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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霍随 六月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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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苦夏,西岗城的雨带着股铁锈味,又闷又沉,巷子里的积水混着泥,还泡着腐烂的垃圾。
霍随被推倒在泥水里,校服裙糊满黄褐色的泥浆,左脸火辣辣地疼来不及消受,第二记耳光已经甩了过来。
宋向晴揪着她的额发往后扯,贴着钻石的甲片扯断了几根发丝:“我不是让你月考故意填错几道题吗?”
“霍随越来越不听话了。”旁边穿超短裙的女生踢翻脚下的易拉罐,“向晴姐,这次一定给她点教训!”
霍随贴着身后的墙想要站起,却被黄毛男用手掌握住脸,往墙上狠狠一撞。
“还想动?”杨彪冷笑一声,松开手退后半步。
“真是烦死了。”宋向晴翻了个白眼,卷发被她揉得乱糟糟,“我爸说考不到第一就不带我去见妈妈了。”她拿出手机焦灼地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斟酌着字词。
杨彪掏出烟盒往巷口走去,说:“你就跟你爸说霍随作弊了呗。”
霍随的后脑勺重重磕上石墙,等嗡鸣声散去,她抬起手摸向痛感最强的地方,指尖摸到黏腻的液体,殷红的血顺着指缝爬满掌纹。
“宋向晴,”霍随的声音像摩擦在鞋底下的干沙,“你不要太过分。”
宋向晴回头鄙夷不屑地说:“怎么?你要告妈妈吗?”
李琳琳大声笑出来:“你去告呗,你妈信就行。”
宋向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聊天对话。
“你现在给我爸发条语音说你这次月考作弊了,我就放过你。”宋向晴微微笑着。
霍随沉默地看着她,宋向晴用手机背面拍了拍她的脸,说:“别跟我犟,不按我说的做,你屁股上的泥巴就是你的晚饭。”
轰隆一声惊雷,宋向晴吓得抖了抖肩,霍随却笑出了声。
李琳琳叉着腰,说:“你笑……”
后半段话李琳琳噎在喉咙里。
霍随猛的从书包的侧袋掏出来一把小刀,抵在宋向晴的脖子上。
“我说了,别太过分。”霍随的眼里溢出一抹狠厉,“反正我未成年,杀了人也不怕判刑。”
杨彪在巷口抽烟,回头看见这个场面愣了一下,随即他抛了烟往这里走来。
“喂,别闹太大了。”杨彪挥着手说。
霍随瞥了他一眼,右手握着小刀,左手掐着宋向晴的脖子,慢慢走到一个安全的站位。
“宋向晴,我不会再忍你了。”霍随拿刀的手贴着她耳朵一扯。
李琳琳尖叫的声音响彻小巷,杨彪被吓得停住脚。
霍随趁这个时机往反方向狂奔而去,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脏了白袜。
宋向晴双眸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耳边割断的头发丝,她的牙齿在下唇咬出牙印:“霍随!!我要杀了你!!”
暴雨在此时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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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张姨接过书包时摸到裂口,惊讶地挑起眉,“这怎么扯坏的?”
霍随摇摇头钻进浴室。
热水浇在后脑的瞬间,刺痛顺着脊椎窜上来,她低头看着淡红色的水流在脚边打转。
医药箱藏在镜柜顶层,碘伏棉球压住伤口时,她对着雾气朦胧的镜子皱眉,刘海又长了,剪刀就放在手边,她拿起又放下。
霍随叹了口气,说:“算了,剪短了又盖不住疤。”
“你是不是又被欺负了?”张姨的担心声贴着门缝溜进来,“要我帮忙吗?”
