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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可谁都知道,苦日子不会过去 丧尸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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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鸿朗就那么挡在洛珈面前,像一堵沉默而坚固的墙,摆明了姿态寸步不让。
夜风穿过空旷的玫瑰花田,带来浓郁到发腻的甜香。
他说的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洛珈的雷区。
站在冉鸿朗身侧不远处的濯父,眼见气氛越来越僵,剑拔弩张,忍不住开口试图说些缓和之语。
一点都没用。
冉鸿朗看着洛珈。
这个年轻人,不,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年轻人了。
洛珈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浸透了寒夜的利刃,每向前迈出一步,那脚步落在地上让他心都忍不住随之沉重一分,绷紧一寸,他还记得洛珈朝他刺来的那一刀。
“我说了,我今天必须带冉劭走。”
“我早就已经退出了G区,你们的资料库,大概对我的近况描述少得可怜吧?我早些年让人放出去很多错的资料。”
洛珈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掠过冉鸿朗身后,那些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身影,嘴勾了一下:“就凭你们带的这些人在我眼里,杀他们,跟拔地里的大白菜,没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
冉鸿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不是被吓住了,只是觉得跟这种人根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他难道会真的受制于人,被一个G区退出的前高层威胁,交出自己苦心培养多年的继承人?
绝不可能。
冉劭是他精心挑选,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接班人,是冉家未来的希望,是他权力版图上最重要,不容有失的一枚棋子。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将他从他身边带走。
冉鸿朗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洛珈,也不再试图用言语压制,他抬起手,对着身后那片在夜色中沉默伫立的士兵,吐出两个字。
“射击。”
在他身后,早已将枪口对准洛珈方向的士兵们,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常年严酷训练烙印在肌肉里的本能,让他们在命令下达的瞬间,手指已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也彻底碾碎了玫瑰花田的宁静。
火光在枪口短暂地闪烁,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的脸。
子弹划破空气,带着死亡尖啸,扑向那个孤零零站在花田中央的身影。
濯父在枪声响起的瞬间,脸色骤变,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急促变了调的喝止:“不!”
话音未落已被更密集的枪声吞没。
他们脚下是大片大片盛放的血色玫瑰。
娇嫩的花瓣在子弹的冲击和气浪下,纷纷扬扬地碎裂飘散,混合着泥土,子弹在夜空中划出凄艳的轨迹。
浓郁的花香里,瞬间掺入了一股温热粘稠的气息,是血的味道。
冉鸿朗闻到了。
血腥气氤氲开来,直冲鼻腔,他听到了子弹穿透皮肉,撕裂骨骼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可是——
倒下的却不是那个本该被子弹撕成碎片的身影。
一具,两具,三具……
他面前那些刚刚还在执行他命令精锐的士兵,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秆,在沉闷短促的惨哼或根本来不及发出声音的静默中,一个接一个地重重栽倒下去。
有的仰面倒下,压塌一片玫瑰,有的向前扑倒,枪械脱手,砸在泥地上,甚至保持着射击的姿势,眉心或胸口已然绽开一朵凄厉的血花。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超出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只有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只剩下夜风呜咽的花田,证明着刚才那短短几秒内发生惨烈到极致的屠杀。
沉旋的寒气从冉鸿朗的脚底,一路疯狂地蹿升,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直抵心脏最深处,将那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掠夺殆尽。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看到了什么?
冉鸿朗甚至没看清洛珈是怎么动的。
那些子弹……
那些他亲自挑选训练有素的士兵……
天色就在这死寂般的血腥与震撼中缓缓地亮了。
先是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随即仿佛有天女手持七彩的锦缎,在天边用力一挥,倏忽之间,大片瑰丽,金红与橙紫交融的霞光,撕裂了云层,喷薄而出,将半边天空渲染得绚烂夺目,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壮丽。
天亮了。
冉劭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晨光熹微,将这片曾经美丽浪漫的玫瑰田,照得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娇艳的花朵被踩踏碾压,混着暗红,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泥泞不堪。
四周横七竖八地倒伏着穿着统一作战服的躯体,有些面孔他甚至很熟悉,是警卫队里年轻的面孔,还跟他说过话。
生命此刻已经彻底消逝了。
而这一切的中心——
冉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不远处,一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躺在破碎的玫瑰与泥泞的血泊之中。
是洛珈。
冉劭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脚步虚浮,踩在混着血水的泥泞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在洛珈身边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疼,伸出手,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颤,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探向洛珈的鼻下。
指尖感受到了极其微弱,但温热的呼吸气流。
冉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那口堵在胸腔里的气,长长地舒了出来。
还好……洛珈还活着,他只是累极了。
几乎就在他手指移开的同时,洛珈浓密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洛珈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冉劭因为跪姿而敞开的怀里。
“我们……走吧。”
冉劭抱着他,感受到洛珈身体低于常人的温度,衣料上大片大片湿漉漉的血迹。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
冉劭的目光扫过周围这片修罗场。
那几个很眼熟的年轻士兵,昨天还是鲜活的生命,此刻已成了冰冷的尸体。
而自己怀里的人……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
冉劭问出了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我大伯……是不是来过了?”
