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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十九章 草,一种植 ...

  •   差事没能成功丢给清徽,也不代表只能自己做。
      她可使唤的,又不止他一个。

      “褚洛白,”肆景踏入东厢,笑靥如花,“我有事想拜托你。”

      正临窗阅着书卷的前得力下属,头也未抬便给出了答复:“爱莫能助。”

      还没说什么事,怎么就爱莫能助了?
      “助得了,助得了。你这么厉害,肯定助得了。”肆景凑到他身边,满脸谄笑。

      褚洛白转头看向她:“要我编撰你同刘子庸相恋的故事,你确定?”

      肆景的笑容僵了僵:“你偷听我们说话?”

      “你们说得那般高声,想不听,难。”

      行,算他有理。
      肆景重新堆起笑脸:“褚洛白,你就帮帮我,好不好?你见识广博,读了那么多书,编个故事,还不信手拈来?”

      褚洛白不为所动,重申观点:“你与阿景的赌约胜负已分,不必多此一举。”

      切,不帮就不帮。
      肆景笑容一收,翻脸如翻书。

      “后日便是立春,即便云阙宗办事神速,要将你的名号广传,这点时间,也远远不够。”褚洛白放下书卷,话里有话。

      “哦。”肆景漫不经心应了声。

      “你急于扩张好运庙,广纳信众,只为了赢阿景?”

      “呀,被你看出来了?”肆景惊讶捂嘴,“其实我是为了弃恶扬善,好给你个惊喜!”

      表情如此浮夸,摆明了是在骗他。
      她究竟在谋划什么?
      不安涌来,褚洛白眸色一沉:“是你自己老实交代,还是想让我用驯灵契,逼出实话?”

      驯灵契…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莫非你是想借信力助涨修为,强行破除契约?”

      驯灵契还能这么解?先前她怎没想到?
      他帮她打开了思路,她还真得谢谢他。

      话…是这么说。
      但被他如此揣度,为何,莫名有些窝火呢?

      受情绪牵动,肆景的致谢也随之变了味:“多谢魔尊点拨,您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层呢!这下,我更是要竭心尽力,让我好运神的名号响彻人界每一角落!”

      说罢,她不再看他,甩袖冲出了东厢。

      -

      戌时末,西厢。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呆滞的脸。

      近一个时辰了,手里的笔墨都干了,纸上依旧空空如也。

      啪!
      肆景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哀叹。

      她,驴子庸,相恋?
      这三个词光摆在一起就荒谬至极,更别提组合成故事,构思其中过程细节了。

      肆景痛苦地把脸埋进臂弯。

      不如…就在牛郎织女的基础上,稍改动下?
      让驴子庸…偷看她洗澡?

      不行!
      肆景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绝对不行!

      那…
      她偷看驴子庸洗澡…?

      不行!
      肆景连忙甩头。
      脑子出画面了!

      怎么办…
      这故事,她实在是编不出啊!

      笃、笃、笃。
      这是她以头抢桌,苦恼的声响。

      笃、笃、笃。
      这是仿佛为了响应她,同一时刻响起的叩门声。

      门外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不准进!”肆景吼道。

      她的拒绝未被理会。
      门开了,褚洛白施施然步入,手中还捧着摞书册。

      他也开始听不懂人话了?
      肆景不悦,正欲赶客,褚洛白却先一步将书册放在了她跟前。

      “这些是话本集子,其中不乏仙凡相恋的桥段,或可供你参详一二。”他表明来意,语气颇为祥和。

      “不需要!”肆景把头一扭,“我已想好怎么写了。”

      “是吗?”褚洛白眉梢微动,于她身侧坐下:“谁来听听。”

      “就、就是…”
      口出狂言,骑虎难下。
      肆景猛一吸气,拼了:“就是我偷看驴子庸洗澡,被其美色所迷,于是偷了他的衣服,逼他嫁给我!”

