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序慕安

3、未竟的轨迹线 ～～

　　杜夏回到教室时，值日生刚擦完黑板，粉笔灰的味道还黏在空气里。他把书包甩在椅背上，抽出《天体物理前沿》，书页沙沙作响，却半点看不进那些公式。口袋里的银杏书签硌着指节，他摸出书签，金属边缘泛着冷光，书签上那片银杏叶脉络清晰，像霍烬总在草稿纸上画的粒子运动轨迹。
　　他把书签拍在桌上，起身去储物柜拿水杯。经过霍烬座位时，瞥见对方课桌上摊着本《宋词赏析》，书页里夹着张便签，上面是他昨天在天台没听完的后半句——“我帮你收集那些你假装不在意的星光” 。杜夏脚步顿了顿，很快别开眼，水杯与门框相撞发出脆响，惊得他手一抖，水泼在裤脚，凉意瞬间攀上来。
　　下午的数学课，杜夏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思绪却飘远。霍烬的声音突然从后排炸响：“老师，我有不同解法！” 他循声望去，霍烬正站在讲台边，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利落的线，阳光斜斜照进来，给少年的轮廓镀了层金。杜夏看着那些跳跃的公式，竟和自己昨晚推导的思路重合，心里莫名泛起一阵烦躁，低头猛灌了口冷水，冰水呛得他咳嗽，引得前排同学纷纷侧目。
　　课间操时，杜夏躲在器材室补做物理错题。门突然被推开，霍烬抱着篮球挤进来，球衣后背洇着汗渍，发梢也湿漉漉的。“找到你了！” 霍烬把篮球往角落一扔，从裤兜掏出个塑料袋，“给，冰可乐，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 杜夏没接，继续算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洞。霍烬也不气馁，凑到桌边看他写的解题步骤，“这里用洛伦兹力公式代入会不会更简单？” 杜夏没好气地回：“不用，我的方法没错。” 霍烬笑了笑，拉开塑料袋，可乐罐碰撞发出轻响，他自顾自打开一罐，仰头痛饮，气泡声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格外清晰。
　　放学后，杜夏去了校外的旧书店。他总在这儿找绝版的天文学古籍，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见他来，从柜台底下抽出本《宇宙简史》：“你要的，刚收到。” 杜夏付了钱，抱着书往回走，经过街边篮球场时，看见霍烬正和几个男生打球。球砸在篮板上反弹回来，霍烬追着球跑，经过杜夏身边时，猛地刹住脚步，“你也在这儿啊，要不要一起？” 杜夏摇头，加快脚步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倒地声，回头看，霍烬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缝里，正咧着嘴冲他笑：“没事，皮糙肉厚！” 杜夏别过脸，心里却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回到家，杜夏把《宇宙简史》放在书桌上，父亲的照片在相框里静静望着他。他翻开书，泛黄的纸页间掉出张旧便签，是父亲的字迹：“宇宙的轨迹藏着无数相遇，别错过属于你的星光。” 杜夏盯着便签发呆，想起霍烬在天台说的那些傻话，想起他递来饭团时发亮的眼睛，心口莫名发闷。
　　夜里，杜夏又开始流鼻血，他捂着鼻子冲进卫生间，冷水拍在脸上，抬头看见镜子里苍白的脸。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他想起医院里那些隐晦的目光，把脸埋进冷水里，直到呼吸发紧才抬起头。他擦干脸，回到书桌前，打开物理错题本，却发现夹着张霍烬的小纸条：“明天早上，我在老地方等你，有超—— 有趣的天文新闻！” 末尾画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杜夏捏着纸条，指甲陷入掌心，最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清晨，杜夏路过天台，铁门虚掩着，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晨雾里，霍烬抱着本杂志蹲在角落，头发被露水打湿，脚边放着两盒热乎的早餐。听见脚步声，霍烬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真的来了！我带了最新的天文观测报告，关于天鹅座新星爆发的……” 杜夏转身要走，霍烬忙翻开杂志，“你看，这张光谱图，和你之前推导的恒星演化模型几乎一致！” 杜夏扫了眼，那些曲线确实和自己的计算吻合，他抿抿嘴，“巧合而已。” 霍烬却笑得灿烂，“才不是巧合，说明我们心有灵犀！” 杜夏别过脸，快步离开，没看见霍烬望着他背影时，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
　　到了学校，杜夏在储物柜里发现霍烬塞的小礼物—— 一个迷你天文望远镜模型，旁边还有张纸条：“送给未来的天文学家，希望能帮你看清所有想追的光。” 杜夏把模型塞进书包最深处，却在做课间操时，发现霍烬没在队伍里。他跑去教室找，霍烬趴在桌上，脸通红，额头烫得吓人。杜夏皱皱眉，刚想转身，霍烬却抓住他的手腕，迷迷糊糊地说：“你终于来了…… 我梦见天鹅座的星星掉下来，变成你的眼睛……” 杜夏抽回手，声音发涩：“别胡说。” 他去校医室拿了退烧药，回来时，霍烬已经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在少年脸上洒下一片金辉，杜夏望着他，手里的药瓶突然变得滚烫。
　　之后几天，霍烬总在杜夏身边打转，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杜夏发现自己解物理题时，总会不自觉想起霍烬的思路；路过篮球场，会忍不住看两眼有没有那个跳跃的身影。他把这些异常归为被霍烬打扰的烦躁，直到那天，他在图书馆查资料，听见两个女生议论：“霍烬最近总往理科办公室跑，听说在找难题做，想追杜夏呢。” “杜夏那么高冷，肯定看不上他……” 杜夏合上书本，书页拍打的声音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他攥着书包带，快步离开图书馆，却在走廊撞上捧着作业本的霍烬。作业本里掉出张天文竞赛报名表，霍烬手忙脚乱地去捡，杜夏看见报名表上填着自己和霍烬的名字，他咬咬牙，“我没说要参加。” 霍烬着急地说：“我觉得我们一起能拿奖，你看题目……” 杜夏打断他：“我没兴趣，你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没看见霍烬僵在原地，缓缓垂下的手，和被风卷落在地的报名表。
　　夜里，杜夏在书桌前刷题，窗外下起了雨。他想起霍烬总说雨天适合观测云的轨迹，又想起今天自己说的重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手机突然震动，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张霍烬在篮球场淋雨的照片，配文 “傻子才会为了等一个人，在雨里站半个钟头” 。杜夏盯着照片，霍烬孤零零的身影被雨幕笼罩，他猛地站起身，抓起伞冲出门。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杜夏跑到篮球场时，却没看见霍烬。他绕着球场找了一圈，最后在器材室门口看见蜷缩的身影。霍烬抱着篮球，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看见杜夏，勉强笑了笑：“你…… 来了。” 杜夏咬着唇，把伞往他那边推，“你疯了？” 霍烬咳嗽两声，“我想…… 等你消气，给你看我新写的解题思路……” 杜夏别过脸，“别闹了，先回去。” 搀着霍烬往学校后门走，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打湿两人的裤脚，在地面拖出两道歪斜的轨迹，像他们此时混乱又纠缠的关系 。

作者有话说

　　又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