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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殿惊折离婚书 雨刚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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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刚停,天光还没完全亮透。太和殿方向传来咚咚的朝鼓声,一声接一声,沉得像砸在人心上。沈青鸾踩着石板路上的水洼往前走,鞋尖溅起细碎的水花。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普通,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偏瘦但结实的骨架。这是她在边关时穿惯的衣裳,利落,方便拔刀。
怀里的锦袋沉甸甸的,棱角硌着肋骨。里面是那张写了"和离书"三个字的宣纸,还有父亲给的那把匕首。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边关巡视阵地时那样,眼神扫过前方,不管遇到什么障碍都不躲不闪。
宫道上早有往来的宫女太监,见了她这副打扮都吓傻了。先是有人没认出,直到她走近了,看见那张素净却难掩英气的脸,才扑通跪倒一片。几个小太监手里的脸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和石板缝里的雨水混在一起。
"皇、皇后娘娘?"领头的太监声音都抖了,"您怎么......这么早就......"
沈青鸾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发髻上那根素银簪还是她自己插的,歪了点,她抬手拨正,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心里更静了。三年前从边关回来,母亲给她插满头珠翠,重得她脖子都快断了。那时候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忍不了,就像战场上守不住的城,不如早点拱手让人,省得伤了更多人。
太和殿广场的白玉栏杆上还挂着水珠,在初升的太阳下亮晶晶的。禁军守在门口,见她过来,横戟拦下。为首的校尉认得她,脸都白了:"娘娘!早朝时间,您不能进去!"
沈青鸾停下脚步,从腕上褪下那只雕刻着凤纹的玉佩。玉质温润,是当年萧景渊还是太子时,按规矩送的定亲信物。她一直戴着,不是因为多稀罕,只是懒得摘。
"让开。"她把玉佩递过去,声音不高,却有股让人不敢不听的劲儿。那是在边关对着几万将士下过命令的嗓门,带着风沙磨砺出来的粗糙感。
校尉看着玉佩,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手抖了半天,终究是挥了挥手。戟阵分开一条路,足够她一个人通过。沈青鸾走过去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低语,大概是有人跑去通报了。无所谓,她要的就是人尽皆知。
殿门厚重,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刚跨进去,满殿的说话声突然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百官都穿着朝服,黑压压一片,整齐地站在两边。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神从惊愕到恐惧,像看一个疯子。
龙椅上的萧景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奏折,听到动静皱了皱眉:"谁在喧哗?"话没说完,抬头看见了沈青鸾,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皇后?"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不耐烦,"这是早朝,你来做什么?成何体统!"
沈青鸾没跪,这是她进东宫三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没行礼。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殿中最显眼的位置,那里铺着红色的地毯,绣着繁复的龙纹,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让人发虚。
"臣妾有一事启奏。"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男人。三个月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些,但眼神里的倨傲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碍事的摆设。
萧景渊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殿里静得可怕,连香炉里青烟飘动的声音都听得见。"说。"他只吐出一个字,带着帝王的威压。
沈青鸾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锦袋。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料,还有里面匕首冰凉的形状。她没多想,解开绳结,把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取了出来,轻轻展开。
"臣妾沈青鸾,"她的声音清亮,在大殿里回荡,"今日特向陛下请旨——和离。"
最后两个字像炸雷,炸得满殿官员一阵骚动。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低声惊呼,还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户部尚书手里的奏折啪嗒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察觉。
萧景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沈青鸾手里的纸,看了足足有半晌,突然猛地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墨汁溅出来,在明黄的布料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放肆!"他怒吼一声,声音大得震得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沈青鸾!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几步冲下丹陛,动作快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一把夺过沈青鸾手里的和离书,看都没看,抓住两边猛地一撕。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刺耳。纸屑像雪片一样飘落,有的沾在他愤怒的脸上,有的落在沈青鸾的头发上。
"朕看你是疯了!"萧景渊把碎纸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你以为这是儿戏吗?你以为这皇后之位是你想坐就坐,想走就走的?"
沈青鸾看着满地的碎纸,心里没什么感觉,就像看着别人的东西被撕碎了一样。她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纸片。上面是"离"字的最后一笔,那个被烛泪烫过的墨点,现在沾了点灰尘,看起来像个笑话。
"陛下息怒。"她站直身体,把碎纸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里,动作慢条斯理,和萧景渊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臣妾没说胡话。这皇后之位,食之无味,弃之不可惜。与其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让给更需要的人。"
"你!"萧景渊气得说不出话,指着她的鼻子,手都在抖,"你就不怕朕治你沈家谋逆之罪吗?"
这话够狠。沈青鸾心里冷笑,果然还是搬出沈家来压她。她抬起头,迎上他喷火的眼睛,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很熟悉,却让她觉得恶心。
"谋逆?"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陛下这话言重了。臣妾只是想换个活法,碍着陛下什么事了?还是说......"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后不远处的屏风,那里的缎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藏着人,"碍着某些人的事了?"
