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小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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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逐渐降临，今年的渔头角逐也出了结果。只是究竟花落谁家，谁又将在未来一年的渔业里成为话事人，这却并非除了渔民外的绝大多数游客所关心的。
游客们关心的是好不好玩、庆典好不好看，这也是主岛的街巷被人潮和烟火填满的原因。
白天设置祭坛的广场上现在以花坛为中心亮起一圈的辉煌灯火，围绕着灯光，则是一个盛大的集市。
游神队伍缓缓穿行在集市中央。披红挂彩的神偶被高高抬起，舞者则踩着火盆跃步，孩子们追着神队奔跑，大人们合掌低眉祈福。这是热烈又庄重的民间信仰，解决的是精神上的不安，在她们身后的则负责解决胃部的不安。
如果是几十年前，这一带的夜集多半不过是临时支起的几张小木桌，乡亲们摆上自家腌制的果脯、油炸的小点心，或是岸边现烤的鱼和牡蛎，供孩子们抓紧这难得的热闹好好解馋。
可如今社会节奏加快，生活富足了，摊位自然也“国际化”起来：大排档上的烤鱿鱼、烤冷面早已不稀奇，连火鸡面、螺蛳粉这样的“网红速食”也成了标配；再往里走些，还有小小的捞金鱼池子和乒乓球投酒瓶游戏，恍惚之间，这条夜市巷子就像是全世界夜摊风味的大拼盘。
很多人批判现今的夜市没有任何的区别，但方好要说——随便呢，好吃好逛不就行了。
尤其在漫天烟花的映衬下。夜空不断迸射出金蓝色的爆裂光芒，照亮了每个摊主堆满笑容的脸和拥挤人群中孩子们踮起脚探头的眼神，雏菊脸上的看稀奇的神情也一览无余。
她真的很开心。比起那些第一次参加集市的小朋友还不遑多让，从糖画摊到爆米花，从章鱼烧到椰子冻，雏菊几乎每样都要尝一口，把脸颊都撑得鼓鼓的。
“这不会是你第一次参加集会吧？”方好问。
雏菊点点头，又摇头：“不算是没有参加过，但没有这样玩过。”
“我明白了，你是作为商家参加过集会是吗？”方好说。
“嗯，算是吧。那是一个鲜花集会，也有一些吃的和玩的，但是并没有这里这个好玩。”雏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咬着吸管吸了一口椰子水，没有一点对过去时光的怀念。
方好没再多问，只是拍拍她肩：“那这次就多玩一会儿。”
说着，方好就被前方一个摊子吸引住了。正是捞金鱼。
她经常在动漫里看到相关的情节——几乎全都是集合了夏日、花火、还有晦明不清的少年心事的剧集。不知是活动本身好玩，还是结合了主角心事的场景使人向往，总之，方好跃跃欲试。
她拉着雏菊就往围着一群小情侣的透明塑料浅盆边走，那里挤满了橙红色的小金鱼，一张张纸网就放在桌角，每人十元五次机会。
“你玩过吗？我没有玩过诶！”方好咧嘴笑了笑，拉着雏菊走近，“今天非得捞一条回来！”
虽然各种兴奋难耐，方好还是把第一张纸网递给了雏菊。雏菊却笑着拒绝了：“你玩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方好说，转身就蹲了下来，把旁边不玩也不走只专注腻歪的情侣给挤得站起来，立刻就开始观察小鱼的游动轨迹。
可是浅水盆里的小金鱼似乎比看起来的还要灵活，而纸网又一触水就软化，哪怕她屏气凝神，轻放轻捞，鱼尾却总在最后一秒啪地一下把纸网给打破——逃之夭夭。
“又失败了！”方好苦笑。
