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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销灯隙 乌澈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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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整整一夜,一扫夏日炎热的尾音,送来凉爽的秋意。竹林经由雨水冲刷,显得更为苍翠劲拔,池塘的水一夜涨高,隐约有没出之势。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泛着未消的水意,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此刻本是天光大亮的时候,日光却透着淡淡冷意。
客栈二层,一个装潢素雅的房间里。窗边小几上,一盏造型古朴的油灯灯芯静静燃着,散发出淡淡的、安神的草木香气。
温盏坐在床边以手支头,闭眸假寐,搭在膝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随时会醒来。
昨夜的那只狐狸伤得严重,又是冒着大雨挣扎至此,伤势更为可怖:原本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翻卷,深可见骨,几处焦黑的灼痕周围皮肉更是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
寻常工作还可以派流翎雀去做,而像处理伤口这等细致事情却不能假于其手,温盏必须亲力亲为。
她耗了法力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赤狐,发现后者爪上的灼烧痕迹并不寻常,正印证了她的猜测。
为了救下赤狐的命,也是为了自己所求的东西,温盏昨夜称得上是尽心尽力。她用了许多珍藏已久的珍奇草药,还以自身法力逼出了赤狐体内的暴烈灵力,最后细致地包扎了伤口。
只是做这些,就花了温盏大量时间。她一夜未曾合眼,也只有现下客栈还没有接客的时候能休息一会。
轻轻地,一只尾曳橘焰的流翎雀从花窗的缝隙中飞进来,轻柔地落在温盏肩头。
可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面色与昨夜相比添了几分病态苍白的温盏,已倏然睁开眼睛。
“怎么?”她的嗓音略有沙哑,带着浓浓倦意。
那只流翎雀也不知叽喳了些什么,便见温盏颔首:“知晓了,马上就来。”
她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伸手拢住半散的乌发,向房门走去,没有发出声响。
临了,温盏回首看向竹床上熟睡的狐狸,轻声吩咐:“若是醒了,立刻禀告我。”
语毕,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殊不知,她刚关上房门,竹床上的狐狸便抖了抖耳朵,睁开一条眼缝,冷冷看向紧闭的房门。那眼神锐利如刀,哪还有半分昏沉?
这个女人,他自然记得,昨夜他濒死之际,最后映入眼帘的“人”。
乌澈尝试动了一下,剧痛立刻如潮水般袭来,让他不得不僵住。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被包扎得干净利落的伤口,鼻尖萦绕着珍稀草药特有的清苦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几乎撕裂他妖丹的暴烈灵力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强行抚平疏导的痕迹。
这份救治,不仅及时,而且精准、高效、代价不菲。
乌澈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尖牙无意识地轻轻磨蹭着。
一个自称开客栈的女人?
一个初见就对一只来历不明、伤痕累累、甚至可能引来祸端的赤狐倾力相助的女人?
这世上哪有这般无缘无故的好心?尤其在这种地方。
乌澈还是有印象的,他力竭前来到了凡冥交界处,这可是三界闻名的三教九流汇集之地。
能在这种地方开客栈,还能治疗自己……他盯向窗沿上蹦蹦跳跳的那只光雀,这掌柜,怕是不简单啊。
她图什么?
这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他乌澈活了这么久,深谙等价交换的铁律。是看中了他这身勉强算完整的皮毛?
还是……察觉到了他体内残存的力量?
亦或是,她本身就与那些暗算他的东西有关联,想从他这里套取什么?
甚至……把他当成了某种诱饵?
无数阴暗的揣测在心头翻涌。
然而,身体的极度虚弱和仍在隐隐作痛的妖丹,清晰地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无论这个女人图谋什么,眼下他都需要她的庇护和这些珍贵的药物来活命,更需要这个看似安全的地方恢复力量。
“哼……管她打的什么主意。”乌澈心中冷笑,那股惯有的、带着讥诮的傲慢重新占据上风。
“既然愿意当这个‘善心人’,那就让她当个够。等她露出狐狸尾巴……或者,等我恢复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和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
“到时候,谁算计谁,还不一定呢。”
眼下,他只需要扮演好一只虚弱无害、需要照顾的普通狐狸,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善意”便是。
毕竟,免费的疗伤和庇护,不要白不要。
至于这女人是真傻还是假善?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去慢慢看。
方才流翎雀带来的消息便是今晨有客人要退房了,需要温盏出面。
温盏简单地用一根桃花簪挽住长发,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外袍,缓缓下楼。
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堂内客人道:“久候,妾身昨夜身子不爽利,今晨实在是晚了些,没耽误诸位的要事罢?”