      这剧情,她自己都嫌恶心,而那唯一的听客,倒是神色如常。

      “刘子庸是否有美色,暂且存疑。你这故事与牛郎织女,有些过于相似了。”褚洛白点评道。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就知道这么个故事。”

      “所以,我才带了这些。”褚洛白将书册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看着那堆得跟小山似的书,肆景两眼一黑。
      读完这些,少说也要两日,她没这个时间,更没这个耐心。

      “懒得看。”她把书推了回去。

      这下,他是真爱莫能助了。
      褚洛白叹了口气,起身欲离。

      衣袖被拽住。

      褚洛白回身,垂眸。

      “那个…”肆景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有没有什么法术,能把这些书上的故事,一下全塞进我脑子里的?你可否…教我?”

      难得她好学了一回,老天却不赏脸,没给她这个学习的机会。

      褚洛白缓缓摇头:“此事,法术帮不了你。”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知一处,可不费时、不费力地获悉书上所有内容。你…可愿重游?”

      重游?是她去过的地方?
      肆景不禁好奇:“哪儿?”

      一抹暧昧的弧度,掠过褚洛白唇边:“我的灵台。”

      -

      阅读过的书卷,由双目摄入,经脑内整合,存为记忆,载入识海。

      此次,肆景终来到了褚洛白灵台深处。
      原来上次望见的远山,便是他阅历与经历的总和。

      溪流自山巅蜿蜒而下,于山脚下汇为一片无垠水域。那是经他心神思辨,内化而成的知与识,构成的识海。

      此刻,识海上方,光影交织。褚洛白读过的话本轶闻,经意识奇妙转化,由文字变为了图像,如皮影戏般幕幕上演。
      墨云铺展,肆景与褚洛白并肩坐于其上,正悉心观赏着。

      光影变幻,故事更迭。
      肆景托着腮,目不转睛。

      董永与七仙女,弦超与神女,廪君与盐水女神…

      为何在凡人笔下,神族女子总像被猪油蒙了眼般,对凡间男子一见倾心,甚至痴缠对方,非君不嫁?
      这些故事与牛郎织女大同小异。

      “看了这些,可有灵感了?”褚洛白低声询问。

      肆景摇头:“更迷茫了。这些男子平平无奇,究竟有何魅力,能令神仙倾倒?太匪夷所思了!”

      褚洛白颔首认同:“或许,我们不该局限于仙凡,也可看下其他异族间的故事。”

      于是他们又相继看了白蛇传、柳毅传、田螺姑娘…

      “我还是不懂,”肆景眉头蹙得更紧了,“为何这些女子下嫁,皆是为了报恩?且不深究知恩图报的规矩是从哪儿来的,单说这恩情,为何就非得搭上终身?难道女子除了姻缘,就没有其它珍贵之物能相付了吗?这凡人编故事,套的尽是同一套陈腐模子,真是偷懒!”

      “并非偷懒,而是无所谓用心。”褚洛白解释道,“这些故事所描绘的情爱,仅是吸引世人读下去的糖衣。”

      “那他们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牛郎织女唱的是男耕女织,董永与七仙女讲的是孝感动天,柳毅颂的是德性至上。而白蛇传,是对礼教僵化的反叛。”
      褚洛白转头看向肆景,提议:“不妨,你也从此根源处思量。你想借你的故事,表达立何种意?扬何种道?”

      “我可不爱讲道理。”肆景撇撇嘴,“他们凡人想怎么活怎么活,只要听了故事后能来我庙里上香就行。”

      褚洛白垂眸思考了片刻,道:“想要故事让人记住并相信,需嵌入一个符合凡人认知的记忆点。”
      他指尖轻划,光影画面快速闪回、定格。
      “蛇、龙、田螺…故事中的女子各有其鲜明特质,那么你呢,你是什么?”他温柔地问。

      “草。”肆景自豪地答。

      “草在凡间是何境遇,日常与凡人又会产生怎样的交集?”

      “我们草在凡间再寻常不过,与人的交集…他们不仅当我们不存在,还常轻贱踩踏!”肆景越说越气,“他们瞧不起我们?哼,我们还瞧不起他们呢!”

      “你所言,仅是其中一面。在另一部分凡人眼中,草具有不屈之意志,乃生机之象征。
      “不过,既然你心有不平,不喜凡人践踏草类,不妨将以此作为故事基底。试想,你笔下的刘子庸,需如何作为,方能从众生中脱颖而出,令爱惜草木的好运神另眼相待?”

      真是听君一席话,书都不用读!
      肆景茅塞顿开!

