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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偷盗 自作孽 不 ...

  •   亥时初,夜色已深。

      凌青正和陆微一起整理床榻,撤下了旧褥子,铺上一层柔软的新锦被。

      “陆微,”凌青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以后这些贴身的活,还是我们自己来做吧,别让她们近身了。”

      陆微抓着被角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你的意思是……”

      凌青附到她耳边,将今日午后春絮在宫道上的那番话,以及自己如何敲打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岂有此理!”陆微听完,一张俏脸顿时覆上寒霜,怒气上涌,“我还当春絮是热心肠呢,没想到却是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看不上我这,那就滚蛋啊!谁稀罕她了?谁求着她了?”

      “我已经吓唬过她了。”凌青的语气依旧淡淡,“但我觉得,她这人心术不正,怕是不会安分。往后,咱们还是多防着点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

      两人立刻噤声,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门口。

      门外传来一个恭谨的声音:

      “才人,奴婢回来了。给您打了些热水,泡泡脚解乏。奴婢可否进来?”

      是秋蕙。

      见识了冬菱的冷漠和春絮的精明,这个一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秋蕙,便显得格外难得。

      陆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是秋蕙啊,进来吧。”

      门被推开,秋蕙端着一个木盆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将盆稳稳地放在床前的脚踏上。

      陆微对她印象一直很好,此刻不由温声道:“辛苦你了,才探亲回来就让你忙活。”

      “不辛苦,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福了福身,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才人泡个脚,夜里睡觉也能舒坦一些。”

      “是啊。”

      秋蕙放下脚盆,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愧疚:“才人,白日里的事,奴婢听说了。冬菱那丫头性子木,嘴巴也笨,说话不好听,奴婢已经训过她了,您别往心里去,也别跟她置气。”

      陆微本来憋了一肚子火,正想找机会告诉她,被她这么先声夺人地一说,倒不好再追究了。

      她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有些不情不愿地说:“我知道了。”

      凌青看着陆微这副憋屈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陆微在闺中时何其骄傲,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如今入了这深宫,却连对一个宫女发作都要思前想后,忍气吞声。

      要是还是从前的□□小姐,冬菱今日怕是当场就要被掌嘴了。不过……陆微能学会忍,也是成长了。但她哪天得教教她,有些事,不想忍也可以不用忍。

      秋蕙仿佛没看出陆微的不快,笑着说:“奴婢就知道才人您心善。听闻才人白日里喝了凉水,想必胃里正凉着呢。奴婢方才在小厨房煮了些姜汤,这就去让夏蝉给您端过来。”

      陆微见她如此贴心,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点了点头:“有劳了,去吧。”

      秋蕙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门再次被粗鲁地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夏蝉。她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

      明明是进来服侍的,可她那张漂亮的脸上却挂满了不耐烦,好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

      她快步走进来,将手中的托盘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砰”的一声,碗里的汤都溅出来几滴。

      她粗声粗气道:“姜汤。”

      “………”

      陆微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她这副死人德性,好像自己才是那个服侍人的。她胸口的火,腾”地一下全烧了起来。

      “你往这儿砸什么呢?还有没有点规矩了?怎么,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她本就生得明艳锋利,此刻凤眼一瞪,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显得威严十足。

      可夏蝉竟丝毫不惧,反而不耐烦地回嘴道:
      “姜汤已经端进来了,还要怎么样!”

      “你什么态度啊你这是?是不是你这汤没泼我身上,我就该谢天谢地了?你端个东西进来,对我横眉冷对,我说你一句还不行了?”

      夏蝉似乎也被激起了火气,梗着脖子说道:“您是才人,您自然什么都对!只是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无缘无故打骂宫人,可是要被陛下和皇后娘娘问责的!”

      “你—————!”

      陆微被她这番话顶得怒不可遏,猛地站起来,伸手指着她。

      就在这时,凌青从后面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陆微怒气冲冲地看向她。

      凌青对着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陆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怒火。

      “哼…………”

      夏蝉见状,脸上虽还涨得通红,却也像斗赢了的公鸡,哼哼了一声,转身直接下去了。

      门一关上,陆微再也压不住火:“你干嘛拦着我!她如此反了天了,我还不能教训她了?!我今天非要撕了她,让她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能欺负的!”

      凌青冷声道:“你冷静点。这个夏蝉一开始就看咱们不顺眼,但也一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为人刻薄不好相处,却没什么脑子。今夜突然这样发难,十有八九是受了人挑唆。”

      “……挑唆?”

      “她今日虽然态度极差,是该罚,可终究只是态度不好,没有实证,你若此时打了她,明日你嚣张跋扈、苛待宫人的流言就会传遍六宫。在这宫里本就如履薄冰,不能落下这般明显的口实。”

      “那难道就这么忍了?!”

