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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保险箱赌局 碳纤维炸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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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猩红倒计时凝固在“00:00:03”。
“L W”——两个字母,像两枚淬毒的针,狠狠扎进自毁程序的命门。铺满屏幕的黑色堡垒瞬间瓦解,如同被抽去骨头的巨兽,无声坍塌。那个名为“TianTai_LastFrame.raw”的文件图标,孤零零地悬在幽蓝的桌面中央,像一颗刚刚剥离母体、尚在搏动的心脏。
苏瓷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重重砸回冰冷的转椅。后背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绷带,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但她感觉不到。她的全部感官都被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图标攫取,巨大的、失重的眩晕感伴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让她眼前发黑,指尖在键盘上神经质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被巨大悲痛和恐惧冻结的硬块,喉咙里堵着腥甜的铁锈味。
“呃…嗬…”
行军床上,裴砚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摔落。那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血,终于带着破碎内脏的腥气狂喷而出,溅在金属床沿和冰冷的水泥地上,绽开一片刺目的暗红。警报声的余韵似乎还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尖啸,混合着他破风箱般的喘息和服务器持续的嗡鸣,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粘稠,几乎凝成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砚!”苏瓷猛地扭头,心脏被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狠狠攥紧。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行军床冰冷的金属框架上,也顾不上疼痛。她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颈侧,皮肤滚烫得吓人,脉搏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艰难的搏动都带着濒死的滞涩。他的锁骨下方,那个被撕开的绷带边缘,狰狞的十字星疤痕在幽蓝屏幕光的映照下,如同地狱的图腾,边缘翻卷的皮肉渗出黄浊的脓液,混合着暗红的血渍。感染在疯狂吞噬他仅存的生命力。
他半睁着眼,瞳孔因为高烧和剧痛而涣散失焦,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镜片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沫。他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沾满血污的指尖微微抽搐,徒劳地指向依旧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屏幕。
屏幕!U盘!证据!
苏瓷猛地回神。裴砚用命换来的、父亲坠楼真相的唯一铁证!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工作台。动作扯动后背的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她咬着牙,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她抓起桌面上一个备用的、带有物理写保护开关的军用级加密U盘——裴砚的东西总是备有冗余——手指哆嗦着,插进主机侧面唯一完好的USB接口。接口边缘残留着刚才电弧爆炸熏黑的痕迹。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移动存储设备的图标。苏瓷拖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份珍贵的“.raw”文件上。指尖冰凉,带着汗水和血污的滑腻。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决绝,重重点击了“复制”。
进度条缓慢地、艰难地向前爬行。
1%…5%…10%…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服务器的嗡鸣、裴砚断续的喘息、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都成了催促的鼓点。她死死盯着那缓慢移动的白色光带,仿佛那是维系着裴砚和她父亲两条性命的脆弱丝线。她甚至能感觉到地下空间上方,属于“隼卫队”的阴影在无声地收拢。暮色咖啡馆的失败,陆泽那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回礼”,都证明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时间,是比裴砚的伤更致命的毒药。
“……呃……咳……”裴砚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呛咳,身体无意识地抽搐,更多的血沫溢出嘴角。
苏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敢回头,不敢分神,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那小小的进度条上。85%…90%…95%…100%!
“复制完成!”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天籁。苏瓷一把拔下U盘,那小小的金属块还带着主机散发的微热,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成了!她猛地转身,扑回裴砚身边。
“拿到了!裴砚!证据…拿到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她将U盘举到他涣散的视线前,仿佛那是唯一能唤回他神志的灵药。
裴砚灰败的嘴唇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U盘上,又缓缓移向苏瓷的脸。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混杂着极度的痛苦、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苏瓷无法解读的黑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寒潭。他的嘴唇再次翕动,声音比刚才更加微弱,带着浓重血沫摩擦的嘶嘶声:
“……密……码……控……制台……底层……切……断……”他染血的指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指向工作台下方一个隐蔽的、不起眼的物理开关——那是一个独立的、用于紧急切断核心系统电源和底层固件通信的物理闸刀。他眼中的黑暗里,透出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急迫。
苏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自毁程序虽然被“L.W”中断,但可能只是暂停了倒计时,或者更糟,触发了更深层的、连接外部网络的警报系统!必须彻底斩断这个信息孤岛与外界的任何联系!物理隔绝!