“不用。”霍随把染血的棉球冲进马桶,“我没事。”
拉开门时差点撞到守在外面的张姨,霍随侧身绕过她走向餐桌,面前摆着她平时爱吃的菜,但霍随没什么胃口,象征性的夹起几粒米往嘴里送,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张姨端了碗排骨汤送到霍随手边,说:“按合约我照顾你到中考结束,还有七天就结束了。”
“嗯。”霍随拿起汤勺喝了口,“这段时间辛苦了。”
张姨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菜油:“刚接了杨太太的电话,她说今晚八点到家。”
霍随喝汤的手顿了顿:“不是说下个月?”
“你父亲……好像一起回来。”张姨擦桌子的动作放轻了,“八成是要定那件事......”
霍随垂下眸,摸了摸刘海。
很多年他们都没有一起回过家,这次回来,大概要给持续了十多年的争吵画上句号。
霍随回了卧室,舒适的睡衣和窗外拍打有序的雨滴导致困意很快席卷而来,但心里又惦念着很快回来的父母。
父母分别是男权和女权的极端,霍坤认为女人应该驻守厨房,照料家事,杨婉君认为女人当自强,不拘泥于厨房和菜场,她要强且执着,工作能力不输霍坤,今年又上市了几家公司。
总归二人是商业联姻,意外生下了个孩子,忙碌中想起来孩子要取个名字时,也是潦草又匆忙。
爸爸说:“你想一个名字。”
妈妈说:“我难道不忙吗?凭什么我想?”
爸爸说:“那随便咯。”
妈妈说:“随便。”
于是霍随这个名字随便地写在了出生证明上。
西岗城的夏日雨势湍急,暴雨砸得防盗窗咣咣响,霍随被吵醒,意识还泡在梦的余浆里,耳朵已经先捕捉到门缝涌进来的争吵。
霍随蹑手蹑脚下了床,连鞋都没穿,整个人靠在门上静静听着争吵声,眸光黯淡。
“霍老板,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天能见着人影都是万幸,你哪里能照看好我的女儿?”
霍坤烦躁地扯开领带,指着她说:“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孩子生下来你有好好带过吗?一出月子就丢给保姆,别人家的女人都贤妻良母,而你呢!”
杨婉君拿起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摔,眉头紧皱,红唇狰狞:“我是杨婉君,不是谁家的贤妻良母!你赚的有我多吗?今天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孩子必须跟我!”
霍坤猛拍桌面,说:“那就看法院判给谁吧!”
“我十月怀胎生的孩子,凭什么让别人决定?”杨婉君气的唇瓣发抖,“现在就把孩子喊来,看她选谁!”
“好啊!”
霍随一激灵,小跑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洋装奋笔疾书。
几声敲门声后,房门被打开。
“阿随……”杨婉君开门后气焰熄了不少,“打扰你读书了吧?”
霍坤跟在后面也有些无措,眼神复杂地看着霍随挺直的背脊。
霍随没有回头,笔尖一直没停,杨婉君的手还放在门把上,嘴唇嗫嚅着,终究什么也没说。
霍坤轻咳了一声,说:“阿随啊……”他挠了挠眉毛,“我们聊聊吧。”
“出去。”霍随停下笔,侧过脸来,“马上中考了,有事等我考完再说吧。”
“好,那等考完了再说吧。”杨婉君关上门,和霍坤退了出去。
霍随眼前一阵眩晕,有些反胃,她拧巴起眉头,痛苦地捂住肚子呜咽。
桌面上的白纸被霍随写了一团黑线,像是解不开的结,霍随抹了把泪打开电脑,找到高中填报志愿服务。
……
六月是燥热的,霍随最厌恶的季节,身上会被热汗黏起来,她目光扫射了一番捧着花的人群,她摸了摸刘海,遮掩住失落的神色。
没有人在门口等着她。
但霍随是个擅长等待的人,幼儿园在等人来接,初中在等人来参加家长会,但每次来的都是保姆张姨,现在连张姨也走了。
从前那扇门没开之前她有过期待,但到现在她已经不再期待那扇门打开了。
最好永远都不要打开。
“阿随!”
