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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是为鸟人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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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我继续吃,于是一时两个人都不说话,半晌,他似乎又低笑了一下,方道:“其实,就算要报恩你也可以做你自己的。”
我抬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好似在傻笑,这个人长着一双足够透彻的眸子,怕是早在本神还是一只鸟的时候就看出方才那一套绝对不是我能做出来的罢。
白狐“吱吱”地围着他的足边乱转,他俯身揉揉它的额头,却没有将它抱起来,只是踱步到屋角,将身上的木剑解下,一面朝着我那个笼子看了几眼。“那个,还需要么?”他问。
我也打量了一眼,“说实话你编得蛮好看的,拿来当门手艺也不错,挂着做摆设算了。”
他于是耸耸肩,“家里只有一张床铺,其实我想少不得还要委屈你罢。”
我将竹叶啃得窸窣响动,默了一会儿才干笑道:“好呀好呀。”想起那名自愿当起煮妇的田螺姑娘,赶忙补充上,“我是不会做饭的,所以……”他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所以,就让奴家陪着你捉鬼当做报答吧。”
大约这才是我因为无聊而折腾一顿的最终目的,被天雷劈完的一段时间里,神界于我而言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别扭感,既然是闲散人员一名,便在凡尘混些时日也无妨。
他道:“你喜欢就好。”便是这般轻易就默许了。
我对着有些黯淡的铜镜将自己的头发扎成小厮模样,顺便拐走了他一件半旧的青衫,很做了副伏低样地将他的木剑黄符都揽到了自家身上,而后颇有些兴奋地说:“公子,我们出发吧。”
他很显然看出我其实就是将工作当成了休闲,故而也便显得有些懒散地,淡淡问道:“想去哪里?”
“自然是孤魂野鬼最多的地方了。”我双眼闪闪发光。
他于是就笑,很清很淡的那种,“好呀。”
我看着眼前漫天飞舞的黄沙,又瞧了瞧足下迷蒙的瀚海,半天才总算是明白过来,有些张口结舌,“你……你会缩地之法?”
他尚未点完头,我又啧啧称赞,“奴家真是跟对人了嘛。”
他只是凝神望着前方,“这里是孤魂野鬼很多的地方了,你想怎么玩?”
我觉得,作为一介生命着实可称为短暂的凡人而言,用这种看透了世俗的苍凉语调来说话,一时还当真接受不了。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古战场,曾经埋没了数以万计鲜活的生命,如今,也在继续吞噬着亡者的生灵,战争那种东西,比任何诱惑都更加有魅力,使得万物都对它惊若蛇蝎,却还欲罢不能。
根本不必凝聚什么力量,轻而易举就可以看到无数孤魂在四周飘荡。
它们的数量足够惊人,可怜却都看不到彼此。
这是亡者的悲哀,一旦明白了什么叫做彻底的绝望,之前的死亡也许显得都不那么可怕了。
故而我说:“随便吧。”
于是看着他解开千万年来的禁制,让那些亡魂曾依附的残躯暴露在沙海中间,白茫茫一片枯骨,累累积成了几世罪孽,然后,又劈开了所有亡魂的镣铐,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地依附在所能找到的任何一具残躯上啃噬,一时间,凄哭哀鸣,连天地都变了色调。
相对于这些而言,我真正觉得抱膝观看的我俩,是实实在在地在作孽。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眸子里渺远而虚无。
活着就是遭罪,我想,却不知怎么冒出的这种想法。
大概彼此都抱有这种疯狂的念头,才让我们这一人一神为祸世间了罢。
看的不是亡魂,而是寂寞。
他突然转向了我,隔着空蒙黄雾,“我觉得,你很美。”
我的心脏收缩了一下,苦笑:“啥?我没听清。”
他扭过头,不再说话。
诚然我想,为神的就算再丑,若是连凡人都比不过,也未免有点太应该找根面条自挂东南枝了,这样寻思着,就觉得很冷。
于是便似乎很自然似的朝身旁唯一的热源靠了过去,用力吸吸鼻子,嗅到一股很舒心且清淡的草木香怡,但那又仿佛是穿越了无数时空沧桑才吝啬地余下的,唯一一缕芬芳。
果然,是一种虽近且远、虽远犹近的不真实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