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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二十一章 好一个母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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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老丘,保他一夜安稳。
肆景未去叨扰他的好梦,而是回到了自己的灵台。
魔识刚归巢,便与神识对了个正着。
“天光未启,怎就回来了?”神女问。
共用一体,共享的只是身体经历,是以于褚洛白灵台发生的事,神女一概不知。
肆景别开脸,未搭理。
先前每次她都要拖到最后一刻方肯回来,半分亏不吃。此番突然提前,着实反常。
“同褚洛白吵架了?”神女关切地问。
“你有闲心管我,不如算下日子吧。成日只知往叶惊鹊家跑,是真打算把身子送我了?”肆景硬邦邦道,带着明显的迁怒。
神的好心,魔不识,也正常。
神女未与她计较,不仅不动气,还轻轻一颔首:“对,送你了。”她语气平和,如了却了桩闲事。
似早有预料,肆景未表露半分惊讶或喜悦,也一颔首:“行。”
见她这般,神女反有些诧异:“你…猜到了?”
肆景鼻子出气“嗯”了声,随即警告道:“既打定主意要行善,就千万别后悔,也别指望我会同你谦让。良心这玩意儿,我可没有。”
“好。”神女应得干脆,举起三指,“我发誓绝不后悔,亦不会对你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所以…”她放下手,话锋温柔一转,“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了吗?”
这前后两句,是因果关系?
肆景不明觉厉:“你这‘所以’从哪儿来的?”
“两日后我便会被你吞并,自此灰飞烟灭,不复存在。将死之神,知晓些秘密也无处可说,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是以,告诉我,也无妨。”神女解释道。
将自己的陨灭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这神仙还真是超然物外。
想超脱一切,彰显那高于凡尘的神格?
她偏不让她如愿。
肆景挑眉:“谁说我要吞并你了?”
神女一怔:“不吞并我?那…是打算真像灯芯般,与我永远缠在一块儿?”
“当然不是。”肆景早备好了答案,飞快道:“待回到厄元,我想法子,给你另寻具身子。”
闻言,神女陷入了沉默。
良久的沉默。
她在想什么?
肆景疑惑刚起,就立马得到了解答。
「这小魔向来好吃懒做,如今却愿如此大费周章?这是为何?」
神女的心声,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好哇,蛐蛐她,还当着她面?
肆景正要发作,却见神女的唇角扬起了弧度。
她眯起眼睛:“你这是故意想给我听的?”
“不错。”神女礼貌询问:“你可愿为我解惑?”
“不愿。”肆景无礼拒绝。
“你若不说,那我只能自行推断了。”
肆景背过身,用后脑勺对着她。
“我觉得…”
身后传来神女契而不舍的声音。
“你是舍不得我。”
哈?
这神仙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肆景猛地回身:“少自作多情!我不过是想着,你未死透就对我有如此影响,若将你吞了,万一真变得悲天悯人起来,那还得了?!”
“行,”神女从善如流,“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反正我也听不到你心声,无从辨别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出于害羞,临时编的托词。”
“当然是真话!”肆景气极,“千真万确的真话!我才不会舍不得你!”
“你要如何证明?”
“我…”肆景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急得原地直打转,转了小半圈,都未想到如何回击。
“行!”她愤愤一跺脚,“我不同你计较!反正马上就能回厄元了,先忍你这阵子。”
“你为何如此想回厄元?”
为何想回厄元?
因为那里有她未完待续的魔尊大业,有她未尽的好奇。
她好奇玉折渊过得如何。被吸尽发力后,他是否像厉元那般,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若是这样,他又该如何自保?没了她这朵四叶灵萍庇佑,单靠右护法那秃驴,能护他周全吗?
还有神像公子哥。他在知道自己被耍后,会有多气急败坏?
还有知乐、老丘、子鼠、巳蛇姐姐。
厄元的他们。
若世上真有一处地方,能称作“家”。那她的家,只会在厄元。
思绪纷乱涌来,又被迅速按下。
肆景双手叉腰,蛮横道:“厄元是我的地盘,想回就回,没有理由。”
神女未接话。
外人只见她静静看着肆景,肆景却从其心声得知,对方已品出了她的未言之意。
片刻后,神女开口,将话题绕回了最初:“你提前回来,褚洛白也未来寻你。你们之间,当真无事?”
又来了。
她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是被清徽传染了?
“天亮了,你该走了!”肆景不耐道,“赶紧,麻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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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断催促下,神女总算离去,灵台重归肆景独享。本想补个回笼觉,奈何心绪烦乱,辗转反侧。
直至午时,仍无丁点儿睡意,肆景索性起身,动起了歪脑筋。
自己睡不着,她也不想让别人好睡。
可大中午的,谁会在这时候睡觉呢?
别说,在她认识的人中,还真有一个。
日光和煦,花木扶疏。
梦境所处,乃一庭院,布局雅致,开阔明亮。
“凡所遇事,皆利于我。心平气和,怒意自退。”
清脆童音响起。
肆景循声望去,只见庭院中央,一双髻女童正岔开两脚,用肉乎乎的胳膊于空中比划着,动作一板一眼,甚是滑稽。
是刘喜璋。
幼时的刘喜璋。
都当皇帝了,怎梦的还是自己孩童时的模样?