      凌青平静道:“打蛇要打七寸。倒不如就盯着她,等她自己露出马脚,寻个结结实实的把柄,让她再也不敢瞎蹦跶。”

      陆微听到最后,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心想,凌青不愧是凌青,这份冷静和算计,自己远不能及,拿捏人心的本事更是到了极致。怪不得小娘一听说凌青要陪她入宫,立马放心了,也不闹着要来京城等她了。

      “………好,”陆微吐出一口浊气,“就听你的。我们盯着她,看她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

      第二日,天光正好。

      凌青与陆微难得一身轻快,打算去御花园逛逛。

      临走前,陆微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垂手侍立的三名宫女,最后落在秋蕙身上。

      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披风,吩咐道:“今日天暖,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兴许晚些才回来。殿里不用留人伺候了,你们也各自去忙吧。”

      秋蕙恭敬地应道:“是,才人慢走。”

      两人迈出殿门,一路闲庭信步。刚走过两道宫墙,到了一个隐蔽的拐角处,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陆微一把拉住凌青的袖子,眼中闪烁着兴奋:“你确定她们会趁机进内殿?”

      “不确定。只是我们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们也少有机会进我们的内殿。如今我们人不在,我不信那三个各怀鬼胎的人,会什么都不做。”

      “好!”陆微咬了咬牙,“听你的,咱们这就杀个回马枪!”

      说罢,两人立刻调转方向,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刚绕回凝香殿的院门,凌青便猛地拉住陆微,贴在门边。

      只见院门内侧,春絮正倚在廊柱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眼神滴溜溜地四处乱瞟。

      这是在放风呢。

      春絮一转头,迎面就撞上了去而复返的两人。她手里捏着的瓜子“啪嗒”掉在地上,刚要张嘴喊叫————

      凌青已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推开。

      “你————”

      凌青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春絮把到了嘴边的呼喊硬生生吞了回去。她吓得浑身僵硬,笔不敢说出一句话。

      凌青一把放开她,和陆微径直走向内殿。

      果不其然,内寝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缝隙。

      里面有人!

      凌青屏住呼吸,手轻轻一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半。

      她们一眼便看到梳妆台前,正站着一个人影。夏蝉正拉开抽屉,摆弄着里面陆微的首饰。她拿起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翻来覆去地打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贪婪。

      陆微看见那镯子,眼睛不由瞪大————

      那镯子……

      是二姐送给她的!

      凌青也认了出来,神色瞬间一凝。

      “你干什么?!”陆微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厉声大喝。

      “!”

      夏蝉猛地听见声音,吓得手一抖————

      “啪!”

      一声清脆,那只玉镯应声落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陆微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玉,脑中一片空白。

      真的……碎了?

      这不是二姐送给她唯一的物件,但也是她极其珍惜的念想。这镯子,就这么被一个贱婢给摔了!

      这夏蝉偷偷拿自己的首饰,无论是想偷走还是想藏起来让自己干着急,都证明她心怀不轨。可最该死的是,她竟然还把它摔碎了!

      凌青看着地上的碎片,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

      陆微再也忍不住了,一个大步冲过去,扬手就给了夏蝉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真是该死!”她怒吼道,一双凤眸通红。

      “………”夏蝉不可置信地捂着火辣辣的脸,尖叫道:“你敢打我?!”

      “打你已经算轻了!”陆微气得浑身发抖,“趁我不在,偷盗我的东西,还摔成这样!你说你该不该死?好啊,你不是说我没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命令,不能惩罚你吗?”

      她一把抓住夏蝉的胳膊,用力往外拖,“走!现在就跟我去见皇后娘娘!我倒要看看,人赃并获,皇后是信你还是信我!”

      “你!!”夏蝉死命挣扎,不肯挪动一步:“我凭什么跟你去,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是想收拾一下,是你突然大叫,我才不小心手滑的!你凭什么抓我去见皇后!”

      “凭什么?”陆微拽着她,咬牙切齿道,“就凭我是主子,你是下人!”

      “那也得讲公道!这宫里可没有平白无故教训下人的道理!”

      夏蝉还在大叫着挣扎,凌青已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帮着陆微一起,将她往外拖。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主仆疯了!光天化日要做什么!姑姑!姑姑!”夏婵疯狂挣扎。

      动静已然闹大。就在这时,听见的秋蕙匆忙赶来,一见这阵仗,立即大惊失色:

      “才人!夏蝉!这是怎么了!”

      夏蝉见了救星,立刻凄厉地大喊:“姑姑救我!明才人因为我失手打碎了东西,就要拉我去面见皇后娘娘!”

      “这………”

      “你那是失手吗?!你是要偷盗,被我抓着了才打碎的!秋蕙,你不要管!”

      秋蕙一听,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哀求道:“才人,您高抬贵手,放过夏蝉吧!她肯定不是故意的,您就饶了她这次吧!”

      “………她怎么不是故意的?!”陆微一口恶气上涌,转过头,“我一回来就看见她偷拿我的首饰,根本没有冤枉她!”

      “才人,您就当………初来乍到,行善积德,稳一下凝香殿的民心。您就………放过夏蝉吧!她年纪小不懂事,奴婢往后定会好好管教她!”