第二张、第三张…都一无所获。好吧，总归是体验了，方好拍拍裤子，起身，把剩下的纸网递给雏菊说：“你来吧，你手巧，说不定你有天赋。”
雏菊却还是摇摇头，没有一点靠近的意思：“我不玩这个。”
“为什么？也怕输？”方好打趣。
“不是，”雏菊轻声道，“它们看起来好可怜。”
“什么？”
“这些金鱼，看起来像是快缺氧了。它们都在拱着头，拼命往表面去浮，这应该是氧气不够才会这样拱来拱去。”
方好怔住了。她低头再看那几盆金鱼，还真是。几乎所有小鱼都在水面附近争抢着什么似的游动，有的甚至侧翻着，不太稳地摆动着尾鳍。
“…我还真没想那么多，”方好喃喃道，“只是觉得这个好玩。”
摊位前的灯泡泛着暖黄的光，映在那一盆浅水上，照出金鱼身上细碎的鳞光。它们密密麻麻地游动着，彼此推搡，似乎没有停歇的一刻，在这样一个永远挤不出去的水牢中兜圈子。偶尔有一两条小鱼猛然跃起，又迅速跌回浑浊的水面。
尤其是听了雏菊那样说完，方好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所以，我不太想动它们。”雏菊说，“我又不能救它们，那还不如不插手。”
“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似乎也很少会注意到这些。”雏菊笑道。
方好想了想，试着总结：“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惩罚——你这是不想参与它们的痛苦？”方好咀嚼着她的话，继续说，“就像看见别人的伤口，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干脆走开？你之前很少经历这些，所以就没有感触。”
“好像是这样，”雏菊偏过头想了一下，“而且大家都不买的话，就不会再有小鱼被困住了。”
方好沉默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方好轻声说，但紧接着又皱起眉，“可是，大家并不会都不买，实际上，像你这样会同情小鱼的人并不会太多。”
也有很多人会像方好一样，没人说就不会在意到；被人说了，心里会感慨一下，却依然会觉得“那也没办法”。
雏菊听着，没说话，只是继续望着鱼。
明明没有说话，方好莫名觉得雏菊好像还在感伤。
唉，方好真是看不得这些。
“直接买一条鱼，怎么卖呀？”方好上前去问摊主。
“5元一条好啦。”摊主说。
方好立刻就买下来了。
摊主很快就动作麻利地捞出一条淡金色的小鱼，装进塑料袋里，系紧，递过去。
“有金鱼不得买个鱼缸啊？”摊主继续推销道，她挪了挪位置，立刻露出背后的各式玻璃缸。
“买买买，多少钱？”方好问。
“一起收你20好啦。”摊主说，笑吟吟地看着方好又买了些鱼食，“祝你们之后的一年顺风顺水哦！”
“借你吉言啦！”方好说，小心地把小鱼提在手里，再把其它的东西随便地拎着。
将小鱼递给雏菊，方好笑道：“那就拜托心软的神好好照顾好这条小鱼吧。”
可看着袋子里那条对着自己吐泡泡的小生命，雏菊反而犹豫了。她迟疑的有点不敢接的样子，又惹得方好发笑：“干嘛啦，你怕鱼吗？”
“不是，我只是没有养过...我不知道能不能把它养好...”雏菊还是接了过去，生怕捏到鱼似的连肩胛骨都耸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方好笑了笑，“可我总觉得，虽然我们很难改变所有鱼的现状，却也可以改变这一条小鱼的情况。”
“别难过啦。”方好说，拍拍雏菊的肩。
“我刚刚看起来很难过吗？”雏菊疑惑地问道。
“哇！”方好夸张地比划起来，“某位小姐的嘴角都快掉到地上了！”
雏菊被逗笑了，轻轻打了方好一下：“哪有！”
不过...