他问的是冉鸿朗。
洛珈慢慢地从冉劭怀里抬起了头。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过于漂亮,此刻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渍,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妖异而刺眼。
他的瞳孔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反射出几抹璀璨虹彩般的光芒,那光芒流转着欲滴未滴,像盛着一捧破碎的冰冷的琉璃。
洛珈就用这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冉劭,点了点头。
“对啊。他来了,他想要杀我。”
冉劭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立刻抬起头去环视四周,他起身去翻动那些倒在泥泞血泊中穿着不同服饰的尸体。
天光越来越亮,朝阳金色的密集的光线,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将这片惨烈的战场照得无所遁形,也将每一具尸体的面容都呈现在他眼前。
没有。
冉劭找了又找,看了又看。
都没有冉鸿朗。
冉劭停下动作缓缓地转回头,看向洛珈。
目光像在祈求。
洛珈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灰暗的瞳孔深处,有什么极冷极暗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死了。”
“和这地上的人一样,死了。”
“……为什么?”
冉劭语气茫然悲恸。他在问,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杀人?
冉劭身上有一样东西,是洛珈早就没有了的。
那样东西,叫仁慈,对生命的敬畏,洛珈也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时候从自己身上消失的。
消失得那么彻底,那么悄无声息,以至于他早已习惯了用最简单,最有效,也最血腥的方式,去扫平一切障碍,包括爱人的亲人。
冉劭其实挺优柔寡断的,如果当初把他甩掉,现在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冉劭偏偏救了他,还把他带了回去,面对冉鸿朗的步步紧逼,又犹豫不决。
洛珈看着冉劭眼中那片破碎映着血色朝霞的天空,心里掠过一丝空洞。
“冉劭,你知道吗?有他在,他永远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留下来,留在冉家,留在他为你规划好的轨道上,他会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最不可逾越的障碍。我们不会真正在一起的,永远不可能。”
洛珈残忍地道:“只有他死了,这个障碍消失了,我们之间才可能有未来,才可能真正地在一起。”
“那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冉劭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抓住洛珈的肩膀,眼眶通红,“你就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看在我的份上,放过他吗?哪怕只是只是让他失去威胁你的能力,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吗?”
洛珈被他抓着没有挣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冉劭盛满痛苦的眼睛。
洛珈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里面浓重的失望,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洛珈无比清晰意识到,他和冉劭好像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准则,他们对爱与解决方式的理解,隔着鲜血,死亡和无法逾越的深渊。
明明知道不是一路人,他却还是非要将这个人拉到自己身边,非要勉强。
洛珈迎着冉劭的目光,很平静地问:“那你还跟我走吗?”
洛珈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安慰。
他问冉劭,跟他走,还是留在这里,为他死去的大伯和这满地的尸体哀悼?
冉劭似乎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也被洛珈这种无情冷静彻底刺痛了,他避开洛珈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血浸透的泥泞:“……我大伯的尸体呢?”
洛珈:“……我懂了。”
洛珈不再看冉劭,不再看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炼狱般的花田,迈开脚步,踩过破碎的玫瑰枝茎和黏腻的血泥,朝着与冉劭相反的方向离开。
冉劭站在原地,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地胡乱地抹去。
可是他不能放洛珈走。
“放开我。”
洛珈看着冉劭拉着自己的手:“你觉得你现在拉着我,合适吗?”
合适吗?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屠杀,在可能杀死了你的至亲,在你对我露出那样失望眼神之后?
“你没有杀他,对不对?” 冉劭眼睛死死盯着洛珈的后背,“你若是真的想杀他,上次你就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了!洛珈,你告诉我,你没有杀他!他在哪里?你把他藏起来了是不是?”
洛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
冉劭的瞳孔,骤然间惊恐地放大到了极限。
“小心……”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变了调的嘶吼。
身体的动作比大脑的指令更快。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张开双臂,将背对着某个方向刚刚转过身,毫无防备的洛珈,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整个儿护在了自己身后,拥进了怀里。
“砰!”
