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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二十三章 立春种韭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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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景的每次讨好皆带有目的,这次也不例外。
褚洛白知道。
然而,知晓不代表能拒绝。
演戏又如何?算计又如何?
只要彼此都足够投入,假,亦可成真。
况且,如今有驯灵契约束,出不了太大的乱子。
按道理,是这样。只是…
眼下,好似有些不对劲。
“方才…”褚洛白垂眸望向怀中的魔,“…怎么了?”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怎么了?”肆景仰起脸,眉头一皱:“你可是反悔选我了?”
方才,他说出口了?
褚洛白努力回想着。
为何他的记忆中并无这一段?
见他许久未出声,肆景眼底的不满迅速发酵。
“怎么,”她一把拽起他衣襟,“真后悔了?”
“怎会?”褚洛白陪着笑脸道。
“那就好。”
紧绷的肩线柔软了下来,肆景松手转而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了他颈窝。
她的发丝搔刮着他侧脖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褚洛白抬手,拂弄着她散落肩背的墨发。
“褚洛白,”她的声音闷闷传来,“我想去你灵台。”
褚洛白手一顿,不自觉地放低了声线,问:“为何?”
“想继续偷窥你的隐私,顺便啊…”她拖着绵长的尾音凑到他耳畔,“再造些新的出来。”
明感异样,明知这背后多半藏着盘算,可理智构筑的心防,在原始的欲望面前不堪一击。
知晓,不代表能拒绝。
更何况…
他不想拒绝。
沉静的眸子荡开情动的涟漪,藏于其下的暗流翻涌而上,沸腾、叫嚣着。
流连于她发间的手缓缓移至后颈,将她的脸转向了自己。
褚洛白偏头,温热的额头抵上了她的。
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中模糊,唯有对方眼中的炽热清晰可辨。
她的睫毛扫过他眼下,心跳逐渐与他同频。
在无声的缠绵中,两抹灵识悄然相织,赴往了那只属于彼此的私密深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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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薄的阳光带着怯生生的暖意,自窗棂斜斜射入屋内。
其中一缕光柱,不偏不倚,恰落在了褚洛白闭合的眼睑上。
睫毛微颤,他缓缓睁眼。
天…亮了?
昨夜灵台交融过于耗神,竟致他睡得忘了时辰。
糟了,阿景!
他未提前将她送回西厢!
褚洛白自榻上霍然坐起,转头看向身侧——
那里空空如也。
定是阿景为避免尴尬,自行回去了。
褚洛白舒了口气,心下稍宽。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微风吹拂,携着泥土清新的气息。
今日是…立春。
肆景的赌约于今日见分晓。
阿景她…可还在?
褚洛白迅速收拾停当,刚步出东厢,无需寻找,便与惦念的身影打了个照面。
素净白衣,不染尘埃。朝阳自身后映来,为其周身镀了层金边。
眼前的肆景,是哪一个?
褚洛白的目光落于对方眉心,那里并无符纹。
是阿景。
神女似要出门,被他的出现勒停了步伐:“…洛白?”
褚洛白走向她,柔声询问:“打算去何处?”
“惊鹊家。”
褚洛白沉默一瞬,道出了疑虑:“今日立春,你们肆景…”
“我知你想问什么,”神女轻轻打断,“赌约胜负已分,这具神躯自今日起归魔女所有。不过…”她话锋一转,唇角扬起清浅的弧度:“她并不打算吞并我。是以一切照旧,白日归我,入夜归她。”
这结果在情理之中,也正因如此而反常。
情理,并非肆景的行事准则。
褚洛白眸光骤沉,心中掠过万千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
神女偏头打量着他:“你这表情,是因魔女手下留情而讶异,还是因你们从此只能相守半日而抱憾?”
褚洛白摇头:“都不是,只是…有些不安。”
“为何不安?”
“许是我多虑了。”褚洛白叹了口气,侧身为她让了路。
神女未再追问,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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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惊鹊居所。
小院清幽,篱笆环绕。
晨光正好,叶惊鹊拿着把耙子,于院中忙活。
距她不远处,一道素白身影凭空凝现。
察觉动静,叶惊鹊抬起头,见是神女,瞬间笑逐颜开。
“景姐姐,你来啦!”她举着耙子,蹦跳至她跟前,像只欢快的雀儿。
“嗯。”
神女简单予以回应,侧首看向叶惊鹊身后被翻起的土垄。
“你在种什么?”话刚问出口,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自答道:“哦,是春韭。”
“嗯!”叶惊鹊用力点点头,眉眼弯弯道:“昨日同姐姐提起想种些春韭,姐姐当时听着颇有兴致,还说今日要一同试试!所以今早我只松了这一半的土,另一半,是特意为姐姐留的!”
