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凉玥

1、王 依洛站

　　依洛站在窗棂上，她伸开双臂，望着我笑，如雪的长裙灌满了风。她那么轻盈，那么轻盈，好像随时会随着风飞走一样。飞走？离开我吗？我立刻走上前抱起她回到阁楼。
　　“哥哥，你说父王就要回来了么？他走了好久了。”依洛在我怀里乖乖的躺着。
　　“就快了，父王一定会回来的。”我抚摸着她的头，她的长长的黑色的发丝在我指间缠绕着。
　　依洛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的盯着我的眼睛。我看见她金墨色的眼睛里只有我的身影，忽然之间好安心，可以让我暂时忘了梦里焦黑色的尸体和染成红色的云紫国的土地。
　　“哥哥，你好忧伤，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难过？”依洛冰凉的指尖抚上我的眉头。
　　“没有，哥哥没有难过，只要依洛永远陪在在哥哥的身边，哥哥就不难过。”我把依洛揽在怀里。云紫国就快支撑不下去了吧？墨鸢已经带兵打到了边境，父王，父王也战死沙场了，还有多久就轮到我们了呢？依洛，我不想你受伤害。一滴淡蓝色的眼泪掉落在依洛的发丝里。

　　我坐在父王做过的王位上，抚摸着父王曾经伏过的文案，一切仿佛还很近，但又想梦一样不真实。夜晚的璇玑殿又冷又静，寒风穿过大殿，轻盈的罗帐翩翩飞舞，银色的月辉清冷的洒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在上面是刺骨的寒。
　　一阵渺远的歌声传来，我循着歌声走出殿外。
　　月光之下，依洛一身白纱，轻柔的摆臂，交错的舞步，月桂树的花瓣簌簌的落下，掉在她的头上，掉在她的手心。恍惚间，我好想回到了我们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生活。我带她骑马，教她弹琴，他为我唱歌，为我舞蹈。看着看着失了神。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依洛已经停了下来，她抱着我，“别再难过了，好吗？就算父王离开了，我也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你。”
　　“依洛。”我抱紧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梓晨，我们派出去的亲卫，全部战死，求救信也没能带到，如今，只能与凌霄城签订合约，求得平安。”王后安静的看着我说。
　　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亡国之人，还能说些什么呢？

　　深夜，我踩着细碎的月光走进依洛的晞月台，她安静的躺在床上，长长的睫毛微微弯卷着，不是的抖动一下，想必是在做梦吧？小巧的唇真像一颗红红的樱桃，长长的头发像海水一样铺开。月光为他也堵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为什么我会感觉这么冷？我拿到的右手不禁又握紧了些。轻轻的走到她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熟睡，听着她轻微的呼吸。时间慢慢流走，我不知道我看了有多久，我只知道我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住，不希望，不希望看到结局。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收起了刀。
　　“哥哥，”依洛突然睁开眼睛。
　　“醒了么？”我有些惊讶，“还是一直装睡？”
　　“我明天就走了，哥哥，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依洛没有回答却突然说出这句话。
　　我垂下了眼帘，“是啊，再也不能见面。”
　　“哥哥你会去找我么？”依洛坐起身，盯着我的眼睛。
　　我没有说话，凌霄城哪里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地方？那是墨鸢的国家，是我杀父仇人的城堡。
　　“哥哥，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
　　我看见依洛落下了眼泪，像月桂树簌簌掉下的花瓣，零落着打在我的手臂上。

　　我站在阁楼的窗边，看着送行的马队越走越远，马车里的依洛不停地伸出头探望，我躲闪着，不想让她看见我的难过，她是哭了的，我看见她不停的擦着脸，不停的擦，她在喊，哥哥，梓晨哥哥。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很痛，真的，说不出来的痛。
　　凌霄城终于退兵了，代价是水碧王后与依洛公主。依洛，再见。

　　我半倚在阁楼的墙壁上，猛灌下一大口寒泉水，慢慢的闭上眼睛。寒泉水最大的功能就是可以让人看见他最想见到的人，只是同时会让人如同掉如冰窖一般的痛苦。我看见依洛了，她在月桂树下为我跳舞，还是那身白纱，她笑得好美，好甜。我好想抱住她，可是我的手已经冻僵了，腿也没有办法移动一步。
　　“王，你怎么了？你的身体好凉，你生病了么？”一个声音传到进耳朵里。
　　我努力睁开眼，是依洛么？是依洛回来了么？
　　“你怎么来了？”我看清是莲琦后，又闭上了眼睛。
　　“王，明天还要操练新军呢，您要休息了。”莲琦轻轻挽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扶起来，她的身体好温暖。莲琦，我的妻子，对不起。
　　云紫国和碧罗国联姻了，这样我们才有更多的胜算。