      “我知道怎么写了!”她兴奋地抓住褚洛白的手臂:“快,让我出去!我得赶紧把开头记下,不然怕是要忘了!”

      褚洛白反手将她按住:“你我此刻皆是灵识化形,意识领悟之物,是忘不了的。”

      “即便如此,我也得出去。我要今晚就把故事告诉清徽,让他尽快着手准备。”

      “不必专程跑一趟云阙宗。”褚洛白扣住她指尖,不紧不慢拢入掌心,“有更快捷的法子。”

      “什么法子?”

      “神族惯用的法子。
      “托梦。”

      -

      识海外另一厢,云阙宗。

      自昌黎归来,清徽马不停蹄,联络各地分观、调配资源、分派人员、安排好运庙扩张事宜,直至亥时三刻,方得停歇。

      奔波劳神,动脑费心,清徽头一沾枕,便迅速滑入了梦乡。

      然而,即便入梦,他的弦也未获得该有的松懈。

      梦中,他仍俯首案牍后。呈报纷沓而至,仿佛永无止境。

      正批阅时,一道阴影忽地罩下,遮住了宗卷上的字。

      是谁又有疑难禀报吗?
      清徽头未抬,循着惯常,问:“何事?”

      他这般态度,似触怒了来者。

      对方猛地扬起手臂!衣袂带起风声,挟着不悦的气息。

      何人敢如此放肆?
      虽说他性情宽和、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但好歹是一宗掌门,规矩还是要有的!

      清徽难得动了回怒,正欲抬头斥问——

      啪。
      一声轻响。
      一物不偏不倚,掉入他视线,落在了摊开的公文之上。

      原来对方扬臂,并非不敬,只是为了掷来此物。

      他丢了何物?

      双目因久视文书有些模糊,清徽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仍是瞧不真切。

      他抬手揉揉眉心,努力聚焦——

      眼前的方形物体是…
      鲁班锁?!

      那,此刻,立在他跟前的人,莫不是…?!

      清徽又惊又…
      不,他不敢喜。

      若来者非他所盼之人,又该如何是好?

      清徽调整呼吸,压下微颤,谨慎抬头望去。

      目光触及对方脸庞之初,他略感茫然,然随着细细打量,从那眉眼处寻出了熟悉旧影后,方才压抑着的欢喜,终破开堤防,汹涌着冒出了头。

      清徽试探轻唤:“怀…乐?”

      “不错!”来者咧开嘴,笑容灿烂得晃眼,“正是你好弟弟,沈怀乐是也!”

      “你…下凡了?”清徽仍有些不确信,“你愿来见我,可是消气了?”

      “嗐!兄弟间哪儿来的隔夜仇!”欢伯大手一挥,潇洒道,“你沈知乐,是我沈怀乐的好兄长!这点,任他天河倒流、九霄倾覆,也绝不会变!”

      眼眶一热,清徽急切伸手,想加以确认:“手足情…”

      欢伯毫不犹豫,一把握住他,用力晃了晃:“无人及!”

      热泪再难抑制,清徽飞快从案下摸出一酒壶两酒杯。

      “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欢伯惊奇道,“没想到,向来循规蹈矩的沈知乐也学坏了,开始藏酒喝了!”

      “自你升仙后,我便苦练酒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你我冰释前嫌,能同你把酒言欢。”清徽执壶倒酒,举起其中一杯,递向欢伯。

      欢伯接过,眼中亦有微光闪动。
      “手足情!”他朗声道。

      胸膛被久违的暖意填满,清徽举杯相应:“无人…”

      “无人及你们俩这般肉麻。”
      一女声蓦地响起,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清徽一惊!杯中酒液一晃,险些洒出。

      “谁?!”
      他循声望去,只见肆景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怎么,才刚见过,就不认得我了?”
      她踱至他跟前,抬手一挥,欢伯的身影便如被石子击散的水中倒影,扭曲晃动,而后消散无踪。

      虚幻的喜悦被击碎,清徽心头骤空。

      “上神入贫道梦境,所为何事?”他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于梦中,回归了现实。

      “我已想好故事开篇了。”

      “上神请讲,贫道洗耳恭听。”

      “我讲了啊,你可记好了。”
      肆景清清嗓子,站直身子,说出了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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