雏菊把塑料袋举起来，仔细看着小鱼，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你的礼物，我明白了，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这下雏菊也不馋那些她还没有吃过的食物了，只是一门心思地小心护好小鱼别被路过的人给碰到。方好也觉得玩得差不多了。
“那就回——”
话音未落，就听到有人在喊：
“落水了——有人掉海里了！！”
海滩就在旁边，方好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转头看向海的方向。岸边的灯光一直延伸到浅水区，灯影闪烁之间，那水面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好像是有人影？但再仔细看——哪里还看得清！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把光线也搅碎了。
“有人在水里！”那边那个人还继续喊，可身后却是一片茫然的人群。
“怎么没人管？”雏菊也听见了，她拉住一个擦肩而过的岛民，可对方却一脸茫然，“你确定吗？可能是哪个小孩在玩吧？很多游客就是大惊小怪的。”
“不是玩！”方好已经快步往海边跑去，“我看见了，是有个人被浪拍远了！”
她的声音不小，却仿佛石沉大海。附近几个穿着主岛警卫制服的中年男人正靠着木棚抽烟，他们白天已经巡逻了整整十几个小时，此刻正瘫坐着不愿动弹。这些出身海岛的男人们，心比大海还要大。
等到他们也注意到，方好都已经跑到了海边。
主岛的旅游业发展得过于迅猛，连带着商业街区、旅馆住宿也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但当地人的安全意识或者说作为一个旅游景点该有的为不熟悉环境的游客负责的意识却完全不到位。
方好一边脱外套一边往海里冲，鞋子也踢掉了。雏菊跟在后面，帮她捡了一地的衣服。
海面正在涨潮。秋后的海风夹杂着湿意，水正从暗处涌向岸边，一道一道地击打礁石，声响沉重。原本只是脚踝深浅的潮水，此刻已经没过膝盖，浪头也在逐渐加大。
方好直接没入了眼前泛着五色灯光的海水。
海面五彩斑斓，可触不到礁石的脚下却是黑得骇人。光在水面上跳跃，可一旦潜入其中，便再也看不清前方。咸湿的海水扑面而来，打得她睁不开眼。海浪推搡着她往回退，她也只能奋力向前划着。
一次次被打偏了方向，她又咬牙改回来。
那个人影——看上去完全是个小孩！一眨眼又看不到了！
岸边的叫喊声早已听不清了。她听到的只有水——浪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加油打气式自发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的——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再靠近一点。
她努力睁大眼，借着一束射入水面的灯光，终于锁定不远处那浮浮沉沉的一抹红。是个穿着普通外衣的孩子，大概是在戏水的时候被卷了进去。
方好猛地一蹬水，扑过去，一手捞住了小女孩的肩膀。
“别怕！我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让自己的身体稳定地漂浮起来，把女孩搭在自己肩上。小女孩还没有失去意识，除了刚一开始因为害怕导致的求生本能而胡乱蹬了方好几脚外，她很快乖下来，瑟瑟发抖地抱住方好的脖子。
浪又来了，一大股打得方好头晕目眩。她狠狠吸了口气，抱紧了那小小身体，一点一点朝岸边游去。
不知何时，她们已经被冲得很远，甚至于只能看到岸边的一些光点。
方好会游泳，但并非游泳健将，记得当时的成绩在班级里就是中游吧。对自己的一点不自信无疑加深了方好内心的无力感。
不行！
她得把孩子送上去！
方好继续游着，哪怕手臂已经麻木，脚也被什么划了一下，隐隐作痛，可她顾不上。耳边嗡嗡作响，咸腥的海水灌进鼻腔，她只知道，必须坚持下去。每一米都像是一场拔河比赛，她一定会赢，哪怕对面牵绳的是整片呼啸的海洋。
终于，她的脚碰到了沙。再往前一步，是软软的陆地。
有人终于冲了上来，拖住了她的手，将她和孩子一起拉出海面。潮水顺着她的发丝、肩膀、手臂流下，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喘着气，看向那孩子的脸。
“快！叫医生！”她喊道，声音嘶哑。
雏菊立刻把不知从哪里捡的沙滩浴巾给方好裹上：“你没事吧？”
方好摇了摇头，把脸上的水抹掉，咧嘴一笑：“没事。”又马上和其她人说：“孩子没事，但得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人声渐起，终于有人开始奔跑，有人拨打电话，还有人慌张地大声询问：“是谁家的孩子？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方好跪坐在一边，焦心地看着其她人扒开小女孩的头发，检查她是否有明显的伤口。还好除了额角一点擦伤，其余看起来没有外伤。
小女孩吓坏了，一声不吭，也因为应激，所以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一个东西。方好低头一看——那是一圈已经被海水泡得皱巴巴、花瓣卷曲脱落的花环。
花环就是很普通地用花茎纠缠在一起制成的，花材也没什么特殊的，只是是海岸常见的野菊和紫茉莉。小贩们卖都不会卖这样的花环，看来，只能是自制的了。
方好皱了皱眉，抬头去看人群。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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