　　我想我是做梦了，我看见依洛坐在我的床边，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眼里充满了悲伤，她坐在我身边，轻轻的抓住我的手，说，母后死了，哥哥也不要我了么？然后，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我手心，我想说话，但却不能开口，而且身体竟然也不能动。依洛，依洛，我只能在心里喊。我要走了，哥哥。她放开我的手。不要，她不舍得慢慢放松，我情急之下，竟然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却没有依洛的影子。
　　“王，您怎么了？”莲琦惊醒了关切的问。
　　“没什么，做了个梦，你睡吧。”我又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真的只是一个梦吗？可是为什么那么真实？我握住了手，似乎掌心还有遗落的温度。

　　“杀啊！为了我们死去的家人。”我挥舞着剑，心中已经是奔涌的杀气。血，早就染透了我的战甲，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王，请您小心。”莲琦驾马冲到我的身旁。
　　我点头，又继续冲进敌人的军队，我们就要胜利了，借着水碧王后身亡，凌霄城戒备松懈的机会，一举攻破凌霄城。
　　突然，背后一道寒气，糟糕，我来不及转身，却听见“叮”的一声。原来，莲琦见我情况危急就奋不顾身的把剑抛出来挡去了那致命的一击。
　　“王，您还好吧？”莲琦止不住的担忧。
　　“没事，我很好，你才要担心你自己呢。”我把夺过来的剑递给她。
　　她的脸微微的红了。
　　对不起，莲琦，我亏欠你的太多了，我还不起。
　　“好，我们冲进去，墨鸢就在前面。”我用剑指着军队的中心。
　　莲琦跟在我的身边，一路不曾退缩。我们越来越接近中间坐镇指挥的墨鸢了，我可以看见他乌金的头盔了。
　　我用力劈倒他身边的护卫，只差一步，我就可以娶他性命。突然我却停住了身形。
　　“王，你在干什么？！”莲琦大喊，她冲过来，挥着剑。
　　“不要！”我挡住莲琦的剑，只差一分，莲琦的剑就刺进他的胸膛。可下一秒，莲琦就倒在了马背上，鲜红的血液不断地从她的胸膛里涌出来。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她唤我，王。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责怪，还是一样的温柔。我呆在当场，不会知道竟会有这样的结局。我跃上莲琦的马，一路狂奔，冲出敌营。
　　“撤退！全部撤退！”我声嘶力竭地喊。
　　“为什么啊，王，我们就快胜利了！”
　　我听见耳边不断地置疑，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乘着马奔驰而去。
　　“王，你刚才为什么，为什么要挡那一剑？”莲琦咳嗽着，嘴里不断的涌出鲜血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挡那一剑？因为我听见盔甲里的人喊我“哥哥”，他不是墨鸢，是依洛啊，是我的依洛啊。我怎么能，怎么能让她受伤害？
　　“王，我不怪你，真的，你不要自责。”莲琦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在自责，“王，我不后悔随你出征，一点也不。我不想等在王宫里，听他们传达你的消息。我要随你征战沙场，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站在你的身边。可是，王，我只能做这么多了，我，我不能再帮你什么了······”
　　莲琦在我怀里就渐渐地失去了声息。莲琦走了，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的莲琦，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默默守着我的莲琦，那个为了我而背弃他父王泄露计划的莲琦，那个在战场上与我同生共死的莲琦不在了。我抱着莲琦的身体，感觉她在我怀里渐渐变凉。莲琦，我什么都没能给你，我还欠你那么多······