她毫不犹豫,扑到工作台下。灰尘和蛛网沾了她一身,后背的伤口在蜷缩的动作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顾不上这些。手指摸到那个冰冷的金属闸刀,入手沉重冰冷。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拉!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械响动。紧接着——
“嗡——!!!”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电流尖啸从主机内部炸响!远比刚才更猛烈!主显示器猛地爆出一片刺眼欲盲的蓝色电弧!如同数条疯狂的、垂死挣扎的电蛇,瞬间窜过整个机箱,在金属外壳上留下焦黑的灼痕!浓烈的、混合着烧焦电路板、绝缘橡胶和……皮肉焦糊味的刺鼻白烟,从机箱散热孔里滚滚涌出,迅速在低矮的地下空间弥漫开来!
“砰!砰!”
机箱内连续爆开几声闷响!细小的金属碎片和燃烧的塑料碎屑如同霰弹般溅射出来!一块滚烫的碎片擦着苏瓷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灼热的刺痛!
“啊!”苏瓷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脸,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剧烈咳嗽。她踉跄后退,撞在转椅上,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主机彻底熄灭了,只有几缕残烟还在袅袅上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毁灭气息。唯一的光源,只剩下旁边两台副显示器幽幽的蓝光,如同鬼眼般映照着地下室里一片狼藉和死寂。刺鼻的烟尘让她视线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行军床上的裴砚。刚才那声剧烈的爆炸和浓烟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彻底瘫软下去,头歪向一边,再无一丝声息,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间隔时间长得令人心慌,证明他还未死去,但也仅仅是苟延残喘。他的脸色在幽蓝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
冷汗浸透了苏瓷的全身,混合着血腥、烟尘和焦糊味,冰冷黏腻。她扶着工作台边缘,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后背剧痛,吸入的烟尘又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U盘冰冷的触感紧紧贴着她的掌心,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真实的存在,也是唯一的希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提醒着她所肩负的重量。
父亲坠楼的真相……那只来自“隼卫队”的、扣住父亲脚踝的死亡之手……就在这里面!
她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挪到另一台副显示器前,将U盘插入接口。屏幕亮起,文件管理器的窗口弹出。她颤抖着双击点开那个名为“TianTai_LastFrame.raw”的文件。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视频播放窗口,画面剧烈晃动、布满雪花和跳动的黑色条纹,分辨率低得可怜。
时间:深夜。地点:明远大厦天台边缘。那个穿着深灰色旧西装的、佝偻绝望的身影——父亲苏明远!他站在冰冷的水泥护栏上,夜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单薄的身影在数十层楼高的夜空中摇摇欲坠,如同狂风中的枯叶!他的身体前倾,双手绝望地张开,似乎要拥抱下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苏瓷的视线。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狠狠撞击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试图对抗那几乎将她撕裂的哀恸。
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猛地向上偏移了一帧!
就是这一帧!
画面捕捉到了父亲脚下那冰冷的水泥护栏!以及——护栏外侧!
一只手!
一只戴着哑光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正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扣在父亲左脚脚踝上方!从画面外伸进来!手套的材质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毫无生命质感的幽光!指关节处覆盖着模块化的碳纤维防护块!手腕被同样哑光黑的作战服袖口紧紧包裹!那只手肌肉紧绷,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姿态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向下拖拽!
不是扶!是扣!是拽!是确保他坠落的最后一把力!是谋杀的铁证!
“隼卫队!”苏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倒流,又在下一秒被滔天的恨意点燃!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扑向屏幕,手指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放大!再放大!聚焦在那只手套的腕部袖口!她要看清每一个细节!看清这凶手的标记!
画面被局部放大到极限,像素格变得粗糙模糊,噪点如同暴风雪般飞舞。那只扣住父亲脚踝的死亡之手占据了半个屏幕。腕部袖口的边缘,一个极其微小、如同米粒大小的暗色凸起物,在模糊的噪点和低劣的画质中顽强地显现出来!它紧贴着袖口的缝合线,形状并不规则,像一颗微型的、镶嵌的金属扣,在极其偶然的光线下,似乎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反光。
那是什么?通讯器?定位装置?还是……某种独特的标识?属于赵洪生私人武装的专属徽记?
