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风拂涛坪 烬梧噩梦, ...
-
粘稠的、带着铁锈腥甜气息的黑暗,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馥郁桂花甜香,将烬梧拖入深渊。
他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狭长,薄如蝉翼,流淌着冰泉般的幽光——是浮沤仙君的剑!剑尖,正稳稳地抵在一袭胜雪的白衣心口。
视野剧烈地晃动、重叠。眼前的脸庞时而清晰——是骆汶!那张俊美冰冷、毫无生气的脸上,此刻却凝固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空茫的平静。时而又模糊扭曲——眉梢眼角染上了骆秉惯有的、温暖无害的笑意,那笑意在剑尖下显得无比诡异荒诞!
“不……” 烬梧想嘶吼,想扔掉这柄该死的剑,喉咙却像被冰冷的桂花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底的绝望如同毒藤疯狂滋长,勒得他心脏爆裂般疼痛!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腕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种粘稠、温热、令人作呕的触感顺着剑柄传来!剑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单薄的雪白衣料,深深没入!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溅了他满手满臂!那刺目的猩红,浓稠、滚烫,带着生命流逝的腥甜,灼烧着他的皮肤……
不是快意,不是复仇的甘霖,是灭顶的、冰冷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绝望和崩溃。像整个玉门山都塌陷下来,将他活埋……
“呵……” 一声低哑的轻笑,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那张模糊的脸庞——是骆汶还是骆秉?——竟带着那诡异的笑意,更往前逼近了一步。
噗嗤!
剑刃更深地没入,更多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粘稠、滚烫的液体瞬间染红了他的十指,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黑色石地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不断扩大的血花。
血,全是血。视野被刺目的猩红彻底淹没,鼻腔里充斥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合着那甜腻冰冷的桂花香,形成一种地狱般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啊——!!!”
烬梧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桂花甜香和冰冷的雾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窗外,天光已破晓。
惨淡的、被玉门山浓雾过滤得灰蒙蒙的光线,艰难地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窗棂外,那棵巨大的桂树永恒盛放,金灿灿的花瓣在微弱的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馥郁到令人窒息的甜香,如同无形的囚笼,将他死死困在床榻之上。
他茫然地瞪着虚空,剧烈起伏的胸膛里,那粘稠温热的触感、那刺目的猩红、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崩溃感……清晰得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神经。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滚烫鲜血的黏腻。
过了许久,狂乱的心跳才在冰冷空气和甜腻桂香的包裹下,一点点归于死寂的麻木。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干净的双手。
没有血。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玉门山特有的、灰白惨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浓稠的雾气,吝啬地洒入小窗。光线落在窗棂上,恰好映照着几簇被风吹入的金黄桂花。那小小的花瓣在微光中折射出一点脆弱的金芒,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霸道地涌入鼻腔,终于将噩梦的血腥气稍稍冲淡。
烬梧死死攥住身下冰冷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大口喘息着,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窗棂上那点微弱的晨光上。桂花…晨光…玉门山……
这里是玉门山。
今日,是他拜入骆汶门下的日子。
那个在梦中被他亲手刺穿胸膛的人,即将成为他名义上的师尊。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沉恐惧的战栗,沿着脊椎缓缓爬升。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汗水和……不知何时流下的、同样冰冷的泪水。
巳时将至,玉门山。
玉门山的雾气被正午的日光勉强驱散了些许,透出一种淡暖的亮色。山阳一处名为“听涛坪”的平坦石台,便是典礼所在。名虽为“听涛”,实则玉门山死寂一片,唯有山风拂过浓雾时,发出如同幽魂呜咽般的低沉呼啸。
风卷起平台边缘几片四周常青树刮下来的落叶,打着旋儿。
骆汶一身雪白长袍,立于坪中,纤尘不染,如同遗世独立的寒玉。他身侧稍后,站着笑容温煦的骆秉,一身青衣在空旷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再远些,便是屈指可数的几位观礼者。
烬梧穿着一身骆秉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略有些宽大的青色弟子服,踩在冰冷刺骨的黑石板上。寒气从脚底直钻入骨髓,激得他微微颤抖。他双手捧着一只素白瓷杯,杯中是新沏的清茶,袅袅升起一丝微弱的白气。