又一声枪响。
子弹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皮肉被高速旋转的金属弹头穿透,撕裂的声音并不好听,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又压缩成一个极短令人窒息的点。
洛珈的身体,在冉劭骤然收紧的怀抱里,猛地一震。
被子弹击中的冲击带来无法抑制的颤抖,冉劭的身体痉挛了一下,随即所有的力量,迅速褪去,变得沉重无力。
粘稠的液体,以极快的速度,浸透了洛珈后背的衣料。
洛珈的手,原本垂在身侧,此刻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手掌按在了冉劭的后心,子弹没入的地方。触手所及是一片迅速扩散开的湿热粘腻。
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指缝间涌出,浸润了他整个手掌,那温度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洛珈张了张嘴,他想喊冉劭的名字,想说撑住,可每一个音节都堵在那里,却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有气流在空荡荡的喉咙里,徒劳地嘶鸣。
冉劭的身体,向下滑去。
洛珈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抱住他,可那下坠的力量太大,带着他一起,跪倒在了泥泞,混合着血的地面上。
冉劭躺在他怀里,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洛珈身上,大量的鲜血从他后背那个狰狞的伤口,和冉劭因为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里,不断涌出,也染红了他们身下那片暗红的土地。
洛珈听见冉劭用气声,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说了最后几句话。
“……我不……不想看到你……受伤……”
“洛珈……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
“为什么……没有……想清楚……我……很爱你……这件事……”
冉劭很后悔犹犹豫豫让洛珈受了很多伤。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将洛珈的世界,彻底压垮碾成齑粉。
冉劭说完,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头的力量倏然消失,他的头向一侧偏了过去靠在了洛珈的怀里里。
呼吸停止了。
所有的声音感知情绪,在这一刻,从洛珈的世界里被彻底抽离。
他抱着怀里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跪在血泊之中,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按在冉劭后背伤口上的那只手,依旧紧紧地贴着,感受着那温热的液体变得冰凉。
洛珈才知道曾经受过所有的伤,远远比不上心脏瞬间被掏空的万分之一。
他垂着眼看着冉劭沾着血点的侧脸,那张脸依旧英俊,只是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瓷器。
“……我……” 洛珈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
他抱紧了怀里迅速冷去的人,用尽全力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将流失的生命和温度重新挤压回去。他徒劳地按住冉劭后背的伤口,手掌下的肌肉早已失去了弹性,按下去,只有僵硬。
洛珈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辨识:“我今天……我是真的……想带你走的……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冉劭慢慢僵硬的颈窝:“……你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冉劭……你怎么能……来得这么迟……”
不远处,冉鸿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瘫软在地,脸上是一片死灰般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电光石火的变故,从自己亲手射出却阴差阳错夺走了侄儿性命的那一枪中回过神来。
戈礼带着人匆匆赶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满地狼藉尸骸,血染玫瑰,相拥跪地的两人,和一个失魂落魄瘫坐在地的冉鸿朗。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被这惨烈到极致的画面震撼得无法动弹。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声音带着惊疑和不确定:“嫂……嫂子?”
戈礼猛地伸出手臂,横在了那人身前,挡住了他往前迈的脚步。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血泊中,抱着冉劭无声颤抖的背影。
他早该意识到的。
从洛珈一次次为冉劭破例,他就该知道,洛珈对冉劭,绝不仅仅是利用或一时兴起。
心火起,只是他没想到,这火如此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骤然熄灭。
他看着洛珈的背影,看着冉劭了无生息的身体,。
现在过去,又能改变什么?安慰?抓捕?
洛珈的余光,在泪眼朦胧中,触及到了不远处泥泞里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应该是刚才混战中某个士兵掉落的。
然后在戈礼他们看不到的角度,一只手依旧紧紧抱着冉劭,另一只手握住了枪。
手指扣上扳机,触感冰凉熟悉。
洛珈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调整姿势,枪口抵住了自己心脏位置,那里隔着衣物和皮肉,是曾经为冉劭跳动过,此刻却已彻底死寂的地方。
戈礼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看到了洛珈侧身的动作,看到了他抬起的手臂,一种灭顶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不要!”
“砰!”
