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蜜糖》苦橘z

1、姐姐的微笑 暴雨天

　　暴雨天的潮湿水汽冰冷刺骨，不同于皮肤表面的黏腻感，而是渗入骨髓的阴冷，难闻的室内雨水的味道几乎要在人体的骨髓缝隙里发酵。
　　黑云覆盖的城市无情阴湿，24小时便利店内的冷光灯与屋外的灰暗形成强烈对比。
　　屋檐下，那两个貌似正在争吵的女孩几乎全身都湿透了，一高一矮，都穿着一身严肃的黑衣，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往的路人无不默默朝她们行注目礼，然后各奔东西。
　　那个较矮的女生怒火攻心地朝较高的女生脸上扇了一巴掌，巴掌声响湮没在暴雨声里。
　　许濯依的脸左侧脸火辣辣地疼，那块皮肤仿佛着了火，急速升温，但她此时身心俱疲，骨肉都冰冷至极。
　　多看几眼且心细的路人会发现，那个高个子的女生一直在沉默，脸上却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许言依缓慢地收回手，呼吸急促起来，她竭力怒吼，湿漉漉的杏眼倒映着便利店玻璃上的水光：“你笑个什么劲！？”
　　许言依无力地捂住表情已经失控的脸，俯下身、蹲下、抽泣。
　　骂那么多都是徒劳，她自己也明白，她是在无理取闹。
　　可她真的忍受不了了……刚才去墓园看爸妈时，心情本就低落，加之最近压力很大，这个家伙却一脸微笑地什么也不说，像是对泪流满面的自己挑衅嘲笑一样。
　　太不爽了。
　　许濯依努力咬住嘴唇想表现出哀伤的表情，但扭曲的肌肉却只扯出一个僵硬突兀的微笑，她只好放弃控制面部表情，以免做出更多让许言依难过的表情。
　　许濯依微微弯腰，腾出手去扶许言依起身，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哀乐：“回家。”

　　卫生间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天已经完全暗了，许濯依在厨房顺手摁了灯，把饭菜和一小锅玉米小浓汤热了热。
　　她正盯着灶台上的火焰愣神，卫生间的流水声已经停了，回头时，少女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濯依熄了火，示意她吃饭。
　　冷白的灯光下，两人都沉默无言地吃饭，惟有碗碟时不时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
　　许濯依率先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她起身舀了一勺玉米小浓汤，不等许言依拒绝就盛到她碗里。
　　“多喝点。”
　　许濯依的嗓音有些哑了，带着淡淡的鼻音，但不难听出原本声线微冷而略显清润，很干净，听起来让人很舒服。
　　刺眼的顶光灯照耀下，许濯依的睫毛很长，像蝴蝶翅膀簌簌地扑着。她乌黑柔软的碎发凌乱地覆盖在额头上，微卷的长发半披在肩上。
　　当然还有——那一成不变的诡异微笑。
　　自从父母和许濯依出车祸，许濯依死里逃生后，就留下了病根，她的面部神经受损，面瘫的她做不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痛失双亲的悲伤蒙住了许言依的双眼，她气在心头时，会忘了去理解姐姐的感受，甚至还理所应当地去记恨姐姐。
　　为什么爸妈走了，反而她却运气好地留了下来？
　　许濯依只是一个养女而已。
　　许言依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萌生这种恶毒的想法。
　　许言依努力平复情绪，摁耐住内心的躁乱，声音细如蚊呐：“抱歉。”
　　她涨红了脸。
　　许濯依想要以温柔一笑回应，却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在微笑了。
　　“没事。以后不要在外面生气，回家再说。” 许濯依随意揉了揉她的头发，直到把她的头发揉到毛茸茸的、乱糟糟的，才心满意足地收手去洗碗。
　　毕竟是一家人，吵架总会很快和好。

　　许濯依揉了揉自己写得发疼的手腕，瞥了眼许言依，语气含笑，问：“言言，作业写完了？”
　　许言依穿着洁白的吊带裙，柔软的天然栗色长发虚掩白皙的后颈，趴在书房的沙发上看漫画书，声音软软的应了一声：“嗯嗯。”
　　许濯依放下笔，朝她走过去，俯下身看她的书：“看的什么漫画？”
　　许濯依刚洗了澡，换了一身淡青粉色的睡裙，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甜香，和许言依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许濯依乌黑的微卷长发顺着重力，像把小刷子轻轻扫在许言依的背上，在沙发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几乎把她整个人圈住。
　　许言依不由得莫名羞耻起来，捂住漫画的内容，小声叫了一声：“不准看！”
　　自己的爱好与对朋友那种敞开心扉的样子不同，对家人反而是件很隐私的事情。
　　许濯依默了默，背光的微笑中，深色的眼眸几乎要把她羞涩的样子尽收眼底。
　　许濯依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温柔的笑，收回阴沉的目光，慢吞吞直起身，了然：“不给看就不看。”
　　许言依松了一口气，但身体的温度却还没有褪去。
　　许濯依并不是父母亲生的，而是父母很要好的故交的女儿。
　　总之经过一些变故，从许言依有记忆起，她就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不像的姐姐。
　　许濯依的发色深，发质柔软微卷，她的眼尾略微下垂，右眼下点缀了一颗小痣，五官深邃，长相是温柔而强大的感觉，像是那种标准的姐姐模板。
　　许言依赶紧打消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低头去看漫画，脑海里却总浮现那张欠揍的微笑面瘫脸，真是惹人不爽。
　　“回房间睡觉，不准看了。”许濯依突然出声，她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作势要关灯。
　　许言依闻言赶紧把漫画锁进自己的小箱子，回房间睡觉了。
　　许言依陷进柔软的床铺，抱紧玩偶闭好眼睛，闻着自己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甜香，很快坠入黑甜乡。
　　房间的窗帘被拉上，整个屋子又一次陷入寂静，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好似幻梦，温柔地沉寂在浓厚、黏稠的雨后夜色里。
　　——许言依卧室门外的脚步声很轻，直至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