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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玉门其三 骆汶第一次 ...

  •   骆汶的房间,与洄游阁整体的清冷孤绝一脉相承,却又透着一丝隐秘的、近乎执拗的烟火气。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并无想象中的奢华或仙气缭绕。四壁素白,陈设极简,一榻、一案、一蒲团,再无多余赘物。
      冰冷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几何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木质、冷冽山泉和某种……极其复杂、却沉淀得异常醇厚的香料气息。

      然而,吸引烬梧目光的,是房间深处靠墙的一角。那里,与整体的空寂清冷格格不入。数个大小不一的深色陶瓮静静伫立,有些封着泥头,有些敞着口,散发出馥郁到令人微醺的桂花甜香与清冽酒气的混合气息,正是那“桂潭酿”的源头。
      瓮旁散乱地堆放着晒干的桂花、奇异的草籽、色泽温润的矿石粉末,甚至几片形状奇特的古旧龟甲。
      几本纸页泛黄、边缘磨损的古籍随意摊开在地上或靠在瓮边,书页上绘着繁复的酿酒图谱和密密麻麻的古篆注解。
      骆汶就坐在这片“杂乱”的中心。他背对着门,雪白的长袍下摆铺在冰冷的地面上,月光勾勒出他清瘦专注的侧影。他正低头翻看着膝上一本摊开的厚重古籍,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酿酒方子,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听到门响,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空洞漠然的眸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望过来,落在烬梧刚刚沐浴过、带着湿润水汽和皂角清气的身上。
      他并未言语,只是合上手中的古籍,随手将它放回那堆散乱的书册中,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他站起身,雪白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一抹流动的清辉,无声地走向门口。
      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烬梧身侧,走向庭院。烬梧连忙跟上。

      庭院中,那棵巨大的桂树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暗影,金灿灿的花朵仿佛吸收了月华,散发出更加浓郁、却因夜露而显得清透几分的甜香。
      骆汶停在小院边缘一处被月光照得最亮的石阶前。他并未转身,只是微微侧首,示意烬梧上前。
      “凝神。” 冰冷平直的声音响起,如同命令。
      烬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踏入骆汶私密空间而残留的悸动,依言在骆汶身前的石阶上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努力摒弃杂念。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头顶百会穴。

      起初,那感觉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清冽、柔和,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温凉。一股精纯至极、却又无比柔和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自骆汶的掌心缓缓注入,顺着他的天灵盖温柔地向下流淌。
      这股灵力带着骆汶身上特有的、那种沉淀了无数复杂香料气息的冷冽感,却又奇异地无比纯粹,如同最上乘的寒潭之水,所过之处,白日练功带来的疲惫和经脉中细微的滞涩感,竟被无声地抚平、涤荡。
      烬梧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几乎要沉醉在这份温柔的涤荡中。
      然而,这温和的假象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那涓涓细流触及他体内那独特的“香骨灵络”之时,异变陡生!
      骆汶注入的灵力骤然变得汹涌!如同平静的溪流瞬间化作奔腾咆哮的冰河!那股沛然莫御的、带着无上威严和森森寒意的力量,猛地冲入他错综复杂的经络之中!
      “呃!” 烬梧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一颤!

      这股力量太霸道了!它不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变成了冰冷的凿子、沉重的磨盘。它蛮横地冲击着那些盘根错节、因香料浸透而变得坚韧异常的“香骨灵络”,更毫不留情地碾向那些沉积在灵络深处、如同污垢般的幼年亏虚杂质。
      剧痛!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痛楚并非简单的皮肉之苦,而是源于灵魂深处。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钢针在穿刺他的骨髓,有沉重的山石在碾压他每一寸脆弱的经络。他体内那独特的香骨灵络似乎也感受到了外力的侵袭,本能地收缩、抵抗,散发出细微却坚韧的奇异香息,与骆汶那冰冷的灵力激烈地碰撞、摩擦,产生更强烈的撕裂感。
      冷汗瞬间浸透了烬梧刚刚换上的干净衣衫,额角青筋暴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倾覆的小舟。他拼尽全部意志力,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按照骆汶早先教导的引气法门,艰难地引导着、或者说被动承受着那狂暴灵力在体内的冲刷。

      骆汶的手依旧稳稳地覆在他的头顶,源源不断的冰冷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持续不断地注入。他空洞的眸子低垂着,映着烬梧痛苦抽搐的侧影,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似乎能清晰地“看”到那股力量如何在烬梧体内横冲直撞,如何粗暴地撕裂那些淤塞的杂质,如何冲击、梳理着那坚韧而扭曲的香骨灵络。

      但,力度……似乎过了。
      骆汶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寒潭微澜的迟疑。
      此刻的烬梧,意识已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鸣一片。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顽铁,在冰冷与灼热的极致痛苦中反复捶打。
      骆汶注入的灵力越来越猛烈,那冰冷的“凿子”和“磨盘”仿佛要将他的筋骨都一寸寸碾碎、重塑。

      终于,在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之后,烬梧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眼前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身体软软地向一旁栽倒。
      那奔腾咆哮的冰河灵力瞬间止息。
      骆汶的手缓缓收回,悬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倒在冰冷石阶上、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的小小身影。
      月光清冷,桂影婆娑。馥郁的甜香依旧无声流淌。