萧景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快得让人抓不住。"你胡说什么!"他厉声呵斥,想盖过她的话。
"臣妾胡说?"沈青鸾挑了挑眉,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确保殿里所有人都能听见,"那敢问陛下,昨夜在何处安寝?苏姑娘宫中的汤,可还合陛下胃口?"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连刚才还在骚动的官员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龙椅上脸色铁青的皇帝,又看看殿前那个一身素衣、却像带了刀的皇后。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很快又停了。沈青鸾不用看也知道,苏柔在那儿。萧景渊真是疼爱她,连早朝都要带在身边,藏在屏风后面听着。
"沈青鸾!"萧景渊的声音里带着威胁,"你别忘了你是谁!你是大周的皇后,是沈家的女儿!"
"正因为我是沈家的女儿,才不能这么窝囊地活着。"沈青鸾挺直脊背,目光扫过站在前列的几位老臣。那是父亲的老部下,此刻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手紧紧攥着朝笏,指关节发白。
"大婚之夜,太子妃独守空房,太子去探望生病的宫女。臣妾认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平静,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生辰之日,皇后在宫中枯坐到天明,陛下陪着苏姑娘看花灯。臣妾也认了。""臣妾染风寒高烧不退,陛下却在苏姑娘殿中听曲儿,三日未曾露面。这些,臣妾都忍了。"
她越说声音越冷,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萧景渊:"可陛下,人心不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三年也该焐热了,可您连点火星子都不肯给臣妾。现在您登基了,当了皇帝,是不是觉得臣妾这个碍眼的太子妃,哦不,是皇后,可以一脚踢开了?"
"你既然这么喜欢苏姑娘,那就立她为后啊!臣妾绝不阻拦,还会亲自为她准备嫁衣!"她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愤怒和委屈。
萧景渊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沈青鸾会把这些事拿到朝堂上来说,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的面,揭他的短,拔他的皮。
"够了!"他猛地打断她,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沈青鸾,念在沈家为大周镇守北疆的份上,朕不与你计较今日的失言之罪。你现在就给朕滚回坤宁宫去!此事,休要再提!"
"陛下这是怕了?"沈青鸾步步紧逼,丝毫不让,"怕臣妾把您和苏姑娘那些龌龊事都说出来?还是怕......沈家三十万铁军不答应?"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捅到了萧景渊的软肋。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看向沈青鸾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是啊,沈家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他刚登基,根基未稳,确实不能动沈家。
这就是沈青鸾的底气。她赌的就是这个。父亲在她出嫁前说过,沈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算是嫁给皇帝,也不能丢了沈家的脸。
"好,好得很。"萧景渊看着她,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冷得让人发颤,"沈青鸾,你以为离了皇宫你就能好过?你以为这天下之大,还有你容身之处?"
他逼近一步,几乎贴在沈青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偏不让你称心如意。你想走?行啊,除非我死!"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酒气和龙涎香的味道,让沈青鸾胃里一阵翻腾。她强忍着恶心,退后一步,避开他的亲近。
"陛下说笑了。"她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不屑,"您要是死了,臣妾说不定还能在您的灵前烧柱香,感谢您终于肯放过臣妾。"
萧景渊的脸色彻底黑了,像锅底一样。他死死地盯着沈青鸾,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殿里静得可怕,所有官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引火烧身。
沈青鸾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成功地在朝堂上撕破了这层遮羞布,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为了一个宫女,冷落皇后三年。她也成功地让萧景渊忌惮,不敢轻易动她。
"既然陛下不肯赐和离书,"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那臣妾就只能......"她的手悄悄伸进袖袋,触到了那把匕首冰凉的刀柄。
就在这时,吏部尚书突然站出来,跪倒在地:"陛下!皇后娘娘只是一时糊涂,请陛下息怒!此事事关国体,还请陛下三思啊!"
有了第一个人出头,其他老臣也纷纷跪下,异口同声地劝谏。沈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不是萧景渊想动就能动的。
萧景渊看着跪倒一片的官员,又看看沈青鸾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心里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得他胸口疼。他知道,今天这事,他只能先忍了。
"滚!"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沈青鸾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她转身,不再看他一眼,一步步向外走去。素白的身影在满殿的明黄和绯红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陛下,臣妾在坤宁宫等着您的答复。三天,若是等不到和离书,臣妾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either鱼死网破。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气氛。沈青鸾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味道,比大殿里那股熏人的香火气好闻多了。
袖袋里的碎纸片硌着胳膊,提醒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她赢了第一回合,但这只是开始。萧景渊不会轻易放过她,苏柔也不会善罢甘休。这皇宫,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沈青鸾冷笑一声,转身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些,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不怕。她沈青鸾,可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等着吧,萧景渊,苏柔。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