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安未晴》鸷嫄Althea

2、格格不入那道刺眼的光 阳

　　阳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教室前排的课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班主任李老师——一个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中年女人——站在讲台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同学们静一静，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江离亭站在讲台旁，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展品。教室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无所谓的……每一道都像细小的针，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和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刻意避开那些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磨旧的帆布鞋鞋尖上。母亲早上近乎咆哮的叮嘱还在耳边回荡：“抬头挺胸！别给我畏畏缩缩的！让人看不起！”

　　“江离亭同学是从重庆转学过来的，”李老师介绍道，“以后就是咱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要互相帮助。江同学，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等待着他的发言。江离亭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厌恶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他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江离亭。”声音干涩低哑，带着浓重的疲惫感。

　　“啊？”后排一个男生没听清，下意识地大声问了一句，“叫啥子？江啥子亭？”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善意的哄笑。江离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拉得更低的帽檐阴影完全笼罩了他的眼睛。他不再说话，像一尊沉默的石膏像。

　　李老师见状，立刻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安静。江同学可能刚来有点紧张。嗯……你就坐那个位置吧，靠窗最后一排空位。”她指了指教室后方靠窗的一个座位。

　　江离亭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向那个角落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带着各种意味。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尽量放轻，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墙壁里，彻底消失。窗外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和更远处模糊的嘉陵江轮廓，灰蒙蒙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满为患，充斥着餐盘碰撞声、说话声、咀嚼声，各种食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和气味浪潮。江离亭端着打好的饭菜——一盘简单的炒青菜和米饭——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穿行。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周围都是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同学，用他不太能完全听懂的本地话热烈地交谈着。他听不懂那些俚语和快速的口音，更无法融入那种轻松熟稔的氛围。

　　他找到一个角落的、靠柱子的位置坐下，对面没人。他机械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寡淡的青菜，毫无食欲。周围的热闹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想起在重庆时，虽然也孤独，但至少熟悉环境，熟悉那种城市的节奏和疏离感。而这里，陌生的方言、陌生的面孔、陌生的食物味道，甚至空气中飘着的某种植物气息，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和排斥。母亲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别跟那些小地方的人瞎混！他们懂什么？只会带坏你！”

　　“嘿！新同学！”一个洪亮、带着明显本地口音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像一道突兀的闪电劈开了江离亭周身的阴霾。

　　江离亭猛地抬头，帽子下的眼睛带着一丝受惊的警惕。站在桌旁的是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干净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拉链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手里也端着餐盘，脸上挂着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牙齿很白，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蓬安午后最炽热的阳光。这笑容太灿烂，太有侵略性，刺得江离亭下意识地想眯起眼睛后退。

　　“我叫暮钟！暮色的暮，钟声的钟！”男生自来熟地把餐盘“哐当”一声放在江离亭对面的空位上，大大咧咧地坐下，动作带着一种蓬勃的朝气，“你是早上新来的转学生吧？江离亭？名字挺好听的！重庆来的嗦？重庆火锅巴适得很！”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味道，语速很快，像连珠炮。

　　江离亭身体绷紧，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他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更不习惯陌生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和毫无保留的注视。暮钟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阳光、开朗、毫无阴霾的气息，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有些……刺眼。他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餐盘，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回应：“……嗯。”

　　暮钟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仿佛没看见他的抗拒。他一边扒拉着自己餐盘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菜，一边继续热情地介绍：“我们蓬安虽然没得重庆大，但是安逸得很！嘉陵江边风景多好的！周末带你切耍嘛！哦，对了，你打的啥子菜？咋个只吃青菜？来来来，尝哈我们食堂的招牌辣子鸡丁，巴适得板！”说着，他竟然真的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大块鸡肉，不由分说地就要往江离亭碗里放！

　　江离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端着餐盘往后一缩，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汤洒出来。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和窘迫，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带着生硬的疏离：“不用！谢谢！” 他拒绝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暮钟夹着鸡肉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了一下。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嘿嘿一笑，把鸡肉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要得嘛！不吃算咯！不过新同学，莫要楞个闷嘛！以后有啥子不晓得嘞，尽管问我！我罩你！”他拍了拍胸脯，笑容依旧明亮，但这次似乎收敛了一点那种过分的热情，多了一丝真诚的善意。

　　江离亭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快速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暮钟的存在感太强，像一团灼热的火球，让他这个习惯了冰冷黑暗的人感到极度不适。他只想快点吃完，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阳光地带。然而，对面那个叫暮钟的男生，却像没察觉到他的排斥，自顾自地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跟路过的其他同学大声打着招呼，声音洪亮，笑容灿烂。那笑容，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江离亭沉郁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沉寂吞没。

　　他只想当个隐形人，安静地熬过在蓬安的日子。但暮钟这个“小太阳”，似乎已经固执地、不容拒绝地，开始试图将光芒投射到他这片冻土之上。这光，究竟是救赎的暖意，还是另一种灼伤的痛苦？江离亭不知道，他本能地只想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