      骆汶静静地站了片刻。
      看了看自己指尖。
      那空洞漠然的眼眸里,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幽微的东西在缓慢沉潜、思索。他俯身,动作并不温柔,却也谈不上粗暴,像拎起一件无生命的物品般,依旧是提着衣领将烬梧抬起。
      走进主屋,他并未将人送回偏院,而是径直走向自己那张同样冰冷简单的卧榻。
      他将烬梧安置在榻上,拉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触手冰凉滑腻的素色薄被,随意地盖在他身上,遮住了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和被痛苦扭曲的面容。

      做完这一切,骆汶的目光没有在昏迷的弟子身上多停留。
      他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回房间深处那个堆满了酿酒器具和古籍的角落。他重新拾起地上那本厚重的古籍,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次就着清冷的月光,翻开了书页。指尖划过古老的酿酒图谱,眼神专注而漠然,仿佛刚才那场近乎酷刑的疏导,以及此刻卧榻上昏迷不醒的弟子,都不过是拂过书页的一缕夜风。

      烬梧是被窗外骤然刺入的、惨白的天光惊醒的。
      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冰冷的水面。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瞬间席卷而来,尤其是经络深处,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针反复扎过,又像是被沉重的磨盘碾过一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素色帐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极其清冽、却复杂难言的冷香——混合着陈年木质、无数珍稀香料沉淀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骆汶本身的、如同寒潭深水般的冷冽体息。

      这不是他的偏院!
      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入脑海——冰冷的月光,温柔抚慰后骤然爆发的剧痛,如同冰河冲垮堤坝的灵力,还有那撕心裂肺、最终将他拖入黑暗的折磨……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酸痛的筋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薄被滑落,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骆汶那张冰冷坚硬的卧榻上!环顾四周,正是昨夜进来时看到的那个素净得近乎空旷的主屋!角落,那些酿酒的古籍和陶瓮依旧静静地堆放着。

      糟了!早课!
      窗外天光已大亮,惨白的日头刺破玉门山惯有的灰蒙雾气,时辰显然不早了!
      烬梧手忙脚乱地掀开薄被,几乎是滚下床榻,脚下一个趔趄才站稳。他顾不得浑身散架般的酸痛,也顾不上整理褶皱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
      “师尊!弟子…弟子…” 他喘着气,语无伦次地想要告罪辞行,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骆汶的身影。
      骆汶并未在屋内。烬梧冲出房门,才看到那道雪白的身影正站在院中那棵巨大的桂树下,背对着他,似乎在凝视着树冠深处。山风拂过他雪白的袍角和墨色的发丝,带着浓郁的桂花甜香。

      听到动静,骆汶缓缓转过身。那双空洞漠然的眸子落在烬梧狼狈不堪、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和剧烈运动后红晕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茶。” 他指了指庭院石桌上。那里放着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清茶,茶汤澄澈,正袅袅升起一丝微弱的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两枚小巧的、散发着草木清气的青碧色丹丸。“饮了再走。”
      声音平直冰冷,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命令。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件需要完成的事务。

      烬梧此刻心急如焚,哪敢耽搁?他冲到石桌前,看都没看那丹药,端起那杯温度正好的茶水,也顾不得烫,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冽气息,瞬间抚平了喉咙的干涩,连带着体内那翻腾的酸痛都似乎缓解了一丝。
      “谢师尊!弟子告退!”
      烬梧放下空杯,胡乱行了一礼,转身就要朝着听涛坪的方向狂奔。

      然而,他刚冲出洄游阁的院门,差点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哎哟!”来人轻呼一声,敏捷地侧身避开。
      烬梧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骆秉那张带着温和笑意、此刻却写满惊诧疑惑的脸。
      骆秉显然也是刚走到院门口,正准备抬手敲门唤人。他上下打量着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红晕和一丝未散惊惧的烬梧,目光又越过烬梧的肩膀,瞥了一眼院内站在桂树下、雪白孤绝的身影。
      骆秉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幽深、如同深潭被投入石子的探究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小师弟?”骆秉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不解,“我正要去偏院叫你一同去早课呢…你…这是刚从师尊屋里出来?”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烬梧凌乱的衣襟和明显是刚从榻上爬起的模样。

      烬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能说昨晚被师尊疏导经脉痛晕过去,今早还睡在师尊榻上?巨大的窘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让他脸颊更红,眼神慌乱地躲闪着骆秉探究的目光。
      “啊?啊…是…是师尊…师尊一早唤我过去…问…问点事!”他语无伦次,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发紧,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我先去洗漱!要迟了!”

      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根本不敢再看骆秉的表情,也顾不上浑身酸痛,低着头猛地绕过骆秉,跌跌撞撞地朝着偏院自己房间的方向,几乎是落荒而逃。清晨冰冷的山风刮过脸颊,也无法冷却他耳根滚烫的热度。
      骆秉站在原地,并未阻拦。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依旧挂着,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探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久久未曾散去。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院内桂树下那道雪白的身影。

      骆汶依旧背对着院门,仿佛刚才门口的短暂风波与他毫无关系,只是静静地仰望着那永恒盛放、散发着致命甜香的桂树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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