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诡谲：锦衣照夜行》姚狱

2、腰牌 只见一

　　只见一截乌沉沉的木柄，突兀地从尸体的后背心位置刺出！
　　“后背！”赵五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难道刀是从背后捅进去的？！”
　　但是这极不合常理。尸体是仰面被发现的，后背应该紧贴泥地或者浸在水里，刀柄怎么可能如此竖直地露在外面？除非……凶手刺入后，尸体曾被翻转过来？或者……
　　陆铮伸出带着黑色皮质护手的右手，动作稳定得如同铁铸，没有丝毫迟疑。他握住了那截冰冷湿滑的木柄。触感粗糙，带着长期使用留下的油腻感。他手腕微一发力。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响起。刀身被缓缓地从尸体后背抽离。刀锋很短，约莫七寸，上面裹满了暗红色的粘稠血污和泥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刀身锈迹斑斑，如同被遗弃在潮湿角落多年的废铁，暗红色的锈蚀物与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污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污秽不堪的暗褐色。
　　抽刀的瞬间，尸体背心处的破口被扯开，露出了下面的皮肉和骨头。陆铮将锈刀凑近灯下，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刀身和那处致命的创口。
　　灯影摇曳，将刀身上斑驳的锈迹和粘稠的暗褐色污物照得清清楚楚。陆铮的目光却越过这些污秽，死死地锁在尸体后背那个刚刚被刀刃撑开的创口上。
　　雨水冲刷着尸体，也冲刷着那处狰狞的伤口。创口边缘的皮肉被锈蚀的刀锋割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光滑的弧度，仿佛被什么极其锋利又带着腐蚀性的东西瞬间洞穿、灼烧过一般。更令人通体生寒的是，伤口深处本该汩汩涌出的鲜血，此刻却不见分毫！
　　没有新鲜血液流出。只有被雨水稀释的、极其稀薄的一点暗红色液体，如同被遗忘的泪痕，顺着冰冷的皮肉纹理缓缓淌下，转瞬间就被更汹涌的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仿佛这具身体里所有的温热和生机，早已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彻底抽干、冻结。
　　伤口边缘的皮肉，在灯球映照下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毫无生机。那平滑的切口，在风雨中无声地诉说着一种超越常理的残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狂暴地捶打着地面和废墟，以及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呜咽。举灯校尉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灯球里的火苗随之疯狂跳跃，将地上那具死状诡异的尸体和陆铮冷硬如铁的脸庞映照得明灭不定，如同鬼魅。
　　“大…大人…” 赵五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指着那处光洁如镜、滴血不存的创口，“这…这刀口…邪门！这…这口子…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
　　“舔过”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意，随着这句话，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就连雨点打在身上的冰冷感觉，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刺骨。
　　陆铮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锈刀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回应赵五那充满恐惧的猜测，只是将手中的锈刀递给旁边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校尉：“收好。”
　　然后，他再次俯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开始一寸寸检视这具散发着死亡与诡异气息的躯体。他的动作稳定、精准、毫无多余的情绪，仿佛在审视一件器物。手指隔着冰冷的皮护手，按压尸体的胸腹、四肢关节，感受那已经变得僵硬板结的肌肉和骨骼。
　　“尸温尽失，尸僵遍及全身。”陆铮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入身后记录的校尉耳中，“指甲青紫，口鼻有泥沙，但量少，非溺毙主因。致命伤在背心，单刃利器贯穿，直透前胸。”他顿了顿，补充道，“刃长七寸半，锈蚀严重。”
　　他的手指移向尸体的腰间。那里系着一根同样被泥水浸透的破旧布带。手指在腰带内侧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陆铮手腕一翻，一枚沾满污泥的腰牌被他从腰带内侧的暗袋里抽了出来。
　　他随意地在贴里上擦拭了几下，抹去表面的泥浆。腰牌的材质显露出来——黄铜。形制普通，与寻常市井小民或低级吏员所用并无二致。他习惯性地将腰牌翻到背面。
　　就在那一刹那。
　　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神的利斧，骤然撕裂了浓墨般的夜幕！紧随而来的是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金陵台废墟劈开的炸雷！
　　“轰——咔！！！”
　　刺目的电光，短暂地、极其清晰地照亮了陆铮手中那枚铜牌的背面。
　　那上面，没有姓名，没有籍贯，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只有一个字！
　　一个用某种极其浓稠、即便被雨水冲刷和污泥沾染也依旧刺目惊心的暗红色物质，深深地刻入黄铜牌面的字——
　　“冤”！
　　猩红！扭曲！每一笔都仿佛饱蘸着无尽的怨毒和绝望，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冰冷恶意，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一只刚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厉鬼，正张开獠牙，发出无声的尖啸！
　　闪电熄灭，天地重归黑暗与轰鸣的雷雨。但那一个血红的“冤”字，却如同烙印，死死地刻在了陆铮的眼底，也刻在了旁边三个校尉瞬间被巨大恐惧攫住的脸上。
　　赵五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栽倒在泥水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色在残余的闪电余光中惨白如纸。
　　陆铮握着铜牌的手指，第一次，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冰冷的黄铜和其上刻骨铭心的猩红，透过皮手套，传递来一种蚀骨的寒意。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经历过凶案，但这枚腰牌，这诡异的死状，这无声的血字控诉，将一种直抵深渊的阴冷，硬生生凿进了他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