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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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来整整三周多，四舍五入差不多一个月，我终于没那么担忧我那份少了我也照样转的工作了。
只是没那么担忧，还是隐隐担忧。果然，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很洒脱，觉得天空永远飘着“那都不是事”五个大字，可实际上，十八岁的我做不到既来之则安之，二十八岁的我想安之也是有点费劲。此时此刻，我认清了我的本质，我是一头真正的牛马。
但是网络上不是说牛马应该在草原吗？为什么我离开了工位，却回到了高中时代的座位？
老天爷，即便我看《我的少女时代》颇有感触，也不代表我愿意回到我的少女时代，Ok?
我记得那是一个和往常没什么差别的早晨，只不过闹铃响的时候比往常翻身起床稍微费劲了一点，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正和人吵得翻天覆地，实在不知我是被动地梦魇，还是主动地不愿醒来。反正最后我醒了，我的生物钟知道再不醒，上班就要迟到了。
醒来我却发现了一丝不对，这不是我家，这是我哥家，怎么说呢，虽然装修风格是我喜欢的，从窗户望出去，这就是我哥家。
“哥，哥，哥。”
我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肚子倒是附和了几声。餐桌上有个电子时钟，年月日一应俱全。
我瞥了一眼，起初没在意，不知哪根弦搭到哪根弦，我又看了一眼。
2015年2月25日 7:25。
嗯？嗯？嗯？
没事，不慌，不慌，不慌。各类影视作品我都有所涉猎，这种情节又不是没见过。
我注意到钟表下压着一张纸。
“二零二五年的郑清你好，欢迎回到你的高中时代。”
02
“大家好，我叫范卓，很开心能来到高三二班和大家一起度过高三最后一个学期。”
在自我介绍前，我看了十八岁的郑清一眼，我发现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视线就再没落在我这名新同学身上，不知道脑袋里在研究些什么。
“欢迎范卓。”
我那第一次当班主任的小林老师带头鼓掌欢迎后，我按照她手指的方向坐到了最后一排。
本人郑清，以范卓的身份回到高三。在我的印象里，我高三时，舅舅给哥哥买的房子还没人住，因为哥哥在外地打工，所以，我成了我哥房子的临时主人。
和我真正的家，完全两个方向。
说实话，纵使我涉猎过一些类似的影视作品，我也完全不知道我现在是回来干嘛的。不管是电视剧还是小说，简介中总有一条主线。然而我没有主线。由此可见，生活不是文艺作品，作品能被总结提炼，生活不行；作品总有逻辑，生活没有。
回到高中时代这事就没有逻辑，它压根不符合社会发展规律。可面对生活，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就在连续几天都在我哥家房子醒来后，我大概可能是放弃了抵抗。于是我在这里的生活只留下一个从第一天衔接到现在的部分，那就是观察我自己。当然，如果十八岁的我和二十八岁的我是一个我的话，那我在观察我自己；如果不同阶段的人不能统归为一个人的话，那我在观察十八岁的郑清。
我有点忘了她在想什么，毕竟我已经好多年没翻看当年的日记了。如果人生是一本书的话，我确实有点忘了高中这段的细节。
不过随着我的观察，十八岁的郑清的形象在我的心里清晰起来。
我对十八岁的我也有了相应的社交判断，那就是：
我不喜欢她。
03
我不懂她为什么那样。心情好的时候像个灿烂的花仙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像个八百万外债收不回来的债主，极为阴晴不定。如果她，或者说十八岁的我是个晴雨表，地球将加速毁灭。
当然了，以上我可以眼不见为净，我不看她那张脸就好了。虽然我从她的背影就能判断她的心情吧，那我也可以不看她的背影。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那么不独立。
去卫生间不能自己去，午饭晚饭不能自己去。她那个饭搭子有一天生病了没来上学，因为是早上临时知道的，她没带面包和零食，竟然就那么整整在座位坐了一天什么都没吃。或者严谨一点说，她这一天只因为水饱去了一趟卫生间。我看要不是三急实在没法就地解决，她真的是能在座位一动不动。哦对了，晚自习放学她也是最后走的，生怕别人看见她落单。怕落单又不多交朋友，只抓一根稻草，稻草总有休假的时候。不懂得准备PlanB，校园生活还不独立，我真是看不上这样的人。