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看见杨婉君捧着向日葵走过来。
霍随抿着唇,手指捏紧书包带,阴沉的眉眼一下舒展开来,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喊:“妈妈?”
杨婉君点点头,将花递给她,说:“考得怎么样?”
霍随接过花,抿了抿唇说:“稳定发挥。”
杨婉君掏出车钥匙快步走向校门:“快走,门口不能久停。”
霍随紧跟在后,忽觉脊背一凉。
她侧头看去——
剪了短发的宋向晴捧着玫瑰花束,目光如淬毒的针,阴狠地钉在她身上。
霍随心头一紧,猛地扭回头,脚步更快地贴紧了母亲。
车上的冷空气一下让霍随舒适不少,她珍惜地抱紧花束,说:“你怎么会来?”
杨婉君系上安全带,说:“突然有家庭聚会,顺道来接你。”她又帮霍随系紧安全带,“你外婆过七十大寿。”
“外婆?”
“嗯,你不记得了?”杨婉君笑着说,“小时候你还在外婆家住过呢。”
那霍随根据破碎的记忆回想,只依稀记得石榴花。
霍随的人生是简约的,衣柜里也只有黑白灰的配色,为数不多的炽烈色彩就是石榴花。
外婆住的地方盛产石榴。花开时节,橙红花瓣如绸缎般层叠,虽无浓香,却在风中摇曳出一抹生动的明艳,她记得那里有家冰沙店卖石榴冰,外婆在夏天会背着她去吃。
那是个极其燥热的地方,外婆是个传统的人,不愿装空调,霍随热的难受,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婆就到山里的水井舀水给霍随做了个水床,深山阴冷,井水也冷冽,那是个安稳快乐的童年。
不过霍随也仅仅待了一年左右就被杨婉君以不能落下教学质量为由接回了城里。
杨婉君订了酒店包厢,这顿家庭聚会来了不少人,霍随望着满场只有过年时才见的生面孔,有些茫然。
“阿随,喊舅公。”杨婉君拉着霍随向前,逐一介绍。
“妈妈,外婆在哪?”霍随把收到的红包塞进书包里。
杨婉君看了眼腕表,说:“还在路上,你爸开车去接的。”
一圈招呼打下来,霍随口干舌燥,她找服务员要了杯果汁,随便找了位置坐下。
“嘶,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方才打了招呼的人,现在一个都对不上号了。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的脸好看,应该记得住我吧。”
霍随循声看去,呼吸微顿。
那人穿着修身的阿迪黑外套,裹着挺拔身架,短发利落,眉眼间透着雪后松枝般清冽英气,偏生一张微笑唇,此刻正咧着嘴朝霍随笑。
“嘿,看傻了?”她大喇喇地拉开霍随旁边的位置坐下,虎牙闪闪,“我叫江梧,是你表姐。”
“以前过年怎么没见过你。”霍随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刘海。
“是,你肯定没见过,”江梧拿起桌上的坚果,“我家一直都在国外定居,最近刚回国。”
她指了指正和杨婉君说话的女人:“喏,那是我妈,你妈妈的姐姐,该叫姨妈。”
霍随看着那张跟妈妈相似的面貌有些诧异,说:“姨夫是外国人?”
“嗯?”江梧挑了挑眉,“我哪里像外国人?”
霍随不说话,江梧又说:“我有两个妈妈,国内的环境不适合她们,所以定居在了加拿大。”
“什么?”霍随懵了。
“你妈没跟你说过吗?”江梧笑起来,“我两个妈妈是lesbian,我是试管婴儿,这样懂了吗,表妹?”
好新鲜的词。
霍随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江梧,问:“什么意思?
“lesbian,指女性之间的爱情。”江梧剥开了坚果往霍随嘴里送,“长知识了吧。”
霍随把坚果含在颊囊里,惊讶道:“你没开玩笑吧?”
江梧摇了摇头,说:“我从不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