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达人》雪藏青

121、影子

　　丽都医院。天台。

　　带着凉意的夜风轻轻吹动发丝，李桑怀双手轻扶护栏呆呆地望着远方城市的灯光出神。

　　背后响起老旧门板开启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天台的门被打开。男士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从身后缓缓走来。

　　封宴来到李桑怀的身旁，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同样眺望着远处的灯光，贪婪地深吸一口夜晚潮湿的空气，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没想到，你竟会主动找上我。既然能找上我，那就说明你的能力已经恢复。怎么样，做个平凡人的感觉如何？”

　　李桑怀撇过头反问：“对于现在的生活，你不会厌倦吗？”

　　“厌倦？至少现在不会。在我打败了白灵之后或许会吧。”

　　“你们斗了那么久，输赢真的很重要吗？”

　　“不重要。我和白灵之间的事，不是输赢那么简单，你不会明白的。话说，你今晚把我叫来不会只为叙旧吧？”

　　“有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这件事与白灵有关。”

　　“哦？”

　　一提起那个家伙，封宴明显多了几分兴致，他挑了挑眉毛：“什么事？”

　　“我想要他一件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能力说服他交出来。”

　　封宴疑惑地打量李桑怀。
　　“凭你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你想要，他一定会给。为什么不自己出面？你们该不会……”

　　“我不想见他。”

　　封宴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原来是在闹别扭。”

　　“我们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可没兴趣。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见到我参与这件事的好处。”

　　李桑怀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这件东西对他很重要。非常重要！”

　　“哦？说说看，你想让我帮你拿回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被抵押的灵魂。”

　　封宴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吹了声口哨。

　　“一个灵魂？哇哦！哇哦！我好似明白他要做什么了。真是疯狂！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你！”

　　“我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我有很大的责任。”

　　“不不不，看你的样子，你根本就不明白。”封宴连连摇头。

　　李桑怀扭过头双眼疑惑又茫然地看向封宴，封宴同样注视着李桑怀的双眼，那双略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好似早已看透了李桑怀的灵魂。

　　“从你的反应来看，你真的不明白白灵究竟要做什么，是吗？湘灵儿。”

　　时隔千年再次被人称呼这个名字，李桑怀自己也有些不适应。她身形微微一颤，皱起眉头：“你认得从前的我？”

　　“呵呵。怎么会不认得。”

　　说着，封宴从怀中摸出一件物品，那是一个铜簪。铜簪此刻正散发着悠悠的亮光。那亮光忽明忽暗，仿佛会呼吸一般，照亮了天台的角落。

　　“你可还认得这个？”

　　已经融合了湘灵儿生前记忆的李桑怀立刻认出了封宴手中的铜簪。

　　“那是……我的鸳鸯簪！怎么会在你手上？”

　　“上次在着火的公寓中遇到你时，这簪子便突然有了反应。在今天之前我只是猜测，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你正是湘灵儿的转世。想不到是我先找到了你。你是他的软肋！他的弱点！他输了！输定了！哈哈哈！”

　　李桑怀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神情张狂完全失态的封宴。她不明白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在笑什么。在湘灵儿的记忆中，她对封宴这人从来没有什么印象。

　　“这家伙好诡异，好像对小白，对我都很了解。他到底是谁？”李桑怀心中暗自嘀咕。

　　就在李桑怀疑惑时，封宴停止狂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又恢复成了以往的绅士模样。

　　“好！这个忙，我帮你！”

　　李桑怀没想到封宴这次竟会如此爽快。

　　“为此我需要付出什么？”

　　李桑怀自然知道想要让这唯利是图的家伙帮忙绝对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可是如今她手头上仅剩的东西恐怕很难入这人的眼。

　　就在李桑怀琢磨可以用什么进行交换时，封宴却已经靠近她的身边。忽然封宴探出一只手，瞧那姿势是想要抚摸她的脸。

　　李桑怀身体瞬间紧绷，连连后退，心脏咚咚直跳，像只受惊的小猫。在保持一段距离后她此刻竟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与小白看她时一模一样的柔情。