苏瓷的呼吸几乎停止。她颤抖着,试图将画面再放大,但已是极限。粗糙的像素点堆砌着那个微小的凸起,无法分辨更多细节。但这足够了!这是铁证!证明父亲是被谋杀!是被“隼卫队”推下去的!这只手,这个袖口的凸起物,就是指向赵洪生心脏的、染血的箭镞!
她必须保存它!必须备份!必须让它成为钉死赵洪生的、无法被磨灭的铁证!
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手指因为激动和用力而痉挛。她将这一帧关键画面单独截取出来,保存为一个新的高分辨率(尽管源文件本身分辨率极低)图片文件,命名为“Killer's_Hand”。同时,她将整个“.raw”视频文件再次复制备份到另一个加密分区,并利用裴砚电脑里一个冷僻的、多重分形加密算法工具,对关键帧图片进行了三层嵌套加密。做完这一切,她才像虚脱般瘫软在椅子上,后背的剧痛和精神的巨大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鸣不止。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行军床上毫无声息的裴砚。他锁骨下方,那个狰狞的十字星疤痕,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与屏幕上那只死亡之手产生了某种邪恶的共鸣。裴砚……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这疤痕……与那只手的主人,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用生命设下这样的防线?那句“选真相,还是选我?”的逼问,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她尚未看透的利用?
无数的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裴砚的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点!高烧、感染、失血性休克,加上刚才剧烈的刺激和浓烟的吸入……他随时可能死去!还有“隼卫队”!他们随时可能破门而入!这个散发着死亡和毁灭气息的地下空间,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囚笼!
必须立刻转移!必须救裴砚!必须保住这用命换来的证据!
苏瓷挣扎着站起来,强烈的眩晕感让她扶住工作台才勉强站稳。环顾这个弥漫着血腥、焦糊、烟尘和死亡气息的临时据点,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锁定在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不起眼的灰色金属柜——裴砚的紧急撤离装备柜。她踉跄着走过去,输入裴砚昏迷前提过的、她父亲忌日的数字密码。
“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把不同型号的手枪和备用弹匣、几捆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崭新现金、几本不同身份护照、一个标注着红十字的厚实医疗包……还有,一个东西在幽暗的光线下,吸引了苏瓷全部的目光。
那是一个手提箱。体积不大,约莫两个鞋盒大小,通体覆盖着哑光黑的碳纤维材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锁孔,只有中央嵌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指纹识别区域,旁边是一个同样微小的数字键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箱体线条冷硬流畅,棱角分明,透着一种工业设计特有的精密、坚固和……不言而喻的危险感。它静静地躺在柜子最底层,像一头沉睡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
碳纤维炸弹箱!
苏瓷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止一次在裴砚那些深奥难懂的技术档案和图纸里见过这种东西的描述。高强度碳纤维外壳,内衬高爆塑性炸药和精密的压力、位移、温度多重复合感应器。一旦触发,爆炸威力足以将箱内物品连同半径两米内的一切存在,炸得粉碎,并在高温下气化大部分残留物。唯一的开启方式,是同时输入正确的数字密码,并通过绑定的生物指纹验证。任何错误尝试、暴力破坏,或者箱体受到超过设定阈值的冲击、温度异常变化,都会瞬间引爆。这是毁灭与守护的终极矛盾体。
一个念头如同淬毒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混乱而绝望的脑海。
赵洪生!隼卫队!他们像无形的、无所不在的阴影。裴砚命悬一线,她自己也伤痕累累,如同风中残烛。这个用命换来的U盘,这个证明父亲被谋杀的唯一铁证,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也绝不能在自己转移途中丢失或被夺走!它必须成为一颗无法被敌人触碰的、随时可能将觊觎者一同拖入地狱的毒牙!
她需要一个保险箱。一个能绝对隔绝外界觊觎,能在最坏情况下确保证据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终极保险!一个……将她和裴砚,将真相与毁灭,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致命契约!
