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玉门山关 至玉门山, ...
-
翌日,天光未透。
屈烬梧蜷缩在客栈硬板床的一角,几乎一夜未眠。
骆汶那句“难过?那是什么?”如同冰锥,反复凿刺着他混沌的思绪。血海深仇,竟源于一个空洞灵魂里模糊的血腥味和一个“师傅”的指令?荒谬的寒意与刻骨的恨意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门无声地开了。
骆汶雪白的身影立在门口,晨光熹微落在他身上,冰冷得更不似凡人。他目光扫过屈烬梧,依旧是那种看一件需要搬运的物品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屈烬梧一个激灵,几乎是滚下床,手脚并用地站好,低垂着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知道,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此刻的顺从。
“走。” 骆汶吐出一个字,转身。
屈烬梧慌忙跟上,心脏因即将再次体验那恐怖的飞行而剧烈跳动。刚出客栈门口,凛冽的晨风便扑面而来。不等他反应,那股熟悉的、沛然莫御的力量再次攫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呃!” 熟悉的窒息般的勒痛传来,双脚瞬间离地!这一次,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声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喉咙里发出短促的闷哼。
天旋地转!罡风如刀!熟悉的失重感和濒死般的恐惧再次将他淹没。他像一件破旧的行李,被随意地拎着。下方山川河流急速掠过,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他紧闭着眼,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屈辱感比恐惧更甚地啃噬着他的心。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活着,忍住!
不知多久,速度终于减缓。一股迥异于凡尘的气息笼罩下来。
玉门山。
山势巍峨,直插云霄。然而,那缭绕山间的并非纯粹的仙灵之气,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雾气如活物般翻涌,时而凝聚成奇诡的形态,时而又散开,露出底下嶙峋如鬼爪的漆黑山岩。雾气中,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的飞檐,琉璃瓦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奇花异草在山岩缝隙间顽强生长,散发出馥郁却带着一丝甜腻腐朽的异香,与那冰冷的雾气混合,形成一种既似仙境、又透着森森鬼气的矛盾氛围。阴寒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骨髓,带着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属于“门”的沉重与不祥。
骆汶按落剑光,停在山门前的巨大平台上。平台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铺就,光滑冰冷,边缘便是深不见底的雾渊。
屈烬梧被那股力量随意地丢在地上,踉跄几步才站稳,小脸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他贪婪地呼吸着,尽管那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湿气和阴寒,却比九天罡风好受万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浓雾中缓步走出,仿佛他本就与这片雾气山岩融为一体。
那人身形高大,并不臃肿,却蕴含着一种历经万载风浪冲刷而岿然不动的沉稳力量感。古铜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如同古老水纹侵蚀般的细微纹路。墨色长发夹杂着点点星霜,随意披散,坚韧如沉木。他穿着一件深得近乎墨色的、非皮非麻的朴素长袍,袍角沾染着洗不净的暗色痕迹。腰间束带悬着一枚古朴的青铜铃铛。
他的眼睛,深沉的棕褐色,如同沉淀了万载玄冰的古井,深邃得可怕。目光平静恒定地望来,刹那间,屈烬梧感觉自己灵魂里所有翻腾的恐惧、恨意、算计,都被这目光无声无息地抚平、看透,如同怒涛归于死寂的深潭。
“师尊。” 骆汶对着来人,微微躬身,那空洞的眼神在面对此人时,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依附感。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屈烬梧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藏得更深,头垂得更低,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瞟着那如同山岳般的身影。
江川并未在屈烬梧身上停留太久,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尘埃。他转向骆汶,嘴角勾起笑得温柔,声音低沉平缓,如同深水缓流:“汶儿,此行可还顺利?”
问的是屠灭屈氏,语气却如同询问天气。
“嗯。” 骆汶的回答同样简洁,“该杀,已杀尽。” 话语冰冷,毫无波澜。
江川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既定的事实。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竭力降低存在感的屈烬梧身上,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探究,如同古井水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
“此子?” 他问,声音依旧平缓。
骆汶侧身,让出屈烬梧,语气平淡无波:“血海里捡的。名烬梧。” 他并未解释捡来的缘由,似乎那根本不重要。
江川那恒定如渊的目光,再次落在屈烬梧身上。这一次,停留得稍久。屈烬梧感觉那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他卑微的皮囊,落在他灵魂深处那翻滚的恨意和冰冷的心上。他浑身僵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就在屈烬梧以为这无形的审视要将自己压垮时,江川那线条刚毅、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那并非温暖的笑意,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种有趣因果的、神祇般的了然。
他深邃的目光转向骆汶,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长辈看着懵懂晚辈般的温和调侃:“既带回来了,便是个缘法。汶儿,你身边也太过冷清。不如……收了他?”
