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诡谲：锦衣照夜行》姚狱

4、杀机四伏 赵五如

　　赵五如蒙大赦，又带着巨大的惶恐，连忙应道：“是！大人！”他几乎是扑过去，哆嗦着从陆铮手中接过那枚冰冷刺骨的血字铜牌，又小心翼翼地从陆铮示意下，用一块油布包裹起从死者指甲缝里刮出的那几片微小的金箔碎片，死死攥在手心，仿佛那是能烫伤他的烙铁。他转身就要往雨幕里冲。
　　“慢着！”陆铮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如刀锋擦过赵五的后颈。
　　赵五一个激灵，僵在原地。
　　陆铮没有回头，他的侧脸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压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
　　“告诉王镇抚使……”他顿了一下，似乎斟酌着最准确的用词，“……就说，死者身上所佩，乃我北镇抚司外派‘夜不收’的暗记腰牌。此案，涉我卫中兄弟。”
　　（夜不收是明朝边防军中的专业侦察兵，成员需“彻夜在外打探，故称夜不收，据兵书《阵纪》记载，选拔标准严苛，需具备飞檐走壁、杀人放火等“奇巧异能”，实为军中精锐 ）
　　赵五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泼天的雨幕里，那点微弱的灯球光芒也迅速被黑暗吞噬。陆铮收回目光，绣春刀冰冷的刀锋斜指地面，雨水在刃口汇聚成线，不断滴落。他全部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如同绷紧的弓弦。风声、雨声、废墟深处那若有若无的“沙沙”声，混杂着身后两名年轻校尉粗重压抑的呼吸，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死寂的凶地。
　　“跟紧我，亮火折！”陆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冰片刮过喉咙。
　　两名校尉立刻应声，一人从腰间油布包裹中飞快取出一支短小的火折子，用身体挡住风雨，奋力一甩。嗤啦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艰难地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比那飘摇的灯球更能稳定地驱散一小圈浓墨般的黑暗，映亮了脚下泥泞不堪的道路和周围嶙峋的断壁残垣。另一名校尉则死死握着腰刀刀柄，指节泛白，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晃动的阴影。
　　三人呈一个极小的三角队形，陆铮在前，两名校尉举着火折和腰刀紧随其后，踩着没过脚踝的冰冷泥水，循着地上那若隐若现的拖拽痕迹，一步步踏入金陵台废墟更深处。每一步都沉重异常，泥浆在脚下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火折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之地，更远处，那些坍塌的殿基、断裂的巨柱、空荡的拱券门洞，如同巨兽的残骸，在风雨中沉默地蛰伏着，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风穿过那些空洞，呜咽声变得更加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窃窃私语。
　　“沙…沙…沙……”
　　那诡异的摩擦声似乎清晰了一些，又似乎更加飘忽不定。它不再像单纯的拖拽，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瓦砾上反复刮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前方左侧，一处被巨大断墙半包围的、相对开阔的残破殿基之下。
　　陆铮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他左手微微向后压了压，示意两名校尉停下脚步，同时身体重心下沉，握刀的右手肌肉贲张，绣春刀锋微抬，蓄势待发。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那片被断墙阴影笼罩的区域。火折的光晕在风雨中摇曳，竭力刺破黑暗，只能勉强照亮殿基边缘散落的巨大条石和几根断裂的石柱。
　　死寂。只有风雨声。
　　就在陆铮目光扫过其中一根粗大断裂石柱的阴影时，异变陡生！
　　“呜——！”
　　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破空厉啸撕裂了雨幕的喧嚣！
　　不是一支！是数道乌光，如同从地狱深渊射出的毒蛇獠牙，带着致命的寒意，从石柱后、断墙的缝隙间、甚至头顶半塌的拱券阴影里，骤然暴射而出！目标直指陆铮和他身后的两名校尉！
　　“伏低！盾！”陆铮的怒吼如同炸雷，在千钧一发之际响起！他几乎是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在听到破空声的刹那，身体已经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左手闪电般拽过身后那名校尉腰间斜挂的一面蒙着牛皮的圆形小臂盾！
　　“咄！咄咄咄！”
　　沉闷的撞击声在陆铮扑倒的瞬间响起！一支强劲的弩矢狠狠钉在了他刚刚站立位置后方的半截断墙上，木屑碎石飞溅！而几乎同时，数支力道同样凶狠的短弩矢，狠狠钉在了陆铮仓促举起的小臂盾上！
　　“呃！”举盾的校尉发出一声闷哼，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退。另一名校尉反应稍慢半拍，只来得及本能地侧身，一道乌光擦着他的肩胛骨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撕裂的布料！剧痛让他发出一声痛呼，手中的火折子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残影，噗嗤一声掉进旁边的泥水里，瞬间熄灭！
　　世界骤然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暴雨如注！
　　“敌袭！结阵！”陆铮的声音在黑暗中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慌乱。他借着扑倒的势头顺势翻滚，避开可能存在的后续攻击，绣春刀在地面一撑，人已如同猎豹般弹起，背靠着一块巨大的断石。那面小臂盾被他牢牢护在身前，盾面上赫然钉着三支兀自震颤的短弩矢尾羽，发出嗡嗡的轻鸣。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带来了致命的威胁。陆铮的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泥水飞溅声！沉重的脚步声正从不同方向快速逼近！
　　“杀！”
　　几声低沉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嘶吼在风雨中炸响！不是汉话！是蒙语！
　　数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断墙后、石柱旁、瓦砾堆中猛地蹿出！他们身材矮壮结实，穿着深色的、紧贴身体的皮袄，脸上似乎涂抹着污泥油彩，在黑暗中只露出两点凶悍的眼睛。手中挥舞的，赫然是带着明显弧度的弯刀！刀光在残余的闪电余光中一闪而没，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凶悍气势，分作两股，一股直扑那受伤的校尉，另一股最强的三人，如同三头饿狼，呈品字形狠狠扑向陆铮！
　　刀风凛冽，压过了雨声！
　　陆铮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在对方三柄弯刀即将及身的刹那，他左脚猛地蹬在身后的断石上，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进反退，竟是朝着三人合围的中心点疾冲！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举动显然出乎了偷袭者的意料，他们合击的刀势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陆铮动了！
　　绣春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千锤百炼、快如闪电的劈斩！刀锋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劈向右侧敌人握刀的手腕！同时，他左臂的小盾带着全身冲刺的力量，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向正面之敌的胸膛！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右侧偷袭者手腕剧痛，弯刀几乎脱手，惨叫着后退。正面之敌则被盾牌上蕴含的巨力撞得气血翻腾，闷哼一声，攻势顿挫。
　　但左侧的弯刀已然带着恶风劈至陆铮腰肋！角度刁钻，狠辣无比！陆铮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体又处于前冲之势，眼看避无可避！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陆铮的身体展现出了惊人的柔韧性和控制力！他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折断般向右侧硬生生拧转！嗤啦！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贴里棉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破碎的棉絮，险之又险！冰冷的刀锋甚至切开了贴里下坚硬的棉甲表层，在陆铮腰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浅痕！
　　陆铮眼中寒芒暴涨！拧身闪避的同时，他握刀的右手手腕一翻，借着身体旋转的力道，绣春刀由劈变撩，刀尖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阴狠致命的弧线，直刺左侧偷袭者因挥刀而暴露出的腋下空门！
　　“噗嗤！”
　　刀刃入肉的闷响被雨声掩盖。那偷袭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弯刀脱手，整个人捂着腋下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皮袄。
　　一个照面，三人合围被破，一人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