说着,便将手中耙子递了过去。
叶惊鹊笑得灿烂,神女却一脸严肃。她冷目审视着那耙子,如在解一道深奥的难题,全然无伸手接的意思。
“景姐姐,怎么了?”叶惊鹊问。
“没事,只是…”神女眼神游移,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只是来时走得急了些,眼下疲乏,想先歇息片刻。种地的事…晚些再说吧。”
走?
叶惊鹊眨了眨眼。
景姐姐明是凭空出现的,何曾走了半步?
质疑的话刚涌到嘴边,神女像是未卜先知,抢先一步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茅屋。
叶惊鹊忙放下耙子,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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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数椅,一炕一柜。
屋内陈设简朴,井井有条。
叶惊鹊倒了碗清水,正欲招待神女坐下,发觉对方立于神龛前,盯着悬挂的画像若有所思。
那里供奉的,便是于魔爪中救下婆婆的男神仙。
这幅画景姐姐已见过好多回,为何今日看得如此认真,像是初见般?
叶惊鹊放下水碗走上前去,见神女表情是她看不懂的复杂,不免放低了声音,问:“景姐姐,你可是在惦念故友?”
“故友?”神女眉梢微挑,“你这般称呼他,好似他死了般。”
叶惊鹊一惊,慌忙摆手:“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神女侧身看向她,平和解释道:“他算不得故友,我与他至今仍每日相见。”
说到这儿,神女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不止我,你也见过他。”她意有所指道。
“我?”叶惊鹊愣住,小脑袋瓜开始飞速转动。
她见过?
什么时候,在哪儿见的?
自出生起,她就未出过昌黎。莫非是那位男神仙后来又来过?
不对啊,昌黎已经很久没来过神仙了,除了景姐姐…
叶惊鹊冥思苦想,毫无头绪,神女善解人意,揭晓了答案。
她伸手拂过画轴边缘,动作轻柔,话语却惊心:“画上的这位,已经不是神了。他自甘沉堕,不仅舍了神格入了魔,还成了统御魔族的尊者。”
“什么?!”叶惊鹊瞪圆了眼睛,“你是说,他、他就是…魔、魔尊大人?!”
“不错。”
神女俯身,端详着叶惊鹊苍白的小脸:“如何?在知晓对方已非九霄神族后,你可还会继续供奉他?”平缓的声音下,藏着近乎残酷的试探。
惊愕缓缓褪去。叶惊鹊移目望向那泛黄的旧像,思考了许久、许久。
终于,小脑袋瓜处理完了庞杂的信息,得出了结论。
她转眸看向神女,坚定地摇了摇头。
似在意料之中,神女轻哂一声:“不会?”
“不,”叶惊鹊又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不会改变。”
她稍作停顿,重新梳理了下思绪,继续道:“我敬的、拜的,从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于婆婆的救命之恩,是这份行侠仗义的善!
“善就是善,不会因对方变神变魔,就发生改变。况且,魔尊大人到昌黎后,对我们多有照拂。即便不提当年勇,仅论当下,他亦值得我敬拜!”
神女静静听着。
眼前的少女眉眼亮如晨星,可那远不是她身上最夺目的。
真正令她闪闪发光的,是她赤诚的心。
世人大多需借光而行,光灭则止。而她自身即是光源,她的光彩从不不为外界左右。
与之相对,她想到了村长。他面对褚洛白时毕恭毕敬,背地里却偷刻罪魔跪拜像侮辱他。
叶惊鹊信仰的,是直指本心的善与真。
而村长信仰的,是依托名相的利与惧。
这两种信仰,哪种对,哪种错?
在人界,是哪种多,哪种少?
这些确是值得深思的问题,只是…
她不在乎。
叶惊鹊一席话,她受益匪浅。其中最大的益,便是她点醒了她。
原来,魔,也是可以被人拜的。
微风拂过窗棂沙沙作响。
光影移动,恰照亮了神女沉静的侧脸。
叶惊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等待着回应。
在热切的期盼中,神女缓缓开口:“惊鹊。”
“在!”
“方才你说,那另一半地,是留给我的?”
怎忽提起这茬来了?
叶惊鹊愣了愣:“嗯…是…”
“走吧,”神女抬步向外走去,“教我怎么种春韭。”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叶惊鹊再也顾不得上一茬,兴冲冲地接住了下一茬。
她欢快地跟了上去:“好,我教你!很简单的,保证景姐姐一教就会!”
“你先做个示范,用我那半边地。”
“嗯,好!这样…这样就行了。”
“没看懂,你再示范下。”
“…好。”
“还是没懂,再多做几次。”
“…景姐姐,再示范下去,你那半的土也要被我松完了。”
“既然快松完了,索性你就直接干到底吧。”
“……”
叶惊鹊叹气。
原来神仙也爱偷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