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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玉门其六 骆汶带烬梧 ...

  •   木剑在浓稠如乳的雾气中穿行,每一次细微的颠簸都让烬梧的心脏狂跳着撞向喉咙。他死死攥着冰凉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僵硬得像块风干的腊肉。脚下是翻滚的、深不见底的灰白云海,罡风如同冰冷的刀片刮过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眩晕。
      他强迫自己昂着头,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道雪白的身影上——骆汶御风而行,衣袂飘然,如同闲庭信步,连一丝发梢都未曾被山风吹乱。那背影是这无边恐惧中唯一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雾气开始变得稀薄、透亮。下方不再是吞噬一切的虚空,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是层叠的黛瓦,蜿蜒的土路,还有如同细线般流淌的河流。人间的烟火气,隔着遥远的距离,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暖意,隐隐约约地透上来。
      木剑缓缓下降,最终在一处离小城尚有段距离、人迹罕至的荒僻林边空地落下。脚踏实地的瞬间,烬梧几乎是踉跄着扑倒在地,冰凉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的味道涌入鼻腔,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没有桂花甜腻、没有玉门阴寒的、属于凡尘的空气。
      骆汶早已收回木剑,雪白的身影纤尘不染,静静立在一旁,空洞的目光投向远处城墙模糊的轮廓,仿佛刚才那段令烬梧魂飞魄散的旅程从未发生。骆汶早已无声落地,雪白的袍角纤尘不染。他并未看烬梧的狼狈,目光平静地投向不远处那座在秋日暖阳下喧嚣沸腾的城门。

      “跟上。” 冰冷的两个字砸碎了他的喘息。

      烬梧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泥土,小跑着跟上骆汶的步伐。越靠近城门,喧嚣声浪便如同涨潮般汹涌而来。
      城门口人流如织。挑着沉重担子、汗流浃背的农夫,吆喝着新鲜果蔬;推着吱呀作响独轮车的小贩,车上堆满了粗糙的陶碗瓦罐;挎着篮子、步履匆匆的妇人;还有穿着绸衫、摇着折扇、慢悠悠踱步的闲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汗水的酸馊、牲畜的腥臊、尘土的气息、油炸食物的焦香、还有路边野花的微甜……浓烈、嘈杂,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骆汶一袭胜雪的白衣,如同投入浑浊油锅的一片新雪,瞬间引来了无数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目光。
      他所过之处,拥挤的人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通道。那冰冷的、隔绝尘世的气息,与周围喧嚣滚烫的凡尘格格不入。
      烬梧紧紧跟在骆汶身后半步的距离,像只生怕被遗弃的小兽。汹涌的人潮不时推挤着他,粗糙的布衣蹭过他的手臂,带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他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骆汶看似闲适、实则极快的步伐。

      一个扛着巨大柴捆的樵夫猛地转身,沉重的柴捆几乎要扫到烬梧的头,他惊得向后一缩,后背却撞上了一个挎着满篮鸡蛋的老妇人。
      “哎哟!看着点路啊小郎君!” 老妇人不满地嘟囔着,护紧了篮子。
      “对…对不起!” 烬梧慌忙道歉,脸颊发烫。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前方的骆汶,却发现师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那雪白的背影在浑浊的人潮中,显得愈发孤绝冰冷。
      烬梧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连忙拨开人群,更紧地追了上去。

      “哎!” 烬梧故意踉跄一步,他抬头,只见骆汶的背影在几步开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死死攥住了骆汶雪白衣袖的一角。
      入手冰凉滑腻的布料触感传来。骆汶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侧过头,那双空洞漠然的眸子低垂,落在烬梧那只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死死攥着他袖口的手上。目光里没有斥责,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看异物沾身的审视。
      烬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被火燎到般猛地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冰丝绸缎的触感,心脏狂跳:“师…师尊…弟子…弟子怕走散…”
      骆汶并未言语,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拂去袖上一粒尘埃般,反手一探,精准地拎住了烬梧后颈的衣领。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将他牢牢固定在身侧半步之内。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勒上喉咙。烬梧身体一僵,却不敢挣扎。这一次,那冰冷的掌控感,在汹涌的人潮和陌生的喧嚣中,竟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像一件被拎着的行李,被动地被骆汶带着,在人潮的缝隙中穿行。