不过，我倒是知道她其实最怕被十三班那个她暗恋的男生看见她落单，仿佛那样她就魅力大减。可是就现在的我来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好怕的。因为，她无数次和人结伴与十三班那个斯文学霸男生打照面的时候，人家也没喜欢你，当然不会因为你落单就不管你。人家压根就不认识你。
我就这么默默地在班里当了一个月的透明人。三月末，就在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之际，郑清为自己的阴晴不定付出了代价，她与饭搭子的友情崩盘。
二十八岁的我，在十八岁的我的生命中，隆重登场。
04
实际也没有怎么隆重。
我记得当时的我和饭搭子也只是不再搭伙吃饭，也没有老死不相往来。只不过学生时代，不是同桌，也不一起吃饭的话，差不多也就是老死不相往来。那时候的我也立即有了新的饭搭子，几乎没有陷入落单的状态，新的饭搭子倒也确实就是饭搭子，高中毕业后就几乎没联系了。
我顶上这个位置，对我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影响。于是，我去找了班主任大肆表达我对学习的渴望，希望能在高考时为班级增光添彩云云。
“郑清英语好，我希望她能熏陶熏陶我。”
小林老师并没有思考太久，我的计谋得逞，那枉费我在高三月考和晨考中的布局。
我终于和“我”成了同桌。我这人很少主动，在老师宣布重新排座位之前，在上午的大课间我问郑清，“你以后是不是不和李佳玉一起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
“那你和我一起吃吧，正好我也是一个人，自己吃饭怪无聊的。”
再上课，我在后排看着过去的动向。历史课上，郑清收到了她曾经那个后继饭搭子的纸条。
我不知道她回了些什么，只知道她传完纸条后，回头朝我笑了笑。
我想我知道她纸条写的什么了。
“谢谢，但是不用啦，范卓找我和她一起吃饭，我就和她一起啦！”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知道她回复的内容确实和我想得一样。我知道她为什么选我当饭搭子，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不想掺和进另外两位的友谊。
自古以来，不管是友情、爱情，甚至是亲情，三个人的关系总是不会平衡的，不平衡就会让心情出现破洞。她只是避免情绪出现破洞，毕竟我当时那个年纪，情绪就像一张渔网，全是破洞，到处漏风。
05
高三的生活很枯燥乏味，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睁眼闭眼全是试卷。
我觉得郑清和我相处得不是很愉快，我也知道，她不可能舍弃我这个饭搭子，因为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她拉不下脸。
我俩就这样相安无事地一起吃午饭和晚饭，她到处找话，我想办法应和。若是两个都怕尴尬会没话找话的十八岁的我相处，我想一定能聊得天翻地覆，十分愉快。可是二十八岁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社交的欲望，尴尬就尴尬，我依然像十八岁那样能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虽然不再那么敏锐，但是我也不再在乎，懒得热场，我允许环境变得静谧。
我并不理解十八岁的我为什么并不允许存在这种静谧。有一天我在做阅读理解时忽然想起件事，我差点毁了我自己的美好回忆。
“我想去厕所，你去吗？”
“一楼人太多了，我们去三楼吧。”
三楼是我的热场词，我意识到我和“我”之间友谊的变化，我透露出我知道“我”喜欢十三班的学霸男生。“我”抓住了暗恋的出口，并没有矢口否认。我顶替了高考之前那个在“我”身边充当暗恋分析师的角色，好在我记忆力不错，观察力也尚在，我留住了高中时代关于我那纯粹暗恋的最后记忆。记忆里充斥的都是我与“我”的分析，喜欢、多看了一眼、他在等你、他走的比平时慢……，“我”听到这些分析还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哪怕没有一丝想法得到男生本人的确认。
我不懂“我”为什么开心。有时候我能感受到“我”与那个男生面对面遇见时心怦怦跳的雀跃，我却在冷眼旁观。
太多太多，我都不懂是为什么。只是有时候我看到“我”开心，我就更加会故意说些她爱听的话，我不自觉地想让“我”开心。
06