肆景饶有兴味地瞧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没想到禧帝陛下也会偷懒,晌午时分,不用膳不办公,反躲到梦里,怀念起旧光来了。”
雅兴被搅,刘喜璋动作却未歇。
收势、吐气。
待一套打完,她方不疾不徐地转向肆景。
“托上神洪福,如今天下承平,朕无急务操劳,小憩片刻,又何妨?”刘喜璋语气平和,明是孩童的面容,却透着帝王的沉稳。
肆景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帝道:“既无事操心,为何连做梦也不得快活,要靠这快乐解郁操排遣烦闷?”
刘喜璋与她对视片刻,微笑道:“上神明察秋毫,朕确有桩心事,需劳烦上神答疑解惑。”
“说来听听。”
刘喜璋背起小手,在院中踱了几步:“敢问上神,对家眷间强者向弱者施暴一事,有何看法?”
肆景一怔,随即失笑:“你堂堂一国之君,还能被后宫揍了?”
刘喜璋摇头,小脸绷得极为严肃:“不是朕,是庸儿。”
驴子庸那么欠扁,就该被教训教训。
“他被哪个家眷揍了?”肆景幸灾乐祸地问。
“未过门的妻子。”
未过门的妻子?
驴子庸要成亲了?
是谁那么倒霉,竟要嫁给那么个东西,真是…
哦…
肆景如梦初醒。
这未过门的倒霉妻子,貌似正是她自己。
“你该不会是在说,上次在偏殿…”
肆景尚未说完,刘喜璋已然颔首给予了确认。
“那是他先动的手,我还手,属于正当防卫。”肆景理直气壮。
“原来如此。既是庸儿冒犯在先,上神略施薄惩以正家规,实乃情理之中。夫妻间提前立下规矩,明晰下界限,亦是常事。朕,替庸儿谢过上神管教。”
刘喜璋说完还不忘向肆景拱手致谢,态度格外端正。
这堪称深明大义的举动,反让肆景有些懵圈:“你这是…认可我揍他了?”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日后,庸儿便是上神家的人了,如何管教,自是上神说了算。”
“我怎么对付他,你都无所谓?”
“只要事出有因,其因又合乎情理,那纵是朕,亦无法徇私护短。此乃…齐家之道。”
“你觉得我刚给的理由…合乎情理?”
“还算说得过去。”
“刘喜璋,你不对劲。”
“上神也有些不对劲,竟直呼朕的名讳。”
“这有什么?若觉冒犯,你也连名带姓叫我好了。”
不等刘喜璋答话,肆景便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次连姓氏也省了。
“喜璋,你当真爱刘子庸吗?”
刘喜璋微微偏头,反问:“天底下,有不爱亲生骨肉的娘亲?”
“有。”肆景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她在厄元见过一娘亲,不仅眼睁睁送她孩子去死,还让孩子备好才艺,只为讨好杀他的魔。这位娘亲的爱,大抵就是临行前,送了床被子。
显是未料到对方会如此回复,刘喜璋脸上掠过错愕。
沉寂许久,她忽释然一笑,感慨万千:“若世人皆如上神这般,不为伦常理所囿,不被血脉亲缘表象所迷,能看透本心,那朕这点伪装,怕早就被揭穿了。”
“伪装?”肆景不解,“你装什么了?”
“世人皆道女子心软,为母者尤易为骨肉所困。是以,朕顺水推舟,伪装成了一宠溺孩儿的慈母。”
“为何要如此伪装?”
“身处九五之位,即是众矢之的。天下人皆渴望知晓朕的软肋所在,知晓了,方好决定是辅佐还是利用,是敬畏还是轻视。
“这无休止的试探,朕厌烦了,于是送了个软肋给他们。越不合朕意的子嗣,朕越宠溺。合朕意的,朕反疏远。
“朕立了个靶子给他们,让明枪暗箭皆冲他而去。朕也正好借此辨忠奸,清门户。
“yōng儿,便是这个靶子。”
“哪个yōng?”
“有区别吗?”刘喜璋唇角微挑,眸中不见波澜,“朕需保住靶子才佯作不知,留他至今。上神也曾说过,刘子庸李代桃僵,欺君罔上,其心可诛。朕深以为然,只是碍于慈母身份,不便动手。是以,这口恶气,就劳烦上神替朕出了。”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帮你?”
“因为君权神授,相较刘子庸,上神显然更为关心朕。再者,上神已经在帮了,不是吗?”
原来,刘喜璋早就猜到了她娶刘子庸的目的。
她想把驴子庸带离她身边,她也想借她的手,把他送走。
她们不谋而合了。
望着眼前以孩童之身,老练道出权谋的女帝,肆景五味杂陈。
遥想上次会面,刘喜璋表现出的欢喜与骄傲,在知晓了底下的算计后,陡然添了层别样的意味。
好家伙,真是不曾想啊,到了天元,她又当了回送子观音。
虽说被利用了,肆景却并不恼。相反,她觉得刘喜璋的伪装,妙极了。
至亲之爱所展现的无私与宽容,也可以是装出来的。
天上的君主,凡间的帝王,在此事的考量上,或许有相通之处,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