苏瓷毫不犹豫地伸手,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碳纤维箱体光滑而坚韧的表面,一股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箱子比她预想的要沉重得多,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直接压在了她的心脏上。她咬着牙,将它提了出来,那冰冷的死亡触感透过掌心,清晰无比。
她回到散发着焦糊味的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承载着父亲坠楼最后一帧画面、承载着“Killer's Hand”的加密U盘——那只死亡之手的影像,小心地放入碳纤维箱子内部专门设计的、带有缓冲吸能材料的卡槽里。看着U盘被哑光黑的内部衬垫温柔而致命地包裹、固定,她的心也沉静下来,沉入一片冰冷而坚硬的决绝之海。
“咔哒。”箱盖合拢,严丝合缝,发出一声轻微而坚定的锁定声。暗红色的指纹识别区和数字键盘,如同沉睡凶兽睁开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现在,需要设定开启的密钥。数字密码……生物指纹……
数字密码……苏瓷的目光再次落在副显示器上,那张被放大到极限的“Killer's Hand”截图。那只死亡之手的腕部,那个米粒大小的、模糊却致命的凸起物。赵洪生!这个密码必须与他有关!必须是一个他绝对想不到,却又深深烙印在罪恶根源中的印记!一个能刺痛他、羞辱他,或者……引诱他的诱饵。
她的手指悬在冰冷的数字键盘上方。父亲坠楼的日期?不,太容易关联,也太容易成为追查的线索。赵洪生的生日?太常规,缺乏分量。暮色咖啡馆行动失败的代号?意义不够深刻,无法承载这份用血换来的证据的重量……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行军床上昏迷的裴砚。他灰败的脸,紧锁的眉头,锁骨下狰狞的十字星疤痕……还有他昏迷前,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句如同诅咒般的逼问:“真相…还是…我?” 那句话,连同他当时眼中那种濒死的、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绝望,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记忆里。
一个冰冷、残酷,却又带着某种扭曲的、玉石俱焚意味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膨胀。
她沾着血污和烟尘的手指,在冰冷的数字键盘上,带着一种宣告命运般的沉重,重重敲下六个数字。
230527
那是裴砚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日子。那个暴雨夜,码头。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肩头狰狞的伤口,他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用染血的弹壳逼她握紧,开启这场地狱般纠缠的序幕。也是他,在那个充斥着血腥和雨腥味的破败仓库里,用冰冷的仪器向她揭露,那颗从他自己血肉里剜出的子弹,与她父亲“自杀”现场遗留的弹道痕迹,如同孪生兄弟般吻合。一个日期,强行将她和他、将他和父亲之死、将绝望与复仇,捆绑在一起,坠入无间。
一个属于裴砚的“原点”日期。一个将他们命运扭曲缠绕的起点。
数字输入完毕。暗红色的小灯在键盘旁稳定地闪烁了一下,确认录入。
接下来,是指纹。
苏瓷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屏幕,落在裴砚垂落在行军床边缘的左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无数次在键盘上敲出足以让敌人胆寒的指令,也曾……在暮色咖啡馆那场精心设计的爆炸陷阱中,为了将她从致命的冲击波下推开,而被灼热的金属碎片和火焰燎过,留下了几道尚未愈合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焦黑疤痕。
他的指纹。他独一无二的生物密钥。
只有他的指纹,才能打开这个箱子。也只有他,才掌握着那个数字密码“230527”背后所代表的、将他们命运强行扭结的起点。如果她死了,如果U盘落入了赵洪生之手,裴砚将是唯一能开启箱子、拿到证据的人——前提是,他能活下来,并且愿意。如果他背叛……那么,这个装着致命证据的箱子,连同试图开启它的任何人,无论是赵洪生、陆泽,还是任何觊觎者,都将被那内衬的□□撕成碎片,化为飞灰。
这是一场豪赌。赌裴砚的立场,赌他在死亡边缘的生命力,赌她自己在绝境中这最后一丝疯狂的信任,或是……更冷酷的利用。将钥匙交给一个可能是同谋、也可能是唯一战友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赌注。
苏瓷拿起那个火柴盒大小的便携式高分辨率指纹扫描仪——正是之前扫描裴砚锁骨疤痕的那一个。她走到行军床边,蹲下身。裴砚毫无知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刻骨的恨意、冰冷的怀疑、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这绝境逼出来的扭曲依赖。她轻轻托起裴砚沾满血污、尘灰和灼伤痕迹的左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避开那些最严重的伤口,将扫描仪的冰冷镜头,稳稳地对准了他食指的指腹。镜头冰冷的触感与他皮肤滚烫的温度形成刺目的对比。