很快就到了高考，我以为高考之后我就可以离开，结果并没有。每当我一觉醒来，发现眼前还是我哥家的那个璀璨灯罩，我就有点沮丧。
“老天爷，不会是要让我真的报考吧。我们那届高考生并没有范卓啊。”
我生怕捅出什么状元的篓子，愣是没敢写几道题。这不是我自大，也不是我过于自信，只是我这个爱马后炮的人，在高考成绩出来后，也是实打实仔仔细细地复盘了高考试卷的。
我和“我”非常偶尔在□□上聊天。即使十八岁的我为了缓和气氛会没话找话，十八岁的我骨子里仍是不喜欢社交的，所以在脱离了团体环境后，就是能不社交就绝不社交的。
我现在才发现，我不是二十八岁才变得不爱理人，我是本身就不爱理人，不过是二十八岁才有能力可以表现得不爱理人。
“你今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你想去体育场待会儿吗？”
我一惊，看向餐桌上的时钟，射进屋子的阳光晃到了我的眼睛，我发现距离出高考成绩还有正好一周的时间。
体育场。我明白了，上大学前的“我”的窘迫终于到达了极点。
“去，体育场见。”
我远远地就看见“我”坐在我曾经坐过的蓝色看台倒数第二排。我其实恐高，曾经的“我”在愤怒的驱使下莫名其妙地就是走上了看台高处，和当时的饭搭子在体育场待了好几个小时，聊了高中的点点滴滴，聊了对未来的畅想，就是没有聊“我”为什么生气。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饭搭子看没看出“我”的异样，是我像个话痨一样表现得完全是对高中不舍、对暗恋无疾而终的遗憾，还是她心存善念不戳穿我的痛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对待“我”，不会那么善良。
07
我知道“我”为什么愤怒。是因为窘迫。
其实我知道当时的“我”也知道，只是“我”不愿意也不想承认自己在窘境中夹缝生存，而我可以承认。
我缓慢地走上台阶，理智存在时，我是真的很恐高。“我”看见我时，倒是挥手打了招呼，却没打算下来拉我一把，友谊中都不做戏了，看来“我”是真的很愤怒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最不愿意过的生活就是假期，因为没钱，几乎没有多余的一分钱。高考后的假期是很费钱的，纵使是“我”这样没什么社交的人，偶尔也会收到聚餐K歌的邀请，接受邀请就意味着A钱。可是“我”没钱。
那天是“我”高中时代最后一次收到聚餐狂欢的邀请，“我”又用要去亲戚家里吃饭的蹩脚理由拒绝，“我”想“我”早就被人看穿。在班级奋力苦读的时候，大家仿佛都是一样的，出了班级，“我”发觉大家都是不一样的。大家只是短暂地被困在同一个目标前，目标之后，托举我们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我”可以开口向母亲要钱，她也会嘟嘟囔囔地给我，在“我”聚会结束回来后在磨叨个不停，“我”当时是受不了这种情况的，于是干脆在蹩脚的理由发送后，在家无端发疯，没好气地离开家，去了体育场。“我”能误判母亲的行为，她却没法理解我抽什么疯，于是那晚回家，“我”也遭受了指责。我记得当时“我”只是沉默，告诉自己上了大学就好了，逃离这里就好了。
那时的“我”不明白，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要舍弃一些什么，如果想要钱和同学出去玩，就要忍受母亲的絮叨，想要获取别人的经济价值，就要舍弃一些尊严。在不富裕的家庭里，涉及金钱，就像踏入了险恶的社会，要用尊严去换取金钱。也许是“我”夸大了父母言语对我的影响，也许是“我”太过敏感，好面子又没能力导致我忍受不了一点费钱的指责。
钱钱钱，钱钱钱。每当这个字连续出现，“我”就警铃大作。二十八岁的我早已不需感受当年经济上的窘迫，我以为我已经释然，可当我又想十八岁的“我”，看着她无可奈何坐在看台上的样子，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有些窒息。
原来我只是不怎么想起来，并不是我忘记了。
08
“你心情不好？”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想出来走走，天气挺好的。”
我发现“我”把旁边的座位贴心地擦得干干净净，我坐到“我”的身边，犹豫了一瞬，选择了嘴贱。
“董圆雨她们今天去聚餐了，你怎么没去？没叫你吗？”
“叫了，我不想去。”
“为什么？”
“嗯……就是不太想去。”
“不会是因为没钱吧。”
我承认，我是真的嘴贱。
“不，不是。”
结巴，别过头，那就是“我”撒谎时的惯常反应。“还没问你老家是哪的，从哪转学过来的？”
转移话题，也是“我”的惯用伎俩。