      “你…………”陆微不可置信地看着秋蕙,似乎不明白她一个老实人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这时,凌青在旁边冷冰冰地开了口。

      “她不懂事?”

      她的声音太过冷清,众人不由都看向她。

      凌青冷笑一声:“寻常府邸的丫鬟不懂事也就罢了。可这里是宫里,伺候的是天家主子。她今日图谋不轨,毛手毛脚,摔的是才人的镯子,我们只当她是失仪。可若他日,陛下来了我们凝香殿,她也在陛下面前这般手脚不干净,惊扰了圣驾,冲撞了龙体,那便是万死莫赎的大罪!到那时,是你这个姑姑去担,还是我们整个凝香殿跟着她一起陪葬?!”

      “!!!!”

      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接把秋蕙震得说不出话。

      夏蝉更是目瞪口呆。

      她本以为陆微发一通火就算了,最终也奈何不了她。可没想到这个该死的凌青,竟然把事情说得如此严重!

      陆微也瞬间反应过来,点头道:“不错!我这就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禀告皇后娘娘!”

      “才人…………”秋蕙脸色一白,连忙拦在门前:“才人!您三思啊!您初来乍到,又无恩宠,若是为着这点下人间的口角闹到皇后面前,恐怕只会让皇后娘娘觉得您小题大做,对您印象更差!还不如发一次善心,饶了她,我们这些奴婢也必定对您感恩戴德!”

      “哦?”凌青又在一旁冷冷插话:“你的意思是,我们才人没有恩宠,就不配管教你们了?若是今日才人不肯饶恕,你们往后,也就不会真心侍奉了,是吗?”

      “…………”秋蕙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奴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一旁的夏蝉快被气疯了。她本就火气大,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彻底豁出去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陆微,破罐子破摔地吼道:

      “秋蕙姑姑哪里说错了!你不就是个无宠的才人吗?你新来的,到底知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在这宫里,无宠无家世的妃嫔,活得就是我们宫人都不如!有多少被陛下忘了的御女、采女,被遗忘在自己宫殿里,还得反过来讨好我们,才能拿到份例!我之前待过的那些地方,可都是这样的!而你,不好好待我们,还想给我们立规矩。你今天哪怕是告到皇后面前,她恐怕都不会见你!你一个小小才人,凭什么这么耀武扬威————”

      “你——————!”陆微气急,正要大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太监声音。

      “明才人可在殿里?”

      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戛然而止。

      殿内所有的人,包括正在撒泼的夏蝉,都在这一瞬间浑身一僵。

      只要听过一次,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这是皇帝身边最得脸的常公公的声音。

      陆微立刻松开抓着夏蝉的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她深吸一口气,故作冷静地扬声:“我在。公公请进。”

      很快,常公公便带着一众小太监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气喘吁吁的夏蝉和地上那堆碎玉。

      他惊讶道:“哎哟,这是怎么了?”

      “…………”

      陆微看了一眼夏蝉眼中恍惚恐惧的神色,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道:“常公公,这宫女趁我不在,偷盗我的首饰,被我当场抓获,争执间,又失手摔碎了我最心爱的镯子。”

      “奴婢没有!”夏蝉大叫。

      常公公一听,却立刻瞪大了眼睛:“竟有这等事?”

      他凌厉的目光看向瘫软在地的夏蝉:“真是该死!宫里竟有这等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是奴才管教不严,竟把这种品行不端之人放在了凝香殿,扰了才人清静。”

      “这不管常公公的事。公公日理万机,是她自己品行不端,与您何干。可…………”陆微蹙眉,有些疑惑地问道:“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哦…………”常公公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脸上的阴冷化为一片灿烂的笑容:“奴才今日来,可是为着天大的好事!才人大喜啊!”

      在陆微不解的目光中,常公公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旨意,今夜翻牌,翻的是您的牌子。才人您呀,今夜准备侍寝!”

      话音落下,陆微和凌青同时一怔。

      陆微脑中“嗡”的一声,一阵恍惚,她感觉心脏狂跳,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道:“是吗……”

      “是啊!”常公公一笑,“陛下还看重您,特赐下‘合欢香’与沐浴汤泉,望才人好生准备。您呀,快些收拾吧!”

      陆微喃喃:“我……我知道了。”

      “才人快去吧,至于这个人…………”常公公鄙夷地看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夏蝉,淡淡道:“如此偷盗主子财物的宫女,品行实在恶劣,污了才人的眼。奴才这就替才人处置了她!”

      他朝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一挥手:“把这个宫女带下去,不必在凝香殿伺候了,直接送去浣衣局!”

      “浣衣局”三个字一出,夏蝉面如死灰。

      “不……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带走!”

      夏蝉大惊失色。这一刻,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了。她也不再端着了,也不再傲气了,连滚带爬地扑向陆微的脚边,大声哀求:“不要!才人!才人饶命啊!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求才人放过奴婢这一次吧!”

      陆微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刚才还满是嚣张的脸,此刻只剩下涕泪横流的恐惧。

      她看了许久,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在夏蝉凄厉的哭喊声中,两个小太监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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