　　见李桑怀紧张害怕的样子，封宴收回探出的手，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此刻这个危险的男人不再如之前那般张狂，也不再那么阴冷，脸上那真诚的笑容看上去甚至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亲和力。

　　在天台昏暗的灯光下，封宴的身影竟与小白有几分相似。李桑怀甩了甩头，心想一定是自己刚才太过紧张，导致当下自己的认知出现了错觉。

　　“别害怕。既然已经确定你是灵儿的转世，我一定帮你。帮你拿回你想要的一切。等我消息。对了，为了方便联系，这几天搬出来住吧。你也知道，我与你现在的室友们不太对付。如果想这件事顺利的话，你得听我的。”

　　说完封宴微微一笑，身影没入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当耳边再也听不到男士皮鞋渐行渐远的敲击声时，李桑怀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想委托同样身为甲等心愿官的封宴帮忙夺回罗喜兰被抵押的灵魂，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当下如此复杂的地步。

　　从封宴刚才的表现来看，封宴不仅认得湘灵儿，而且还与湘灵儿有着不简单的关系。只是拥有湘灵儿前世完整记忆的李桑怀却对封宴没有一点印象。

　　更令她困惑的是，为什么刚刚她在封宴的身上看到了小白的影子，感觉到了小白的气息？

　　老年公寓。

　　“你确定要一个人搬回来住？”肖岳一边将门外的行李搬进公寓一边问。

　　白景将那盆茉莉花重新摆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里是她的家，如果她回来的话，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肖岳：“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她不愿意回来的可能性？”

　　白景默不作声，他当然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可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坐在椅子上没精打采地看着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原本英俊帅气的脸庞变得沧桑了许多。

　　“为什么我总是在等待，总是在寻找，灵儿如此，你也是如此。你到底在哪里？”白景自言自语闭上了眼，叹了口气。

　　肖岳见他这么消沉，也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的词句，便默默地关上了房门退了出去。

　　白景呆呆地看着面前这盆永远含苞待放的心语茉莉。

　　以前他每天都会对这盆神奇的茉莉花许下同一个愿望，那便是能够找到灵儿的转世，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可是这盆心语茉莉却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盛开过。

　　这一次白景在心中尝试着换了一个愿望。

　　“希望很快能够有她的消息。”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一阵茉莉花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睁开眼，竟发现其中一个花骨朵已然盛开。

　　心语茉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给了他回应。这让白景心中一喜。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颗神奇植物对于心愿的预知能力，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李桑怀的下落。

　　客厅里肖岳闲着没事偷偷把玩着李桑怀留下的游戏机，这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该不会她真的回来了吧？”肖岳心中一喜，快速地跑到门边。

　　当他打开门，门外的封宴微微一笑，抬手保持着敲门的动作。

　　见着来人，肖岳皱起眉头，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怎么是你？”

　　“怎么，不欢迎老朋友上门坐坐？”

　　“奉劝你这个时候最好别招惹他。”

　　“你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他在么？我们有一笔生意要谈。”

　　“生意？什么生意？非得这个时候？”

　　“这笔生意他绝对感兴趣。”

　　封宴一脸真诚的模样，在门口静静的候着，并没有想要强闯的意思。

　　看这情况，这人是赶不走了，肖岳侧身给他让开了一条道，封宴微笑着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肖岳瞅着这人锃亮的皮鞋：“换鞋！”

　　封宴很配合地脱掉了脚上的皮鞋，肖岳还没来得及关上门，这人便已随手换上了门口李桑怀平时穿的那双长耳兔拖鞋。

　　没办法，只怪这双鞋摆着的位置实在是太顺手了。真不知这家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总之不管他今天来干嘛，一场冲突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肖岳连忙将屋里一些值钱的物件提前收拾起来，试图尽量降低一些损失，免得一会这两人打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的。

　　“你这地方可真让我好找。破旧不堪的老年公寓，过时的装修，老掉牙的家具，二手的家电。这么些年你一直住在这种地方？果然很隐秘。”