“南方。”
“南方哪里？”
我盯着“我”，没有说话。
“你看着不太像南方姑娘。”
“我老家也是这儿的，所以回来读高三的。”
无话可聊，我们两个沉默下来。我还挺欣慰，“我”终于学会在与人相处的时候沉默了。
良久之后，就在我思考我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到二十八岁时，“我”突然开口。
“我看网上说，沉默也不觉得尴尬的朋友，就是真的朋友。”
“所以你把我当成你的真朋友了？”
“你呢？刚才不说话的时候，你尴尬吗？”
我摇了摇头，我现在可是和谁不说话都不觉得尴尬，我没有十八岁那时候那么在乎世界，更不像那时候那么在乎别人的心情。
“我问你家里是哪的，是因为我想上大学之后给你寄点当地的特产。”
我看了“我”一眼，还挺大方，但是你有闲钱吗？不过呢，有这份心也是极好的。当然了，来这里之后我也试图攒钱给“我”，可是，每当我有这个念头，我那省吃俭用的现金就会莫名消失。当我想给“我”花钱，我的钱就像爱上了王子的小美人鱼，变成泡沫让我是一点也找不见。
“不用了，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不属于这里。”
“我”没有深究，我想我的真话定是被她当成了拒绝的托词。
“怪不得，我总觉得你要走了，而且感觉之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是报考之后回南方吗？有机会的话，我去找你玩。”
我没有吱声。“我”喜欢与人约定，我却不喜欢和人有什么既定的未来之约。
09
“你还是像刚来的时候那么讨厌我吗？”
啊？“我”什么时候这么直白了？
“我没答应你是因为，我真不属于这里，我没法和你解释，但是我……”
“你来自未来？”
“你相信吗？”
“我信啊。”
不愧是“我”，乱七八糟的什么都信！
“你是因为认识未来的我才选择和我一起吃饭的吗？”
“我不认识未来的你。”
因为我就是你。而人，也许能够认识别人，却不可能认识真正的自己。
“太可惜了，我还想问问未来的我生活得怎么样呢。而且……我刚以为你是因为讨厌未来的我，所以才烦我的。”
好吧不愧是“我”，真正想说的话题，绕八百个弯都能绕回来。
“我也不是不喜欢你。”
我是恨铁不成钢。
“主要那时候我刚来，看谁都不顺眼，人生地不熟的，不是针对你。”
“我想也不是，我后来发现你人还挺好的，我也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太正常了，要是自己都不喜欢自己，还能指望谁喜欢你。
“我也一直想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陪我去楼上厕所，也谢谢你离校那天拉着我去和他合照。”
“不客气。”
因为我懂“我”外表的扭捏和内心的欣喜。
“但是，我一直想问，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我”错愕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你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吧，我是觉得你要是真喜欢他的话，为什么不表白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都不重要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我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学霸男生。在以成绩论成败的学生时代，喜欢一个成绩优秀的男生就像给“我”的窘迫裹上了一层糖衣，仿佛对方优秀，“我”就跟着也变得优秀了似的。“我”喜欢他，就像在洪水中抓到了浮木似的，当后来我安全站在岸边自在呼吸时，我不再因为听到他的名字而心起涟漪。
这些都是我很多年后才明白的，至于十八岁的“我”，说了也听不懂。何况，我凭什么恨铁不成钢，我凭什么以十年的经历来苛责从未见过世界的“我”。
“对不起啊，刚来的时候总是对你脸色不好。”
“没关系啊，那天你问我要不要去厕所的时候，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哪天？”
哦，我想起来了，是李佳玉请假那天，我怕“我”的膀胱无辜遭殃，于是主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卫生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