轰——!
屈烬梧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鸣一片!收了他?做骆汶的徒弟?做这个屠灭他全族、冰冷无心的刽子手的徒弟?!
滔天的荒谬感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抬起头,黑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和一丝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他想尖叫,想质问,想扑上去撕咬!
然而,就在视线对上江川那双如同沉淀了万古玄冰的深邃眼眸的刹那,所有的冲动都被瞬间冻结!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一种能平息一切灵魂躁动的、近乎法则的力量。恐惧,巨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噗通!”
屈烬梧感觉浑身千金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黑色石地上!膝盖撞得生疼,他却无法站起身。他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面,身体因巨大的微压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仙…仙尊……”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卑微到了尘埃里。他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那两道如同山岳般沉重的目光,平静地笼罩着他。
江川看着脚下这抖如筛糠的小小身影,那刚毅的脸上,那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低沉平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微风掠过古井的轻叹:“呵…倒是知道怕。”
骆汶静静地站在一旁,空洞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屈烬梧,又看向江川。那张俊美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刚才提议收徒的,不过是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既未应允,也未拒绝。
江川似乎也不在意骆汶的沉默,仿佛那提议只是随口一提的尘埃。他收回落在屈烬梧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重新变得恒定深邃,转向骆汶。
“先带他安置吧。” 语气不容置疑。
骆汶微微颔首:“是,师尊。”
江川不再言语,高大沉稳的身影如同融入浓雾的山石,转身,缓步朝着雾气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楼阁走去,消失不见。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屈烬梧依旧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头,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屈辱感交织,让他几乎瘫软在地。
一只冰冷的手,再次拎住了他后颈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屈烬梧惊魂未定,双脚悬空,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僵硬着,不敢挣扎。
骆汶提着他,如同提着一件行李,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清冷的白虹,并未飞向江川消失的主峰方向,而是掠向玉门山侧翼一处较为僻静的山坳。
片刻后,白虹落在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院落依山而建,白墙黛瓦,并不奢华,却透着一种远离尘嚣的雅致。院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透着冰冷水意的古篆——洄游阁。
骆汶并未放下屈烬梧,直接拎着他穿过院门。院内布置简洁,几丛翠竹,一方小小的莲池,池水清冽,几尾红鲤缓缓游弋。莲池旁边,那一片种植着不败的桂花。
空气中桂花浓郁而纯粹的香气,又有莲花清冷淡雅的香味。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对屈烬梧那被香料彻底浸透改造的嗅觉而言,简直是无法抗拒的安抚。他贪婪地、近乎本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纯粹的花草瞬间冲散了玉门山的阴寒和他心中的恐惧,带来一种近乎灵魂战栗的舒适感。
骆汶拎着他,穿过主屋旁的回廊,来到主屋后面一处独立的小小偏院。小院同样干净整洁,只有几间小小的厢房,窗外正对着那片令人心醉神迷的景象。
骆汶终于松手。
屈烬梧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心脏仍在狂跳。他惊疑不定地偷偷打量骆汶。为什么?为什么把他安置在这里?离主屋如此之近,又毗邻着这样一片永不凋谢的园景?这是巧合?还是……试探?
骆汶并未看他,只是抬手指了指那间小小的厢房,声音冰冷如常:“住这。”
随即,他转身便走,雪白的衣袂在微风中飘动。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冰冷的话语如同碎冰砸落:“明日辰时,山脚‘事任楼’。误时,逐出山门。”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院门外。
屈烬梧独自一人站在小院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花圃里奇花异草散发的馥郁香气无声地包裹着他。他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慢慢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门。里面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干净得近乎空旷。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那片桂花在玉门山特有的、带着阴寒湿气的微风中轻轻摇曳。蛋黄色花瓣在灰白色雾气中显得格外显眼。
屈烬梧深深吸了一口那浓郁纯净的草木气息,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灵魂深处升起。
恐惧、屈辱、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底,如同毒蛇。然而,在这片桂花前,另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强烈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渴望——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骆汶…江川…玉门山…往渡楼……
他伸出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窗外那些草木。嘴角,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而幽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