他走到骆汶面前,垂着头,不敢看那双空洞漠然的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昨夜噩梦残留的绝望冰冷,与此刻现实的冰冷压迫感交织,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缓缓跪下,膝盖撞击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双手将茶杯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弟子烬梧,拜见师尊。请师尊……用茶。”
淡淡的阳光恰好落在那微微晃动的茶汤上,在素白的杯壁内折射出一点微弱、晃动的光斑。那光斑跳跃着,映在骆汶低垂的眼帘中,也映在烬梧苍白紧绷的脸上。
骆汶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光点,又掠过烬梧毫无血色的脸。他并未立刻伸手,短暂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烬梧几乎要匍匐在地。就在他指尖开始发麻时,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带着玉门山特有的阴寒气息,稳稳地接过了那杯茶。
动作简洁,毫无温情,如同接受一件寻常物品。
骆汶并未饮下,只是象征性地端在手中,指尖感受着杯壁那点微弱的暖意。他平直冰冷的声音响起,毫无情绪波动,如同宣读戒律。
“入我门下,当守玉门之规,循往渡之道。勤勉修持,心无旁骛。此间因果,自行担待。”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烬梧心上。“因果”二字,更是让他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是,弟子谨遵师命。” 烬梧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黑石。那刺骨的寒意,反而让他混乱的心绪有了一丝诡异的清明。
“礼成。” 骆秉在一旁适时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圆满的笑意,打破了那冰冷的仪式感。
骆汶将茶杯随意递给身后的骆秉,目光转向坪上那寥寥数人,声音依旧平直:“见过同门。”
骆秉立刻上前,带着温和的笑意,自然地扶起依旧跪在地上的烬梧,引着他走向那几位观礼者。
“哎呀,欢迎呀小师弟”
站着一位同样穿着素白衣裙的少女。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与身前人相似的清冷,但眼神却更为灵动,如同冰层下流动的寒泉。她对着烬梧微微颔首,“凌霜,以后叫我师姐就好啦,我终于不是最小的啦。”
而柯苓她立于山风之中,身形高挑纤细,穿着一袭素净得近乎缟素的月白长裙,裙摆绣着极其淡雅、几乎难以察觉的昙花暗纹。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被山风吹拂,拂过她清冷如霜的侧脸。她的容颜极美,却如同冰雕玉琢。一双眸子是罕见的琉璃灰色,清澈见底,却又空茫一片,仿佛映不进世间任何光影,只余下永恒的沉寂与凋零前的绝艳。
周身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清冷孤绝的寒意,仿佛随时会如昙花般凋零消散。她便是“昙夭仙君”柯苓。
“这位是柯苓师叔,掌刹那峰。” 骆秉介绍道。
烬梧连忙躬身行礼:“弟子烬梧,见过柯师叔。”
柯苓那双琉璃灰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他,毫无波澜。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而另一侧是位中年男子。他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布袍,面容刚毅,线条如同被风霜磨砺过的山岩,刻着坚忍与沧桑。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浓眉之下,一双眼睛如同沉淀了千载岁月的古井,深不见底,透着一种看透世情、历经磨难的沉稳与沉寂。他便是“陌拜仙君”刘生。
“这位是刘生师叔,掌陌岸涯。” 骆秉道。
“弟子烬梧,见过刘师叔。” 烬梧再次躬身。
刘生目光沉静地落在烬梧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厚重的、仿佛能承载万钧压力的力量感。他缓缓颔首,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山石相撞:“嗯。”
他身后站着两名青年弟子。
左边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眉骨硬挺如刀削般,沉默得如同刘生脚下的一块山岩。他对着烬梧微微抱拳一礼,动作沉稳有力。
“程岳。”
右边一位,年纪稍轻,身形精瘦,面容过分的妖艳,只是嘴角习惯性地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略显刻薄的弧度。他上下打量了烬梧几眼,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才懒洋洋地抱了抱拳,语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季伽。小师弟,往后在玉门山这‘活人冢’里,可得多喘两口气,别闷死了。”
话语虽不中听,倒也无甚恶意,只是直白得刺人。
烬梧一一回礼,姿态恭谨,将这几个名字和面孔刻入心底。柯苓的孤冷凋零,刘生的沉稳沧桑,凌霜的清冽,岱岳的沉默,季伽的毒舌……这寥寥数人,便是他未来在玉门山所能接触到的、几乎全部的“活人”。
骆汶始终站在一旁,雪白的衣袂在阴冷的山风中微微飘动,如同隔绝于尘世的旁观者。空洞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被骆秉引着认人的烬梧身上。那目光深处,冰封的寒潭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其幽微的东西,随着山风卷起的、来自山阴那片永恒盛放的桂花林的甜腻气息,悄然沉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