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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难    卯 ...

  •   卯时,十余辆榆木大车静静地停在赵宅门口。清晨叽喳的鸟鸣在此时并不悦耳,反而显出几分凄厉。为首的骡车上插着“肃静回避”的朱漆牌,只是淡褪了鲜艳的朱红。这是江南赵家的车队,昨夜接到密报,清军大败洪秀全的太平军。当家老爷赵坤当即下令弃宅北上。
      内院的丫鬟婆子急急收拾了夫人小姐们的珠宝钗环,充塞进一个个红木箱笼,其中不乏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悄摸儿的将主人家的细碎首饰,放进了自个儿的包袱里。
      这时节,多点钱财傍身,总是不错的。何况是赵家这 样的高门大户,哪怕是今时不同往日,但就是拔下一根毛来,都有普通百姓的腰粗呢。
      穿短打的护院头子指挥着小厮们搬运大大小小的木箱,又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紧紧缠裹,像极了路旁搬家的蚁群。一般黑,一般小。
      “阿弥陀佛,真是作孽啊……”赵老夫人低叹着,身旁搀着她的大丫鬟瑞珠连忙劝解“老夫人,老爷也是个有打算的,若是留在这,指不定落得什么下场”语毕,似是想到了什么,还打了个寒噤。老夫人的三寸小脚刚踩上踏凳,又猛然回头,望向那漆的乌黑的赵家大门,口中喃喃“只是可惜了我那副金丝楠的寿材……”
      “母亲慎言!”身着纹鹤官服的老爷赵坤忙向前几步,袖口露出半截明黄绢帛——那是出京时皇帝赠的平安符。他压低声音道:“长毛贼专掘大户祖坟,您这…这不是招祸么?”赵老夫人闻言一颤,再不言语,任由瑞珠扶着她上了车厢。车帘落下时,露出半截紫檀佛龛,里头供着的白玉观音面容悲悯。没一会儿,车厢中传出了低低的诵经声。
      后罩房
      赵宴昭自得了北上的消息后,也不睡了,叫丫鬟砚秋燃起几支蜡烛,收拾起行装来。东西不多,几身衣服,几套头面,些许书籍…只是
      “小姐,怎么了?”砚秋注意到赵宴昭的停顿,开口问道。
      赵宴昭回神,犹豫道:“这诗稿…”
      砚秋捧着蜡烛走来,火光明明灭灭,给身旁的人儿镀上了层暖金色的光辉,也照亮了箱内叠的整齐的诗稿,有些已泛黄,纸上的笔迹却不似一人所写,有的是娟秀的簪花小楷,有的是遒劲的行书。砚秋也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等着她的小姐开口。
      “砚秋,你去把那装衣物的箱子打开,拿出身衣服给外面的丫鬟婆子,就说是我赏她们的,可以当些银两。”
      砚秋连应声,开了箱子拿了衣服出去了。
      赵宴昭在房内,不一会儿便听得外边的欢笑,唇边浮现一抹笑意,眏着蜡烛的火光,像是画中人。后拿起一方素净的巾帕,仔细擦拭着诗箱,待确认干净后,轻轻将其放入箱中,阖上。眉眼弯弯,笑意渐浓。
      不大一会儿,砚秋进来了,见屋内已收拾完毕,只等动身。赵宴昭则安静的坐在床沿,垂着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床头的蜡烛即将燃尽,流下滴滴烛泪。
      “小姐实在太可爱了!”砚秋如是想。
      卯时两刻,院内响起脚步声。砚秋起身去看,是来报信的婆子,一番交谈过后,赵宴昭听得脚步声渐远,随后砚秋探身进来。“小姐,该起身了。”
      赵宴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快些叫上其他人,不要误了时辰。”
      一行人行至正院,几十个护院正给火锍装药,铁砂在牛皮袋内哗哗作响,像催命的更漏。赵宴昭不敢侧目,扶着砚秋的手紧了紧,脚下步伐加快。又瞥见老管家带着一群护院向内疾步走去,赵宴昭回头,意识到了他们去的是祠堂的方向。
      刚到正门,就见方才进去的护院走出,肩上挑着用神龛拆下的雕花围板做成的担架,沉甸甸的祖宗牌位像摞烧饼似的堆叠,又紧接着被装上骡车,随着车厢的晃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人影攒动之间,有一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赵熹已满了十五,乌发被束起为髻,面孔仍带着少年的青涩,但已然透出些英气,加之饱读圣贤之书,真真称得上清俊儒雅四字。
      管家见赵熹立于门侧,不时帮着仆役搬些物什,便走近一步,道:
      “熹哥儿,你且去车上歇着,这里有这些下人呢。”
      “福伯,这倒是无妨…只是我有些贵重物品还在宅内,需进去一趟,很快便回。”
      一语落下,赵熹便转身向大门内走去。
      管家张了张嘴,终是默许了他的行为,继续指挥着来往的下人。
      赵宴昭刚挑开车帘,看见的便是赵熹走入门内的身影。心下一动,就想跟去。转念又想到当下的处境和光景,热意便凉了大半,索性放下帘子,倚着靠背闭目养神起来。耳边传来的声音各异,叱骂声,哭叫声,啜泣声,讨饶声混作一团,再难分辨……
