《我们永远在一起》凌小羽

7、郊游

　　那晚遭遇醉酒的赵二发后，我开始了查找怜南镇有关保护儿童免受家庭暴力的措施与条例，赵小贤生活在那种悲剧的家庭中，对他身心成长都是极度不利的。可惜的是，怜南镇这方面的措施空白一片。乡村打骂孩子的情况太常见了，以至于所有的人都习以为常。这让我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那晚我和姚勇回到宿舍后，引起志愿者们的一片激愤，但是这种激愤又被每天平静而安宁的日子渐渐磨平了，每个人继续过着简单而无忧的日子。只有看到赵小贤的时候，才用那怜爱的眼神给予更多的关注，除此之外，毫无它法。

　　按照日程表，不知不觉到了怜南小学一年一度的重阳登山活动。重阳节登山郊游是怜南小学的孩子们最期待也是最快乐的一天。乡里的学校没什么特别的活动，只能通过一些节日就地取材组织孩子爬山郊游来让孩子增加多点童年的回忆的同时，也增进他们的课外知识。

　　至于孩子们，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可以没人管束地玩闹，漫山遍野地撒开脚丫子就跑，还可以让家人买些零食和做些传统点心带到山上野餐的时候吃，这是他们最最简单的快乐和幸福的瞬间。

　　重阳节那天，所有孩子都提早到了学校，平时背着的布袋书包里面塞得满满的吃食，一年也只有这一天，他们的书包不是用来装书而是用来装吃的。

　　我们老师穿上了简便宽松的衣服和鞋子，带上自制的小红旗，每个老师都要负责一班学生，校长拿着个小喇叭在前面做总指挥。

　　我自荐做了三年1班的带队老师，暴雨那天的事情才刚刚过去，让我知道了三年1班某些小捣蛋分子内心是存在着对赵小贤的歧视，虽然他们细小的内心还不知道这是一种不尊重。

　　我拿着小旗子带领着学生跟在前面的队伍后面，向学校的后山进发。学生们都兴奋地有说有笑，热烈地谈论着自己带的食物，让我比较欣慰的是赵小贤也融合在他们里面。他阳光般的笑脸已经看不到那晚的苍白惊恐。可是，他手上还没完全消除的印痕还在提醒着我，他依旧生活在一个不保障的家庭中。

　　高年级的老师在向学生解说唐朝诗人王维的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

　　重阳节是登高望远，怀念先人的节日。怜南镇的风俗是在这个节日登山祭奠先人，所以沿着山道上去，会与一些三三两两的村民擦肩而过，他们手上挂着个装有祭奠先人用的香烛元宝的竹篮子。

　　我们的目的地是山顶，为了防止学生们到处乱跑和走其他路线山上，老师们都要时刻注意着孩子的动静和去向。越往高处走，山林就越茂密。针叶松树落了一地厚厚的松叶，走起来滑滑的，增加了走路的困难性。

　　看到几个好动的同学滑倒后，学生们都自觉地拉着树枝小心翼翼地攀登着。我和姚勇攀着树干，帮学生拨开一些挡路的树枝，从上往下看到赵小贤背着个布袋书包，手上拽着个水壶，走得两个小脸蛋都红扑扑的，和其他同学比起来，倒不见怎么累的样子。

　　姚勇嬉笑着掰断一个树枝，“没想到赵小贤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样子，还挺能吃苦的。”

　　“平时练就的一股坚韧的个性吧！”生活的打击和压力，让他内心变得更加的强大，与同龄人相比，他的忍耐力已经超乎他的年龄了。

　　等到学生们都到了半山中的一块空地时，校长宣布了集体原地休息。我让学生原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喝水吃些点心。

　　从背包中拿出一包上周从镇里买来的棒棒糖，我按照顺序一个个小朋友分了下去。分到赵小贤的时候，他正在喝水，我笑着问他，“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

　　赵小贤腼腆地一笑，“牛奶。”

　　我递了一支牛奶芒果味的棒棒糖给他，顺势揉了一下他被汗水沾湿的头发。

　　这时对面的草丛中传出了激烈的声响，几个高年级的同学飞速跑了过去，一些男老师看了立即喝止，拿起一些比较粗大的树枝小心翼翼地走到草丛底下。

　　我站起来看了一下，被茂密的树枝遮挡住的地方什么也看不到。树后不时传来学生发出的兴奋的叫喊声。正在休息的同学也失去了耐心，既不安又好奇地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看。

　　良久，那些赶过去的老师和学生回来了，原来的紧张气氛一下子被好奇代替。一个老师好笑地说：“是一只被驯养的野猪，在拱一个树根。”从来没见过野猪的学生一下子被引起了极大的兴趣。虽然是生活在乡村，可是山林中都是次生林居多，野兽早就已经绝迹了。忽然冒出的一只野猪，给学生的登山之旅增添了不少趣味。

　　暂歇十来分钟后，队伍继续向终点进发，这时离山顶已经不远了。爬了二十来分钟，终于到达了山顶相对开阔的地方。已经有比较多的学生到达了，从山顶俯视下去，可以看到整个村子的延绵布局。山川河流，一眼望去，尽收眼底。

　　校长用喇叭宣布了学生在周围自由活动。学生一下子就组织起了自己的小团队，开始了自己的节目。

　　我擦了一把汗，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拧开水壶喝了口水，已经很久没爬过山了，累得够呛的。

　　“青青老师！”赵小贤走到我们前，蹲了下来。

　　我四周看了看，学生都一群群分区活动了。我笑问他：“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

　　赵小贤用手拔着脚边的草，说：“他们玩的我都不喜欢。”

　　“老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忽然，他抬起头，眼睛随着他的激动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忍扫了他的兴致，我说：“好啊！”然后就跟着他沿着另一边的山路走了下去，这里的山势更加陡峭，几个转弯之后，身后的人群已经看不到了。

　　赵小贤似乎很熟悉这边的路况，走在前面时不时提醒我走路要注意哪些地方。

　　走了一段路，遇到了一道架在山坳间一米宽的小独木桥，小心翼翼地踩着有点腐朽的木头走了过去，再爬上一段路，发现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上面是一座坟墓。

　　看着坟墓时我惊住了，连赵小贤放开了我的手也没注意。

　　赵小贤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一束香，接着又拿出了几个黄糖做成的松糕，一一摆放到坟墓前。

　　“老师，这是我妈妈住的地方哦！”赵小贤回头对我说。

　　此时我也恢复了反应，走到了赵小贤身边，他还是很想念自己的妈妈啊！今天是重阳节，可是坟墓前冷冷清清，看来赵二发没有来过。

　　赵小贤烧着了香，插到坟前的松土上，拜了几拜。我也跟着拜了几拜，表示对逝去的人的尊重。

　　拜完以后赵小贤向他妈妈报告着自己在家和在学校的一些生活情况，还向他妈妈介绍了我。我留意到坟墓上摆放了两只骨灰缸子，其中一个是赵小贤的妈妈，那另外一个……是赵小智？

　　赵小贤跟他妈妈说完话后，坐了一阵子才带着我离开，整个过程我都沉默着，因为不想打扰了他们母子之间的谈话。

　　回程时，我思考了很久，才问赵小贤：“小贤，为什么你不跟弟弟说说话呢？”

　　赵小贤回头疑惑地看了我一下，才恍然明白我说的话，“弟弟不在里面。”

　　弟弟不在里面？是什么意思？可是赵小贤不再解释。

　　重新回到山顶上时，已经快到回学校的时间了，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对赵小贤说的那句“弟弟不在里面”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