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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往生塔·冥婚阁(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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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赌。赌婉娘会被感化,赌她还尚存理智,赌她对于他所谓陈郎还有一丝丝牵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把承载着关键转折的梳子。
婉娘抬起了手,那只手惨白如纸,五指却很修长,她接住了。
在她触碰到梳子的瞬间——
“轰!”
整个冥婚阁剧烈震动起来,红盖头被无形的力量掀起,飞向空中。
盖头之下,并非想象中腐烂狰狞的脸,而是一张极其美丽,却苍白如纸、布满泪痕的女子面容,从之前的记忆碎片和婚堂的规模来看,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她的眼睛空洞了一瞬,随即,无数的景象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飞快闪过
与陈郎树下私会的甜蜜,得知婚讯的喜悦,花轿中的期待,被调包活埋时的绝望、恐惧和无边的恨意。
最终,所有的景象定格在手中这把梳子上。这是她上轿前,最后一次对镜梳妆时用过的梳子,上面缠绕着她出嫁前夜落下的,寄托着她对未来的最后一点美好憧憬。
两行清泪,从婉娘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梳子,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那些的发丝。
林喻抬头:“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讲讲你的过往吗,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系。”
婉娘点了点头,轻轻道:“我叫苏婉。生于光绪二十三年的江南水镇,镇东苏家。
我的童年,浸在药香与算盘声里。父亲是镇上有名的绸缎商,母亲体弱,在我六岁那年便咳着血去了。记忆里,她的手指总是冰凉,拂过我脸颊时,带着淡淡的苦味。她走的那晚,枕边放着一把新买的象牙梳,对我说:“娘的婉儿,日后定要风风光光地嫁人,一世平安,一世顺遂。”
父亲忙于生意,我养在深闺,由严厉的祖母管教。学女红,背《女诫》,走路要缓,笑不露齿。窗外的天井,四四方方,是我全部的天空。我最爱的,是偷跑到后园藏书的小阁楼,那里有父亲不许我看的《西厢》《牡丹亭》。书页间才子佳人的悲欢,成了我苍白岁月里唯一的胭脂。我开始偷偷地,用祖母赏下的零用,攒些绣品托可信的老嬷嬷换些闲书,在更深夜静时,就着一点儿烛火,读得脸颊发烫。我憧憬着书里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意,哪怕知道那是奢望。
十六岁那年上元灯会,我央了许久,祖母才允我戴帷帽出门。就是在泊着画舫的河边,我遇到了陈如许。
我被人群挤得踉跄,帷帽险些掉落,是他虚扶了一把,指尖未曾触及我衣袖,只温声道:“姑娘小心。”隔着薄纱,我看见一双清亮的眼,带着书生特有的温和与局促。他穿着半旧的青衫,却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卷书。后来才知道,他是镇西私塾陈先生的独子,家境清寒,却颇有才名。
再遇见,是在三月镇外的桃花庵。祖母带我去上香,我跪在佛前,求的不是富贵姻缘,只愿得一知心人。起身回头,便见他也在一旁合十祈愿。目光相触,他竟红了耳根,匆匆一揖便离去。我却看见,他求的签文掉在了地上——竟是上上签,“凤栖梧桐,良缘天定”。”
婉娘叹了一声:“你也许不知道,心动,便是这样没道理的事。像深潭,忽然投入了几颗小小的石子,涟漪再也无法平息。
我们开始偶遇。有时是在庵后僻静的山径,他为我讲新读的诗文;有时是隔着我家后园那条窄窄的河道,他站在对岸柳树下,遥遥一揖,我便躲在太湖石后,心跳如鼓。他叫我婉儿妹妹,声音低低的,像春风吹过琴弦。他给我讲外面的世界,讲变法维新,讲他虽家贫却想科考报国的志向。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也照亮了我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知道这于礼不合,若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可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生出了藤蔓,不顾一切地缠绕生长。我偷偷绣了香囊,里面放了一缕我的头发,让最疼我的乳母周嬷嬷,冒险送了出去。他回赠我一枚他自己刻的桃木簪,拙朴,却温润。
我以为,这便是世间最美最好的事了。直到父亲冷着脸,将我唤到祠堂。
原来,早有族中子弟看见我们相会,告到了掌管族中事务的三叔公那里。父亲震怒,家法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我却咬着唇不肯认错。我说:“女儿非陈郎不嫁。”
父亲气得发抖,骂我不知廉耻,败坏门风。最终,是祖母流着泪劝下。父亲颓然坐下,说:“罢了,罢了。那陈家小子,前日乡试中了秀才,倒也不算白身。既然你铁了心……便依你吧。总要明媒正娶,全了苏家的脸面。”
我忘了疼,只觉满天乌云都散了。阳光刺得我眼泪直流。
定亲,纳彩,问名,纳吉,纳征……每一步礼仪,我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去完成。摸着那些精美的聘礼,看着绣娘们一针一线赶制我的嫁衣,我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朵上。陈郎托人悄悄带信来,只有四个字:“待卿,红妆。”
大婚的日子定在秋日。那天,天未亮我就被拉起梳妆。凤冠霞帔,层层叠叠。母亲留下的象牙梳,周嬷嬷为我一遍遍梳着头,唱着古老的祝福歌谣:“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我对着铜镜,看着里面那个面若桃花、眼含星子的女子,觉得一生的福气都在这一刻了。
上花轿前,我悄悄剪下一缕青丝,缠在了那把象牙梳上,藏在枕下。我想,过了今夜,这便是妇人髻了。这缕青丝,就让它陪着旧日时光,留在闺阁吧。带着对母亲的一丝念想,也带着对少女时代的告别。
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我坐在轿中,听着外面的礼乐声,手心全是汗,心里却像灌了蜜。我想着陈郎穿着新郎袍服的样子,想着红烛下他的眉眼,想着往后举案齐眉的每一天。
轿子停了。按照规矩,新郎要射轿门,踢轿帘。我等着。
可传来的,不是陈郎清朗的声音,而是三叔公冰冷的话语:“新妇苏氏,不守妇道,婚前失贞,按族规,沉塘!”
这话如晴天霹雳打在我的心上。
我扯下盖头,掀开轿帘。外面没有陈郎,没有宾客,只有族中几位叔公阴沉的脸,和一群手持棍棒、面目陌生的家丁。我的陪嫁丫鬟和乳母周嬷嬷已被堵住嘴捆在一旁,眼中全是绝望的泪水。
“不!我没有!我要见陈如许!我要见我爹!”我尖叫,挣扎。
三叔公上前一步,眼神里没有半分亲情,只有贪婪和算计:“你爹?他突发急病,昏迷不醒。婉儿,苏家偌大家业,岂能落入外姓穷酸之手?你安心去吧,族中会替你父亲好好打理。至于你那陈郎……他永远不会知道你今天病死在轿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