又一声枪响。
洛珈的身体,随着枪声,猛地向后一震。他抱着冉劭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力道似乎松懈了些。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蔓延开,与冉劭伤口处如出一辙暗红色的痕迹。
嘴角一缕鲜红的血迹,蜿蜒而下,划过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冉劭同样苍白的额头上,像一滴朱砂泪。
戈礼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几乎是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因为太急,脚下被一具尸体绊到,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重重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上,渗出血,他却浑然不觉扑到洛珈身边。
洛珈还剩最后一口气,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意识迅速涣散,视线也开始模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最后这个动作上,他微微侧身,埋进了冉劭毫无生气的怀里,一个依恋的动作。
仿佛那里是他漂泊半生,沾满血腥与罪恶灵魂最终的归宿。
洛珈脸上奇异地浮现出一种解脱般平静的神情。
“……冉劭,我来陪你了。”
声音消散在清晨带着血腥味的微风里。
他靠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
两具年轻失去温度的身体,在满地狼藉,破碎的玫瑰与凝固的血泊中,紧紧相拥再也无法分开。
鲜血从他们身上汩汩流出,交汇在一起,浸润了身下这片曾经娇艳,如今却沦为巨大坟场的土地。
娇艳的玫瑰死去了,整片曾经绚烂夺目的花海,此刻成了他们的葬尸地。
冉鸿朗在亲眼目睹了侄儿为洛珈挡枪惨死,又看到洛珈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后,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彻底垮了。
他本就年事已高,又经历如此剧烈打击,身体和精神都以极快的速度衰败下去。
冉鸿朗没撑过两年,在一个同样玫瑰花即将盛开的季节,郁郁而终。
南方基地很快迎来了新的领导人,名字叫濯荣。
他接手的是一个权力更迭,亟待重建秩序的摊子。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玫瑰花盛开的季节。
南方的气候湿润,阳光和煦,那片曾经染满鲜血被视为不祥之地的玫瑰园,早已被彻底铲平,重新规划。
但在基地边缘,一处僻静向阳的山坡上,立着两座并排,没有照片,只简单刻了名字的黑色大理石墓碑。
墓碑周围不知是谁种下了一片新的玫瑰,此刻正开得热烈,深红如血,在阳光下娇艳欲滴,香气馥郁。
戈礼踩着松软的泥土,慢吞吞地走上山坡。
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沧桑了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在那两座墓碑前停下脚步,放下包,从里面拿出几瓶酒。
他先走到刻着洛珈名字的墓碑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一瓶酒的软木塞,将深红色的酒液,绕着墓碑缓缓地倒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看也没看旁边那座刻着冉劭的墓碑,也不嫌脏,就那么一屁股坐在了还有些潮湿的草地上,背靠着洛珈冰冷的石碑。
他打开另一瓶酒,仰头,对着瓶口,直接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他抹了抹嘴,看着前方山坡下基地里隐约的楼宇和远处起伏的山峦,眼神有些空茫。
“嫂子,” 他对着墓碑,像是在对老朋友聊天,“又一年了,花开了,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很想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初建基地在一起的日子吗?你那么聪慧,应该带基地发展得更好,你当初说你累了,我不懂。”
“如今……我有些懂了。”
身居高位人会麻木。
“希望你别再遇见冉家兄弟了,一个两个都他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下辈子找个简单点的,对你好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戈礼没有回头,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些。
濯荣走了过来,他穿着基地领导人笔挺的深色制服,但没打领带,外套也随意地敞开着,手里拿着两束包扎得很简单的白色小苍兰。
他先走到冉劭的墓碑前,将那束花轻轻放下,白色的花瓣在深色石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素净。
然后濯荣走到洛珈的墓碑前,放下另一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放花的时候,指尖在冰凉的碑面上,停留了一会。
做完这些,濯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戈礼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也坐了下来。
背同样靠在了洛珈的墓碑上,姿势甚至比戈礼还要放松些。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戈礼手里还剩大半瓶的酒,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空了的酒瓶,挑了挑眉,熟稔道:“哎,给我也喝一口。”
戈礼闻言,没动,也没看他,就在濯荣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戈礼手臂一扬,将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酒,朝他扔了过去。
濯荣反应很快,抬手稳稳接住,瓶身还带着戈礼掌心的温度,他也不介意仰头喝了一口。
戈礼依旧看着远处,嫌弃道:“你们基地就这么穷吗?连瓶像样的酒都买不起?还要跑来蹭我的。”
濯荣:“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不都马上要合并了吗?人类的苦日子马上就要过去了。”
可谁都知道,苦日子不会过去。
丧尸过后,又是人的战争了。
濯荣看着山坡下那片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基地和身边冰冷的墓碑。
墓碑旁那些开得热烈,不知忧愁的玫瑰,随着风摆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