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时光在梧桐 ...

  •   时光在梧桐树的叶生叶落间悄然滑过。小姨像庭院角落那株沉默的植物,在众人有意无意的忽视中,缓慢而安静地生长到了二十五岁。

      这个年纪,在闭塞的小镇上,已然是个令人侧目的“老姑娘”了。家族里压抑已久的不满和议论,如同春日里潮湿地面下滋生的菌类,终于在这个节点破土而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喧器。

      饭桌上,外公搁下筷子,浑浊的目光扫过小姨低垂的头,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权威:“雨桐的事,不能再拖了。

      镇上东头的王先生,是个体面人,教书的,有学问。前头娘子病没了,留下个半大小子。

      我跟人家说好了,下个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小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着碗里几粒孤零零的白饭。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外公话语的余音在饭桌上沉闷地回荡。

      “教书先生?听着是体面。”大舅母撇了撇嘴,声音尖利地划破寂静,“可嫁过去就是填房,还得给人当后娘!啧啧,我们季家清清白白的人家。”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拖长的尾音和斜睨的眼神,比任何直白的贬损都更具杀伤力。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个捡来的野丫头,能攀上这样的人家,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外婆轻轻咳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少说两句。王先生有学问,教出过几个大学生,镇上谁不敬重?雨桐过去,是她的福分。”

      这话听着像是安抚,可那语气里的敷衍和事不关己,却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人心上。

      小姨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

      她单薄的脊背挺得僵直,仿佛在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母亲坐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触及外公严厉的脸色和舅母那刻薄的眼神,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过去,在小姨冰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微弱的安抚,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小姨的手背冰凉一片,没有任何回应。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

      王先生——王念祖,这个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永远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青色长衫、说话慢条斯理、在镇中学堂里受人尊敬的教书先生,要续弦了。对象是季家那个来历不明、沉默寡言的老姑娘。街头巷尾,茶馆灶间,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啧啧,老王这是老树开新花啊!”“季家那丫头?瞧着是挺水灵,可那出身……啧啧,老王图个啥?”

      “还能图啥?老王前头那个病秧子,家里外头都靠他一个,累得够呛。找个填房,不就图个老实能干、能伺候他们爷俩么?”“嘿,我看未必老实。二十五了还没嫁,谁知道.….”

      这些议论,如同浑浊的污水,无声无息地漫溢开来,最终都汇流到小姨身上。她变得更加沉默,走路时头垂得更低,脚步更快,像急于逃离什么。

      偶尔出门,她能清晰地感到那些黏腻的、带着审视和嘲弄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那些目光里,有男人肆无忌惮的打量,有妇人撇着嘴的鄙夷,还有孩童懵懂无知却模仿着大人的指指点点。

      婚期一天天逼近。季家小小的庭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虚伪喜庆和压抑窒息的气氛。大红的“囍”字贴在斑驳的门板上,鲜艳得刺眼。

      几匹作为聘礼的、颜色俗艳的布料堆放在堂屋的桌上,散发着新染的、有些刺鼻的气味。外婆和舅母们围着布料指指点点,盘算着给小姨做几身“体面”的嫁衣,声音聒噪,却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喜悦。小姨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

      量体裁衣时,她僵直地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梧桐树摇曳的枝影。当粗糙的手指在她身上比划时,她身体会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去注意。

      婚礼前一天,是个阴沉沉的日子,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不知怎的,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又透不过气。我鬼使神差地溜进了小姨那间破旧日的小屋。

      她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沿上,身上穿着刚送来的、红得有些刺眼的新嫁衣。那粗糙的绸缎裹着她单薄的身子,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毫无喜气,倒像一件被强行套上华服的祭品。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她没有哭,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对面糊满旧报纸的墙壁,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份死寂般的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我心慌。

      我站在门口,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绞扭着,传来一阵尖锐的、从未体验过的剧痛。喉咙里像是堵了滚烫的硬块,又酸又胀。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小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下意识地用手背狠狠抹去,却越抹越多。我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心,是真的会痛的,痛得让人无法呼吸。

      “小姨….”我终于挤出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走了过去。她似乎被我的声音惊动,缓缓地、极其迟钝地转过头来。看到我满脸的泪痕,她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粥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
      我走到她面前,努力踮起脚尖,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矮小无用。

      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带着点孩子气的、从话本里看来的郑重其事:“小姨,书上说的,新娘子出嫁时,亲过她的人,会得到幸福的!”

      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努力踮着脚,凑近她。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新布料的生涩气息。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如擂鼓。最终,我的嘴唇笨拙地、带着无限虔诚地,轻轻印在了她光洁冰凉的额头上。那触感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帶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我退开一点,仰着脸,努力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想传递一点祝福的力量:“我想,你总归会过得比现在好。”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离开这个冷漠的家,或许就是苦难的终结。

      小姨的身体在我吻上去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她没有回应我的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摸摸我的头。她就那么沉默地坐着,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昏暗破败的小屋里,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反而让空气更加凝滞沉重。

      那场被小镇议论了许久的婚礼,在一种近乎诡异的“体面”中完成了。没有多少真正的欢笑,只有程式化的喧闹和藏在眼底的算计与窥探。

      大红的花轿抬着小姨,摇摇晃晃地穿过了石板路,消失在王家的黑漆大门之后。那扇门关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短暂的、带着虚伪色彩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更加令人窒息的沉寂。

      小姨季雨桐,就像一颗投入王家深宅的石子,连一丝微澜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沉没了。关于她的消息,断断续续地、如同渗漏的污水般,从那高门深院里流出来,却都是些令人心头发紧的只言片语。

      最初是王念祖那位年迈刻薄的老母亲,在街口跟人抱怨:“新媳妇手脚太慢,做个早饭都磨磨蹭蹭,我儿念书费脑子,哪能饿着?”

      她撇着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挑剔。

      接着,是王家那个十来岁、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儿子王耀祖。他叉着腰,在学堂门口对着小伙伴炫耀:“那个新来的?哼,笨手笨脚,给我洗件衣裳都洗不干净!我爹说了,不听话就打,打到她记住为止!”孩童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

      再后来,镇上的人渐渐发现,那个曾经偶尔还能在河边洗衣、在集市上匆匆买点针线的、清秀沉默的季家姑娘,似乎彻底消失了。

      王家高高的院墙隔绝了所有的视线。人们只能从王念祖母亲那张永远刻薄抱怨的嘴里,拼凑出一些模糊的图景:懒惰、笨拙、不会伺候人、连孩子都带不好.每一句指责,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小姨本就沉重的名声上。

      “啧啧,我就说吧,捡来的野丫头,骨头里就是贱!连自己男人和孩子都伺候不好,活该!”
      “王家先生多体面的人,能忍她这样?肯定是她自己的毛病!”

      “季家真是倒了霉,捡这么个丧门星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