　　我不再喝寒泉水了，我开始酗酒，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不停的喝。
　　我半倚在阁楼的墙壁上，猛灌几口，终于我醉了，我以为我可以暂时抛开发生的一切，可以求得暂时的解脱，但是我错了。它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我一直想忘掉，也一直以为我已经忘掉的事。我想起了父王出征前，紧紧的拥抱了我，他在我耳边说，若是我败了，墨鸢要以水碧和依洛为条件签订合约，那就杀了她们，杀了墨鸢，为我报仇。我想起了，临行前夜，我亲手把父王调制的毒药洒在王后的御膳里，我想起了依洛走的时候哭喊着，“我不要走”，却被塞进了马车里，而我却无能为力，我想起了莲琦穿着七彩霓裳坐在我的身边，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说“王，我好高兴可以成为你的王后，我要陪在你身边，保护你，哪怕是用我的生命。”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我以为我忘记了，可我还记得。

　　我不敢再酗酒了，我怕会陷入回忆。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阁楼顶上，望着那棵不断飘落下花瓣的月桂树。有时候一看就是一天。如果能够这样生活下去，也很好。没有战争，没有杀伐，但是也没有了依洛。

　　过了几天，传来了墨鸢的死讯。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只是，我的依洛，你可以回来了吗？我们能不能回到最初？
　　可是现实永远不会像童话一样美好。凌霄城向碧罗国宣战了，并且凌霄城节节胜利，碧罗国支持不了多久了。战火不断蔓延，鲜血染红了褐色的大地。
　　大殿之下，碧罗国的使者跪拜在地上，诚惶诚恐的请求我发兵援助。我没有开口，整个大殿一片沉寂。
　　“王，我们的公主为您而死，如今她的母土有难，您难道要袖手旁观么？”
　　我仍旧沉默，我不想，不想战斗了，死的人太多了，而且我最担心的是，会和依洛兵戎相见。
　　“王，就算您不念及旧情，您也要为自身考虑啊，只要碧罗国被凌霄城吞并，那下一个目标就会是云紫国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与我国联合，共度难关。”使者大义凛然。
　　话说得再动听不也是为了自身么，又何必伪装成为他人着想？我望向大殿下的两位将军，我知道，这场战役在所难免了。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再次见到依洛，她仍旧笑着，笑得那么甜，那么美，可是她身上的战甲却那么刺眼。
　　“哥哥，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她对着我笑。
　　“依洛，为什么要引起战争？”我望着他的眼睛，却笑不出来。她的笑是真心的吗？
　　依洛一怔，继而恢复如初：“为了权利啊，权利真的很美妙的东西呢。哥哥你还记得你带我看过的罂粟花吗？你说它会让人着迷的。权利就是我的罂粟花，我已经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她抚摸着自己的剑，语气轻快而欣喜。
　　罂粟？它是有毒的，权利也是一样，它最终会害了你的。
　　“停止吧，依洛，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恳求他。
　　“梓晨，你在干什么？难道你忘了你的妻子我亲爱的女儿是死在这个魔女手里的？”修格对我咆哮。
　　我没有理他，只是看着依洛，等着她点头。
　　依洛抿紧了嘴，良久才开口：“我不会和你回去的，但我可以答应你，绝对不会进攻云紫国。”
　　我望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就像我们曾经经常去的子母溪，清澈的让人可以一眼望到底，可是为什么我不能看清你的心呢？我叹了口气。
　　“收兵！”我拉紧缰绳调转马头。
　　“王，不能撤兵！难道你相信这个魔女吗？只要碧落国一攻破，她一定会进攻云紫国的！”士兵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梓晨，我真后悔将女儿交给你，你这个懦夫，竟不及一个普通的士兵。”修格头上的青筋隐约可见，我想他此时一定恨不得杀了我。
　　“难道你们忘了吗？她是我们云紫国的公主，是我的妹妹依洛，你们难道不信任你们的公主吗？
　　“可那是以前，她现在早已是凌霄城的王了！”
　　“不，她是依洛，是我的妹妹依洛，这永远也不会改变，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这都不会改变，你们在质疑你们的王吗？”我抽出剑。
　　军队中顿时没了声息，只剩下修格暴跳如雷。
　　“驾。”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依洛，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碧罗国被攻破了，但战火却没有停，一直烧到了云紫国边界。依洛食言了。我知道不论是百姓还是我的臣子都对我心存怨言，可是，又如何呢?难道真的让我和伊洛开战么？我做不到。