“无妨无妨,某等也刚下楼。”堂内一个个子矮小,面皮白净的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忙笑道。
温盏侧身走进柜台后方,抽出记簿和紫毫笔,柔和问道:“客官昨夜休息得可好?”
“甚好甚好,温掌柜,昨夜多谢收留。这雨下得邪性,要不是您这客栈亮着灯,我们几个怕是要在林子里喂了精怪。”
那人恭敬道,却又偷偷抬眼打量身侧布置,看气色便知是个凡人。
温盏浅笑,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客官言重了。开门做生意,为的就是给过路人一个遮风避雨的所在。能平安就好。”
她提笔在记簿上写了些什么,便从商人处收了一把古铜色钥匙,挂在身后木架上。
送走了一行凡间商客,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游魂也飘上前,声音飘忽:“温…温掌柜,多谢您…收留。外面雨大,阴气重得…差点把我冲散了。”
温盏垂眸,语调中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快别这么说。同是漂泊客,能帮一把是一把。魂魄要紧,下次若遇风雨,记得早些来。”
听闻此话,游魂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掌柜的…您这儿真好。灯笼的光…照在身上,感觉…没那么冷了。不像有些地方…”
听他提起灯笼,温盏轻轻叹息,眼神略显落寞:“不过是些旧物,能有一点暖意就好。去吧,路上小心,莫要靠近冥河岔口。”
说完,她便低首在记簿上补充了些。游魂沉默了一会,往外慢慢飘去。
眼下,需要退房的顾客便没有了。
温盏开始拨弄算盘,核对账目,显得专注而略带倦意。
大堂暂时只剩下那个怯生生的游魂,以及一个坐在角落条凳上、剔着牙、看起来颇有些市井气的胖乎乎中年男鬼。
注意到游魂还没离开,那个男鬼压低声音,带着八卦和世故叫道: “喂,新来的?瞧你这点胆子。谢过了就赶紧走呗,赖这儿干嘛?温掌柜是心善,可也不是开善堂的。”
楼上房间,竹床上的赤狐尖耳几不可察地转向门的方向,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纵然重伤虚弱,狐妖天生的敏锐听觉,依旧让他捕捉到了楼下飘来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只听游魂小声回答: “我…我知道。就是觉得…温掌柜真好,又美又心善…不像…不像其他地方…”
听到这个回答,胖乎乎的鬼嗤笑一声,眼神瞟了一眼柜台后温盏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美?心善?嘿!老弟,你刚死不久吧?这话也就你敢说!你也不想想,就凭温掌柜这副祸水样貌和通身的气度,要是在谬戾城里,能轮得到她自己开客栈?”
游魂茫然停住: “啊?谬戾城?”
胖鬼放下手中的嚼杨木,一脸鄙夷:“冥界主城啊!笨!那儿的大人物们…嘿!”
他做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就喜欢搜罗温掌柜这样的貌美女鬼收房!手段多着呢!温掌柜能在那种地方全须全尾地跑出来,还能在这三不管的交界处站稳脚跟,把‘归途客栈’的名头打响,让三教九流都给她几分薄面…啧啧,你以为靠的是什么?真就只是‘心善’?”
说到这,胖鬼的语气转为感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不过话说回来,温掌柜这本事,也确实没得说。甭管她是用了什么法子脱身的,能在谬戾城那潭浑水里抽身,还在这鬼地方混得风生水起,口碑还这么好…不服不行!至少,她这客栈是真清净,灯笼的光是真能暖魂儿,比那些黑店强百倍!就是…”
他又瞄了温盏一眼,“就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搁这儿风吹日晒的。”
怯懦的瘦小游魂听得一愣一愣,看向温盏的目光更添敬畏和一丝复杂:“原…原来是这样…多谢老哥指点。”
“谈不上谈不上,行了,赶紧走吧。”胖鬼挥挥手,打发道。
游魂晃晃荡荡地离开了。
胖鬼又拾起自己的嚼杨木,丝毫没注意到在自己提到“谬戾城”、“收房”等字眼时,温盏拨动算珠的指尖极其细微地停顿一瞬,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专注算账的、略带倦意的平静表情,仿佛完全没听到那些议论。
等胖鬼上楼后,温盏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胖鬼刚才坐过的角落,眼神深邃难辨,但很快又垂下眼帘,继续拨动算珠,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在听到那句“可惜了这副好皮囊”时,温盏周身那种温和慵懒的气场确实不易察觉地冷了一瞬,如同平静湖面掠过一丝寒风,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