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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泡影与梦 ...

  •   母亲的背影,很小。
      火车的蒸汽将她的身影整个人吞没了,只剩那一点剪影像被雾气舔着。我说不上那是什么样子,就像她对我的爱一样。
      她临走前,卖掉了所有的衣裳,包括我的。
      那叫冷啊,连火车呼啸而过带起的蒸汽,我都伸出手想多抓一点。像抓一点热,多抓点活着的时间。
      手脚早就冻麻了,眼睛却没冻住。
      我看着那些上了车的人和没上车的人。车上的人畏惧死亡,祈祷的,站台上的却因为释然而笑着,挥舞着早就冻疮的手。所谓“爱”不过是一种临终前的仪式感,说给别人听的,不是给自己活的。
      我不再信了。

      “喂,那边那个小鬼。”
      我回头。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来。
      我不知道他对我说话的意义,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我还是站起来,机械地朝他走了两步。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粗鲁地扳开我的下巴。
      “张嘴。”
      下一秒,酒液灌入我的喉咙,是烈的黑麦啤酒,像燃烧的煤油穿过食道,一点点落进胃里。
      我挣扎,那味道让我反胃。
      我怕——怕醉酒后会发生的事情。
      “忍着,”他说,像是在哄,“这会让你感觉暖和点。”
      我眼神一震。
      那一刻我突然不挣扎了。不是因为我相信他,而是因为我的力气也没剩下多少了。
      那场景就像是……哺乳。
      一个疯掉的时代,一个流浪的我,在一个半疯的陌生人怀里,被灌下“生”的烈酒。

      后来我时不时去找他。可能因为他帮过我,也可能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那时我们已经不谈生死,不谈爱——谈也没意义。
      “叔叔,你看你那样子。不是说喝酒会让人暖和吗?”
      又是一年冬,我坐在他身边。他像以前一样大笑,不过瘦成了不该有的模样,骨头都突出来了。
      “你有资格说我?”他笑,“你自己看看手臂,全是血斑。”
      我看他眼神里流出了一点担心,我却不领情把手抽了回来。
      他望着我,我也没说话,只是把刚偷的面包放在他身边。
      “这是刚偷的,靠近炉子边儿的。”我转过头望着他,“趁热吃吧。”
      往常一样,本来想转身走,却被他抱住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我,一句话不说地坐在那里。他怀里,我仰着看他,他眼里早就空了,像副骨架子。
      酒气还是很重。
      那晚街道如冰窖,叔叔冷的冻住了。
      他把最后一点体温给了我,自己却只剩下了一副壳子。
      我蜷在他怀里,他成了我这一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避风港。
      悄无声息地,甚至听不到呼吸,可能是因为风一直很大。
      ***
      梦醒了,泪珠挂在睫毛上。
      母亲出差了,说是去竞标。我不懂“竞标”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神情告诉我,那可能是种很重要的仪式。
      楼下传来滴滴的咖啡机声。我下楼,看到桌上摆着咖啡、浆果,还有两片面包。
      我咬了一口面包。麦香充斥着我的鼻腔。我底下眼眸。
      我未曾尝过一口叔叔边上的那块,可能比这块难吃很多吧。
      不知觉,泪滴又重新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原来,好吃的东西真容易把人打败。

      母亲给了我手机,说这东西是万能的。
      我看到母亲在微信上留言,
      ‘薇薇,今晚妈妈晚点到家。’
      ‘记得按时吃饭。’
      后来我又刷起了短视频,真是搞笑,真是可悲,真是美丽。
      慢慢,这一天就剩下西边的那一片红晕。
      晚上我出门散步。空气很凉,风轻柔的扑到我的脸上。路灯一盏盏亮着,人们聊着天熙熙攘攘。
      我在河边靠着栏杆站着,看着万家灯火,看着河面清净,鱼儿畅游。这是上辈子从来没见过的。我张张嘴,语句不尽间吐了出来。
      “这里好美啊,比那里美,比那里还美。”我说。
      有人在后面说了什么,我恍惚地向那看去。
      那男生生的就是一副冷峻的轮廓,眉骨如刃,眼窝深邃得像是藏着故事。右眉尾那道浅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几分不驯的野性。薄唇天生带着讥诮的弧度,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凌厉,偏在左颊有个几不可察的酒窝。
      要是放在人群中,应是最耀眼的。我想着。
      “差在哪呢?”他问。
      “灯吧,”我说,“那里没有这么多灯。”
      他似乎笑了一下,眼睛被灯光映得亮晶晶的。
      “那是哪?”他追问。
      “……很西边的地方。坐火车要几个月的那种。”我答得很慢。
      “国外吗?”
      “应该是。”
      他没再说话,只是和我一起看河。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他的气质很安静,静的让人治愈。
      风时不时吹过,时间都被吹的快起来。星空把蓝色埋了起来,只剩下黑暗去衬托那星星。
      他问我要不要回去。我摇头:“我想多待一会儿。”
      “毕竟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只有风景让我感觉到……自己还存在。”
      风吹来,卷起我耳边几缕头发。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我独自趴着栏杆,我听着艺人演奏的钢琴曲,曲调去了激昂,却多了悲伤。我眼神迷离的看去远方。他不过是我横梁一梦,陌生人一场。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晚。客厅留着暖黄的灯,母亲正打着电话。
      玄关旁有个镜子,我看着这幅面孔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刚换上睡衣,母亲忙完了,她披着一件风衣,脸色看起来有点疲惫,却在见到我时,眼神里立刻泛起温度。
      “饿了吗?”她问,“厨房里有你爱吃的南瓜粥。”
      “我……刚刚吃过了。”我小声说。
      她点点头,把包放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明天我们见一个人。”她看着我,语气缓了几分。
      “谁?”
      “一个你小时候见过的男孩。”她笑了笑,“现在也该重新认识一下了。”
      我低头没作声。
      她笑着走进厨房,背影高挑而利落,和记忆中那个蒸汽里的背影不一样了。
      我知道,妈妈,她是另一个人,多了些温暖和爱的真正母亲。

      夜晚,我在床上想着那个男生。
      熟悉的陌生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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