　　战火烧到了城墙之下，云紫国上下人心惶惶。祖辈几代人的努力就要毁于一旦了么？父亲说过，即使他死了，云紫国也要活下去。我要怎么做？迎战么？我望着墨色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
　　“王，请您出征！”左将军跪在殿下。
　　“王，请您出征！”紧接着所有的臣子后跪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准备我的战甲和战马。”
　　避无可避，我和依洛最终还是成为了敌人，也许，这就叫做命运弄人吧。

　　再次见到她，她没有笑，脸色有些苍白，她憔悴了很多。如果你这么疲惫为什么不能放弃呢。
　　“哥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敌人。”她看着我惨然一笑。
　　我能说些什么呢？此刻，再说什么也是多余了吧？我慢慢地抽出剑，眼睛却只看着依洛。
　　“这样也好，就让这一切在今天结束吧。”
　　依洛拔出了剑，果敢而坚定。如果，他是男人的话，她一定会比我更适合做王。父王曾经说过，我太仁慈，做不了王。
　　依洛挥剑冲了上来，我侧身，险险的避开。依洛变强了许多，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依洛了。既然如此，就成全你吧。
　　我刺出一剑，同时也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剑中了什么东西，我睁开眼睛，依洛脸上没有一丝痛苦，鲜血顺着我的剑刃滴下来。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
　　“依洛。”我痛苦的喊出声。
　　依洛抓紧了我的剑，锋利的剑刃割破了他她的手指，她猛地把剑拔出来。身子像是断了翅膀的舞蝶，凄凉的倒下。
　　我跳下马背，接住了依洛她好轻，像羽毛一般。
　　“哥哥，我早就住备好了。”依洛的手抚摸着我的面颊。
　　我的泪水奔涌而出。
　　“哥哥，你怎么哭了？不许哭，我喜欢你笑，你笑笑嘛。”依洛在我怀里撒娇，可是伤口却让她痛得颤抖了一下。
　　我紧紧地抱住依洛，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哥哥，我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我不害怕，真的，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依洛在我怀里低低的抽泣。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不会的，依洛，我带你回家，找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你一定会没事的。”我感觉到她在我怀里微微的颤抖。
　　“哥哥，这颗记忆石里有我想对你说的话，你一定要看奥。”她挣扎着把脖子上带的记忆石摘下来，放在我的手心。
　　“哥哥，你爱我吗？”
　　“爱”
　　“有多爱呢？”
　　“我可以不在乎其他人，不在乎我自己，只在乎你会不会难过，我可以不相信其他人所有的话，也要相信你······”
　　莲琦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笑容。

　　我打开莲琦留下的记忆石，他的话好长好长。
　　哥哥，也许我这是最后一次叫你了，就让我多叫几声吧，哥哥哥哥哥哥哥哥，你不要听烦了啊，我再烦你最后一次，以后，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哥哥，我知道我母后是你杀死的，我不怪你，母后说，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说冥启不会放过他的，我知道你一直都会听父王的话，你也不想的，我不怪你。
　　哥哥，那你会怪我么？会怪我杀了莲琦姐姐么？你那么爱她，我却从你身边把她夺走，有没有恨我？她是修格安在你身边的奸细，修格和我的父王墨鸢达成协议要联手吞并云紫国，要杀死你。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我怕他会伤害到你。
　　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依洛？变成了一个蛇蝎心肠的魔女？我杀了那么多人，甚至还毒死了自己的父王。我每晚都会梦到好他死前狰狞的表情，我梦到被我害死的人民，就站在我的身边，要我偿命。我终于明白了你的父王常和你说的那句话“登上王位的人不一定是最强大的，但一定是最狠毒的”我也变成了一个狠毒的女人。
　　哥哥，你太仁慈，坐上王位只会害了你，你比不上修格的奸诈，也不如我父王会谋算。所以我只能为你扫除这些障碍。如今我把这天下都交给你，没有人能够在伤害你了，我可以放心了。
　　哥哥，我就要出征了，这将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了，我好想留在你身边，和你回家，但是，我不能。请你记住我好么？我不贪心，不需要你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只要你在爱上了别人的时候，能在你心里给我留下一点位置。就足够了。
　　哥哥，不，梓晨，我爱你。我好想问你，如果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你会不会爱我？

　　我早已泪流满面，我知道依洛不是我的妹妹，早就知道，可我却在没有机会让依洛知道。

　　云紫国统一了了龄洲大陆，这里终于没有了战争，人民和乐而安定。而我总是一个人坐在月桂树下，想着那个为我跳舞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