      骆汶的目标极其明确。他并未流连于那些售卖胭脂水粉、布匹杂货的摊铺,脚步径直走向长街深处一片相对开阔、被浓郁花草气息笼罩的区域。
      刚出炉烧饼的焦香、酱菜摊浓郁的咸鲜、布庄新染布匹的靛蓝气息、铁匠铺里炭火与金属的灼热味道全部被浓郁的花香压下。
      这里是花市。
      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秋菊、傲霜的晚桂、香气清幽的茉莉、色彩斑斓的凤仙、挂着红彤彤小果的金桔盆景……琳琅满目,争奇斗艳。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花朵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醉人的、属于生命的芬芳。摊主们热情地吆喝着,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花草的鲜活气息。

      烬梧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久旱逢甘霖。那被玉门山单调桂花压抑了许久的、对香料的渴望瞬间点燃。
      他忘记了被拎着的窘迫,忘记了周遭的喧嚣,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摊位,鼻翼翕动,分辨着空气中每一种细微的香气差异。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的不适和失落。烬梧几乎是扑了过去,鼻翼翕动,嗅着布袋里散发出的、混杂着泥土气息的各种种子味道。

      “师尊!这个!这个!”
      烬梧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骆汶依言停下。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来了主顾,尤其那白衣人气质不凡,立刻堆起笑容:“小哥好眼光!我这摊主满城最飘香,都是今早刚到的”
      他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眼睛放光,兴奋地在布袋间穿梭,指尖小心地捻起几粒饱满的凤仙花籽看看,又嗅嗅另一袋带着清冽草香的薄荷籽,嘴里还不停地问着。
      “叔,这个是什么花?多久能开?喜阴还是喜阳?”
      “这个呢?耐寒吗?”
      “这个香味浓不浓?”
      摊主见他问得专业,又穿着虽朴素但料子尚可的衣衫,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小厮,态度格外热情,唾沫横飞地介绍着。
      烬梧很快便挑花了眼,月季、凤仙、夜来香、紫茉莉、几株能驱蚊虫的薄荷、一小包据说能染指甲的凤仙花籽……他小心翼翼地将选好的种子包成几个小包,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期待。

      “小郎君,一共四十三文!” 摊主搓着手,满脸堆笑。
      钱?
      烬梧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这才猛然想起一个被他完全忽略的、至关重要的问题——他身无分文!
      在屈家他是连下人都可践踏的溷奴,入了玉门山更是衣食住行皆由山上供给,何曾需要过银钱?
      巨大的窘迫瞬间烧红了他的脸,一路蔓延到耳根。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摊主伸出的手和那包好的花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四周所有的目光似乎都聚在他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时刻,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无声无息地从烬梧身侧伸了过来。
      叮。
      一枚小小的、边缘打磨光滑的银角子,轻轻落在摊主粗糙的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摊主和烬梧同时愣住了。
      骆汶依旧是那副隔绝尘世的冰冷模样,空洞的目光甚至没有看那摊主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他雪白的衣袖拂过烬梧抱着种子的手臂,带来一丝清冽的寒意。
      “拿着。” 冰冷平直的声音响起,是对烬梧说的。
      摊主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笑开了花:“哎哟!谢爷赏!谢爷赏!太多了太多了!我给您找钱!” 他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零钱。
      “不必。” 骆汶冰冷平直的声音响起,如同碎冰落地。他拎着依旧处于窘迫呆滞状态的烬梧,转身便走,留下摊主捧着银子在后面千恩万谢。

      有了这次教训,烬梧再不敢轻易开口,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心仪的种子和幼苗。骆汶似乎洞悉了他的渴望,每当他目光在某种花草上停留稍久,便会停下脚步。
      依旧是那冰冷的、毫无情绪的“买”,依旧是随手抛出的银钱,从不问价,也从不看找零。
      很快,烬梧怀里便抱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和用草绳系着的花苗根茎。
      泥土的微腥、草木的清香、种子的干燥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怀里,却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充盈的满足感。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宝贝拢紧,脸上是掩不住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就在他心满意足,准备请师尊回山时,却发现骆汶的脚步停住了。