　　房间里白景背后的门被打开，身后传来了那个令他讨厌的声音。虽然讨厌，可是白景此时对于封宴的到来并没有感到多么厌恶的样子。

　　“想打架的话，我现在没心情。”白景头也不回地说道。

　　封宴拉来一张椅子坐到白景的身旁，翘起二郎腿和白景一起看着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发呆。

　　虽然两人目前相安无事，可是门口的肖岳却偷偷捏了一把汗。他真的很担心一会这两个死对头动起手来会不会把屋顶给掀了。这栋楼里住的可都是老年人，万一把老头老太吓出个好歹可是大罪过。

　　封宴弹了弹袖子上的灰：“我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是来找麻烦的。”

　　听封宴这么一说，白景这才稍稍撇过头看向对方，可是这一看不要紧，他第一眼就瞧见这该死的家伙翘着二郎腿的脚上正挑着一只李桑怀的长耳兔拖鞋。这让白景的眼皮好一阵抽搐。

　　封宴直接无视对方那张阴沉无比的臭脸，毕竟每次见面他们彼此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两个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对一些事的理念有所不同而已。你我本是一体，却因为灵儿的缘故斗了这么多年。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是来求和的。这件事该到头了。”

　　听闻封宴这么说，白景这才将十分介意的目光从对方脚上的那只拖鞋上挪到了这人的脸上。

　　见封宴并不是开玩笑的样子，白景问：“有什么条件？你从来不会没来由地释放善意。”

　　“呵呵。你还真了解我。”

　　“你是我的阴暗面人格，我怎么会不了解你这人。哦，不对，严格来说，你也算不得是一个人，你不过是一个影子而已，一个充满了嫉妒怨恨的影子。被我抛弃的最无用的那一部分！”

　　封宴忽地面色一冷，放下翘着的二郎腿，他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议论他的身份。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是积聚着白景千年来长久怨念的一个影子。当白景将对湘灵儿的愧疚变成一种惩罚自己的诅咒，久而久之便出现了另一种人格。

　　成为心愿官后，白景通过术法将那一部分承载了绝大部分负面情绪的自己剥离并丢弃，就好像摘除肿瘤一样。没曾想，这个被丢弃的垃圾若干年后竟会成为自己最棘手的对手。

　　封宴忍住怒意，冷冷一笑：“对对对，我是装载着你对这个世界所有恶意情绪的垃圾桶，我是坏人，我是没有怜悯之心的魔鬼。但你别忘了，我身上的恶意全部源自于你！这千百年没有我帮你扛，你早他妈变成了疯子！”

　　白景知道封宴说的没错，没有封宴，他怎么可能独自在孤独寂寞后悔及怨恨中扛过一千年仍保持着理智。这种折磨没有人能熬的过去。但他并不想与封宴谈论这些。

　　他此刻的心很乱，他仍努力控制着情绪。承载着自己阴暗面的封宴与自己是一体的。封宴的力量源自于自己的怨念与恶意，他此刻越愤怒，对手就越强。不管今日这家伙的目的是什么，白景绝不会给他机会得逞！

　　“说吧，你有什么目的。别绕弯子。”白景不耐烦道。

　　“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找你打架，而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交易？”白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这里有一条对你很重要的信息，你一定感兴趣……”

　　封宴的话音未落，白景忽地弹起身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问：“你知道小怀在哪里？对不对？快告诉我！她在哪？”

　　封宴微微皱起眉头，白景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想要告诉白景，其实湘灵儿已经投胎转世，而且他们已经见过面。封宴相信白景会不惜一切代价，用任何东西交换湘灵儿转世灵魂的下落。

　　可是眼下白景的反应好像在乎李桑怀更多于湘灵儿的样子，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李桑怀其实就是湘灵儿转世的事实？

　　见封宴皱眉不语，白景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捏着对方胳膊的手，平静下来，问：“是什么消息？”

　　封宴：“灵儿已经转世。而且……”

　　白景的心头一紧，就好像一条麻木已久的神经突然被挑动，他的心头又酸又痛，更多的并不是欣喜，而是不知所措。

　　“你还知道些什么？”白景继续问。

　　“我知道她的转世灵魂在哪。”