扫描仪发出极其轻微的“滴”声。幽蓝的屏幕上,一个进度条飞速填充。几秒钟后,一声清晰而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死寂的地下室响起:“Fingerprint Template Registered.”(指纹模板已注册)
苏瓷松开手,仿佛丢弃一件工具。裴砚的手无力地滑落回冰冷的床沿。她走回工作台,看着那个小小的扫描仪屏幕显示绑定成功。碳纤维炸弹箱上,暗红色的指纹识别区微微亮起,泛起一层微弱的光晕,旋即又恢复沉寂,如同完成了某种与恶魔签订的、无法反悔的契约。
保险箱赌局,筹码已押上。庄家是命运,赌徒是她和裴砚,赌注是真相与两条性命。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只戴着哑光黑手套的死亡之手,那个袖口模糊却如同地狱标记的凸起物,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她果断地关掉了显示器。幽蓝的光芒熄灭,整个地下室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服务器机柜上几点微弱的指示灯,如同鬼火般在浓烟和血腥中闪烁。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迅速行动起来,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从装备柜里拿出强效止血凝胶、广谱抗生素针剂、大卷的无菌绷带和便携式高压氧气瓶。她粗暴地撕开裴砚身上被血、脓液和烟灰浸透的旧绷带,触目惊心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肩头的贯穿伤感染严重,皮肉呈现出腐败的青灰色,边缘肿胀翻卷,散发出不祥的气味。腰侧的撕裂伤深可见骨,被爆炸碎片撕裂的组织边缘焦黑。她用消毒喷雾近乎残忍地冲洗着创面,将冰凉的止血凝胶狠狠按压在翻卷的皮肉和渗血的骨面上,再用厚厚的、干净的绷带像包裹木乃伊一样紧紧缠裹。她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厉和与时间赛跑的决绝。裴砚在昏迷中发出无意识的痛哼,身体剧烈地痉挛,冷汗浸透了他身下肮脏的行军床单。
“撑住,裴砚。”她的声音在浓烟中冰冷如铁,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你的命,现在是我最重要的筹码。别死在这里。”她将抗生素针剂快速注入他手臂尚且完好的静脉,又给他戴上简易的氧气面罩,打开了高压氧气瓶的阀门。纯氧嘶嘶地涌入,裴砚胸口的起伏似乎略微明显了一些,但脸色依旧死灰。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几乎虚脱,眼前金星乱冒。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撕裂的神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从装备柜里翻出几支高浓度的能量胶和军用兴奋剂,粗暴地撕开包装,将黏腻冰冷的胶体和苦涩的药液一同挤进嘴里,强行咽下。一股虚假的、带着刺痛感的力气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压制住身体的抗议。
她将那个沉甸甸的、象征着死亡契约的碳纤维炸弹箱用特制的、带有缓冲和防冲击功能的战术束带,紧紧绑在自己腰间,冰冷的箱体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与毁灭相伴的稳定感,像一枚随时准备引爆的炸弹紧贴着她的心脏。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不醒、沉重如石的裴砚从行军床上拖拽起来。男人的体重压得她右肩猛地一沉,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额头上青筋暴起,凭借着兴奋剂带来的蛮力和刻骨的意志力,终于将裴砚沉重的身体架在了自己尚且完好的右肩上。
一步,一步,拖着裴砚,如同拖着一具沉重的、尚有微弱气息的躯壳,她艰难地挪向地下室唯一的出口——那扇伪装成老旧配电箱的厚重金属门。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的呻吟和伤口的灼痛,汗水混合着血水,从她的额角、后背不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门外,是未知的、浓稠如墨的黑暗,是赵洪生布下的、比钢铁更冰冷的天罗地网,是比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地下空间更凶险万倍的战场。追猎者的脚步,或许就在咫尺之遥。
她的腰间,炸弹箱冰冷坚硬,紧贴着她的生命。肩头,裴砚的身体滚烫而沉重,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也像一个仅存的、脆弱的希望。U盘里那只死亡之手,如同最深的梦魇烙印,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赌局,已经开始。
而赌注,是两条命和一个血淋淋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