      他并非在看花草,目光穿透了熙攘的人群,落在街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铺子门口。那铺子门脸窄小,屋檐低矮,一块早已褪色、落满灰尘的旧布招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酒”字。铺子夹在喧嚣的布庄和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之间,显得格外冷清破败,几乎被淹没在嘈杂的市声中。
      骆汶没有回应,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开。他空洞的视线似乎越过了喧嚣的人潮,落向了街道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骆汶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雪白的身影在喧嚣的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落灰的酒招子上,空洞的眸子里,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幽微的东西在缓慢涌动。那是一种烬梧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
      近乎专注的凝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渴望。然而,他依旧沉默,如同凝固的冰雕,没有丝毫要移步过去的意思。

      烬梧心头一跳。他想起了洄游阁角落里那些堆满的酿酒古籍和陶瓮,想起了骆秉偷喝、自己呛到的“桂潭酿”。难道……师尊想喝酒?
      这个念头让烬梧感到一丝荒谬。那冰冷如神祇般的师尊,也会对这凡尘浊世中,一家破旧小酒馆里的劣酒感兴趣?
      他看着骆汶那依旧空洞漠然、却似乎在那破旧招牌上多停留了几息的侧脸,心中天人交战。恐惧、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想要靠近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最终,他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骆汶雪白的袖角,声音带着试探:“师尊…那个…那家酒馆看着…好像有些年头了?弟子…弟子有点渴了…能不能…进去看看?”

      骆汶的目光缓缓从那破旧的“酒”招牌上收回,落在他脸上。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幽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像之前提到酒时那样,用“心性未成熟”来推拒。只是沉默地看了烬梧片刻,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拙劣的借口。
      终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

      回程时,夕阳已沉沉西坠。巨大的火轮将天边厚重的云层点燃,熔金般的霞光泼洒下来,将翻滚的云海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与瑰丽的紫。山风依旧凛冽,却因这壮丽的霞光而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烬梧依旧站在那柄古朴的木剑上。怀中紧紧抱着那几包沾染了市井烟火气的花种,隔着粗布都能感受到种子的坚硬轮廓。
      他不再像来时那般僵硬如石,虽然身体依旧紧绷,但目光却敢于微微下移,掠过脚下翻涌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云海,感受着这凌驾于尘世之上的壮阔。
      前方,骆汶雪白的身影在漫天霞光中御风而行。夕阳的金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他身上,将那身不染纤尘的白袍染成了温暖的金色,衣袂与墨色的发丝在风中轻扬,仿佛也融入了这片燃烧的天幕。
      那冰冷的背影,在这辉煌的落日熔金中,竟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孤高与寂寥,却又莫名地……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烬梧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散发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油纸包,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被夕阳包裹的、仿佛披着金甲的雪白背影上。一股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混杂着感激、庆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孺慕。

      他抬起头,望着那被金光勾勒的、仿佛要融化在夕阳里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声音也散碎在风里。
      “师尊……”
      后面的话被风吹得模糊不清,连他自己也听不真切。

      然而,前方那道仿佛融入霞光的雪白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一个比风声更轻、更淡,几乎要被漫天云霞燃烧的壮丽声响彻底淹没的单音节,逆着风,清晰地落入了烬梧耳中。
      “嗯。”

      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话语。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烬梧心底那片冰冷而幽深的湖泊,漾开了一圈微弱却持久的涟漪。
      目光追随着前方那道金色的背影,在暮色渐合的归途上,第一次感觉到脚下这柄冰冷的木剑,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脚下的木剑载着他,平稳地穿透燃烧的云层,朝着玉门山那渐渐被暮霭和永恒桂花甜香笼罩的方向,疾驰而去。
      怀中的种籽贴着他的胸膛,仿佛带着山下泥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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