　　这个消息好似一记重锤击打在了白景的心脏上。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他苦等湘灵儿千年，从来没有一点消息，可是就在他好不容易放下对湘灵儿的执念，敞开心扉接受了另一个女人之后却被告知灵儿的下落。这不是老天爷的戏弄是什么！

　　白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既然是一笔交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封宴一脸疑惑地看着白景的反应，白景的反应平静的令人意外。

　　“你看上去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我们都是活了这么久的人，情绪早不会表现在脸上。”

　　“那你刚才那么激动的表情算什么？”封宴似笑非笑，语气咄咄逼人。

　　白景不愿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一个灵魂。”

　　“你应该知道这种东西是多么稀有。如果我有的话，用不着你告诉我，我也能找到灵儿。”

　　“准确地说，我要的是罗喜兰的灵魂。虽然你和罗喜兰之间的交易还没有完成，但她的灵魂仍处于抵押状态。所以，我要你放弃这笔交易，解除契约，放她自由。”

　　白景皱眉问：“为什么你一定要罗喜兰的灵魂？”

　　封宴耸了耸肩：“受人之托。”

　　白景的目光瞥向桌面上心语茉莉刚刚落下的花瓣，想起刚才心语茉莉盛开已经预示着他很快就能知道李桑怀的下落，他忽地一把抓住封宴的衣领子。

　　“小怀找过你？”

　　封宴一脸平静，任凭被白景揪着衣领。

　　“别忘了，是你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她，把她当做一件可以随意抛弃的牺牲品。怎么？现在后悔了？她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玩物？宠物？还是帮你实现心愿的工具？”

　　白景一拳砸透了封宴耳边的墙壁，怒道：“她在哪？！”

　　封宴面不改色：“你难道忘了，你越愤怒，我越强？我说过，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交易就是交易。我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所说的她，到底是指谁？湘灵儿？还是李桑怀？我只能告诉你一个。”

　　这个问题犹如雷霆一击，质问着白景的灵魂。

　　白景抬起的拳头缓缓放下，揪住封宴衣领的那只手缓缓松开。很显然封宴知道李桑怀的消息，也知道湘灵儿的下落，白景的两个软肋已经被他拿捏的死死的。

　　白景冷静了下来，坐回椅子上。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输了。这个长达千年的赌局，最终的结局是他彻底输了，输给了那个与他争斗了千年的另一个自己。

　　封宴的目的很简单，他与白景争的并不是湘灵儿，也不是李桑怀，他要争的只是简单的对与错，他要证明自始至终错的是白景，他要证明白景当初执着于寻找湘灵儿转世时将他这个人格强行分离本体并抛弃是一个极大的错误。他想要的仅仅如此而已。

　　见白景那犹豫不决的表情，封宴很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看来你还是没有想明白。想清楚之后我们再谈吧。”

　　他正要走，身后的白景说：“那个叫做罗喜兰的女孩和我很相似，对待感情都是盲目又执着的人。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束缚过她的灵魂，她始终都是自由的。我们之间只有普通的口头协议，只要她自己回心转意，交易就会自动取消。我和她之间与其说是达成了一笔交易，不如说只是打了个赌而已。如果在完成交易前她能回心转意，那就是我输了。”

　　封宴：“这么说她的灵魂在四处游荡，只要她自己后悔了，灵魂就可以回归肉身，她就可以醒过来。”

　　“没错。我在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待感情我们都很极端，都很执着。我想知道她会怎么选，是像我一样义无反顾，不论对错，只为一个信念一条道走到黑，还是会转身回头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如果她回头，那就证明我至今选择的路是错的。如果她没有，那就说明，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个信念，一个承诺会义无反顾。”

　　封宴略有些诧异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承认自己犯了错？”

　　白景叹了口气：“其实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怀疑过是不是自己错了，可是却难以承认。”

　　“看来你真的变了。”

　　封宴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笑容，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在走出房门时回头说道：“后天中午12点，蓝色幻想咖啡厅，你会在那里见到你最想见的人。”

　　白景的身形像触电般猛地一怔。最想见的人？是李桑怀？还是湘灵儿？他自己也不知道。

　　还未等他问出口，封宴的身影便已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