      一入府内,赵熹就为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暗暗心惊:只见赵家正厅那方“诗礼传家”的金匾斜挂在梁上,断裂的榫头处露出虫蛀的孔洞。青砖地上这里几段梁木,那里几片残页。花木被打翻,瓷片碎了一地,鲜艳的花落在泥中,在来往之人的踩踏下,沁满了泥水……
      赵熹径直向祠堂走去,相比别处,祠堂则更为骇人。
      大多数牌位被搬空,只留零星几个,或断裂,或模糊。供桌上散落着香灰和碎玉,烛台裂了一道,不过是挣命。赵熹恍若无觉,走向最阴暗的龛角,那里立着个积灰的白木牌位:“待罪姑奶奶赵门周氏”。他指尖在“待罪”两字上顿了顿,坚定地将其塞入袖中。又转几步到另一处,
      “贞烈赵门季女”赵熹轻声念出牌位上的墨字,这是他早夭妹妹的灵位。没有犹疑,半大少年将其放入袖中,手中的触感莫名。
      本已走出几步,不知想到什么,赵熹又折返回来,抓了一把供桌上的香灰和地上的泥土,小心地装入一个小布袋内,拉紧抽绳,尔后向正门走去,再无反顾。
      福伯一见赵熹走出,就立即迎了上去,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熹哥儿,你可算是回来了,老爷他正在寻你呐……”言语中透出几分忧虑。
      福伯是看着赵熹长大的,赵熹身为长房长子,自幼时便受到良好而严苛的教育。孔孟之书自不必说,这通商口岸一开,赵老爷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些“洋书”——什么《瀛寰志略》,什么《海国图志》…大少爷起初还有些小孩子心性,也挨过骂,挨过打,后来…
      等福伯回神,面前的明朗少年已经离开,不远处的一个角落,老爷正在和大少爷低声说些什么。
      “唉……”,老管家突然叹了口气。
      角落旁,家主赵坤看着眼前的儿子,莫名的陌生感涌上心头,口中的话转了个弯,到底是没问他指缝中的泥灰来自何处。
      “你已满了十五,再过几年便要行冠礼,责任二字,你也应该懂得了”赵坤语重心长。
      赵熹凤眼低垂,睫毛敛住神采,不知在想些什么,待他父亲说完,只是应好。
      他觉得空气都变得凝滞,终于走向车厢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沙——沙——”微风渐起,穿过树梢。
      辰时,车队缓慢移动起来,马蹄落在江南的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惊飞栖在枝的群鸟。
      感受到车厢的晃动,厢内的赵宴昭复掀开车帘,抬眼看了看天色,天差不多已全亮了,又回头看了眼赵府,只觉今日那门口的石狮子都不似往日威风凛凛,遂放下车帘,静坐不语。
      砚秋看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想到些初到府上听来的秘辛:赵老爷膝下本有一女,听说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可刚出生不久就染了风寒没了,赵夫人忧思成疾,过了些时日也随之去了,可怜大少爷还小就没了妈,老太太也是个有善心的慈悲人,便从二老爷那里抱了个女孩过来,悉心教养……
      砚秋回忆到这,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儿,样子是顶顶好的,性子是顶顶温和的。若是要拿个东西与小姐相比的话,那一定是月亮了——皎洁,宁静,只是一小片虚幻的光…
      车厢突然间一晃,砚秋登时从繁杂的思绪中收回,发觉自己行为的失礼,面颊微红,刚要谢罪,话没出口,就听得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婆子的声音传来:“路上撞着个瘟死的乞丐,小姐受惊了,莫怪莫怪。”
      “无事,辛苦你跑一趟了,这里有几两碎银,你拿去吧。”赵宴昭回道。
      婆子推脱一番,欢天喜地地接过了银子去了。
      先时就听说这抱养来的小姐温和端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厢内
      “砚秋,你想象过院墙之外的天地吗?”
      “奴婢不敢…”
      一语落下,赵宴昭失声而笑。
      “算了,不为难你了,且向北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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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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