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病》吃我一饺

9、坏孩子

　　林朝絮带着我躲进了鬼屋。

　　挂了游客止步牌子的鬼屋空无一人，血色的手印张牙舞爪地按在惨白的墙上，随着人的脚步声，灯光忽明忽暗。

　　似有似无的哭泣声中，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我。

　　“小冽，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林朝絮仍旧握着我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玻璃窗破出裂痕，雨的银指甲在窗上掐出水迹，混迹其中的黑影若隐若现。

　　林朝絮脚步一滞，将我拉近了一些：“这个鬼屋的特效也太逼真了吧？我们偷偷进去看看，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没有回答他，余光瞥见一团不知何时漏在巨大玩具箱边的黑影。

　　我不知道这个黑影是什么，也许是只躲雨的小猫。

　　因此我并未出声提醒，我甚至恶劣地想看看林朝絮受到惊吓后会是什么反应。

　　林朝絮正欲拉着我继续前进，我却停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团黑影。

　　“小冽，怎么了？是不是害怕了，要不我们回家吧？”

　　林朝絮弯下腰，关切地看着我，浅色的瞳在他头顶吊灯的微光下显得明晃晃的。

　　“不……不怕……”

　　我微垂着头，如此答道，却又在林朝絮的面前压下唇角，显出几分怯弱的害怕来。

　　“小冽，是不是不好意思说？”林朝絮篡紧了我的手，“走，我们回家。”

　　林朝絮说完，另一只手便覆上了我的双眼。

　　我心头一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眼睫扫过林朝絮手指的纹路，鼓雷般的心跳声在雨声的乐谱里激烈地碰撞着，却又只有我一人能够听到。

　　“闭上眼睛就不怕了。哥不应该带你来这里躲雨的。”

　　林朝絮的声音如同这支乐谱的指挥家，轻而易举地在我心的殿堂里引发了无穷的回响。

　　我屏住呼吸，内心深处却不愿承认，依然固执地说服自己，那只是对林朝絮突然的靠近而产生的敌意。

　　头顶落下一道无奈的叹息，林朝絮一手覆着我的眼，一手揽住我的肩，欲引着我离开。

　　我却不愿意离开。

　　我的恶作剧还没成功呢。

　　于是我扯住了林朝絮的衣角，抖着唇道，“我……我怕……我不要……不要再往任何地方向前一步了……“

　　我怯生生地说着，小小地吸了一口气，在装弱小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能……能在这里稍微停留一会儿吗……”

　　林朝絮因为我的恳求停下了脚步。他放下了覆在我眼睛上的手，抚着我的脑袋想将我揽入怀中。

　　我晃了晃脑袋，按住了林朝絮的手，看向了玩具箱旁的那团仍无动静的黑影，听到了自己刻意颤抖的声音。

　　“那……那里……那里躲着的……是什么东西？”

　　在林朝絮循着我的视线望去霎那间，那道黑影动了。

　　“别过来！”

　　那道黑影自蜷缩而舒展，缓缓地站起来了。

　　那是一个身材过分瘦削的中年男子，头发凌乱，苍白而发皱的脸庞里深深嵌着两颗布满了红血丝的瞳。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们……”，男人语无伦次地怒吼，眼神一瞬害怕一瞬狠戾，“别想抓走我！”

　　他用极大的力道握着一把匕首，将他平举在胸前，用力到颤抖的双手在他震怒的吼声中向我们传来了深刻的战栗。

　　匕首的尖端化为冷意灌注了我的四肢，我自知以自己年幼的身躯对抗一个有着武器的成年男人根本毫无胜算，可先于身体反应的，却是我脑中模拟出的捏断那握着匕首的手腕的，令我兴奋的景象。

　　也许可以一试。

　　我不动声色地取下了别在胸口的卡通胸章。

　　“先生！冷静点！我们并没有恶意……”林朝絮将我拉至身后，清瘦的背脊挡在了我的身前，他拉住我手腕的手如一盆激发我恐惧的冰水浇头而下。

　　不行。

　　我害怕……害怕他看向我的眼神里会因此出现惊骇或是厌恶。

　　我害怕我那看似需要被保护的脆弱外壳会因此分崩离析。

　　在我一瞬的愣神间，那个男人惊吓过度的目光流过我和林朝絮间，而后狂躁地怒吼着将那把匕首猛地向显然更为弱小的我刺来。

　　“噗—”

　　是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

　　原本刺向我的匕首，被林朝絮的手掌接下，硬生生地改变了它行驶的轨迹。

　　黑暗中，浓稠的红自那只月光般白皙的手心汩汩流下，在时明时灭的灯光中带来了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在尖刃刺入血肉，感受到阻力的刹那，匕首主人脸上那种狂乱的，被恐惧和愤怒扭曲了的神情骤然剥落。

　　“血……有血……”

　　他猛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像是被扼住了的声音，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地上，孩子似的无助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林朝絮用受伤的手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匕首，另一只健全的手则是怜惜地擦去我眼角的泪，好像受伤的人是我一般。

　　“小冽，不怕，没事了。”

　　**
　　“袭击你们的人是个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在那个鬼屋里住了有一段时间了。”

　　身着利落警服的警察对林朝絮道，合上了手里的资料。

　　“但是你们的做法是错误的，游客止步的牌子看不见吗？”警察转头严厉地看向我们批评道，笔尖轻轻敲了敲林朝絮绑着绷带的手，“还有人少的地方要少去，知道吗？”

　　他顿了顿，又舒缓下了语气，嘴角勾起了一抹温和的微笑，欣慰地拍了拍林朝絮的肩头赞赏道：“不过啊，小伙子你见义勇为，很勇敢，值得表扬。”

　　我垂下眼睫，看着林朝絮绑着绷带的手，为之前揣测林朝絮好意的自己感到生气。

　　若这份好是虚假的，他又怎会不顾自己的性命而选择保护我？

　　那之后的好几个晚上，我都梦见了那只接住了刀刃的手掌，以及那永远温和的琥珀般的眸。

　　我打开抽屉，将拆开的游戏机零件重新组装，再次放进了书桌最深处。

　　那晚，我躺在林朝絮为我盖好的被窝里，抓住了他即将离去的手腕，纯粹的黑瞳里蒙上了一层刻意流转的，摇摇欲坠的水光。

　　“哥，我怕……我怕黑……你以后能陪着我一起睡吗？”

　　那是我第一次唤林朝絮为“哥”。

　　我仍记着那时哥望着我时，眼底如柳絮轻点泉水般的，一闪而过的欣喜和无限的柔软。

　　它如清晨的薄雾般长久地萦绕在我的记忆里，想起时很淡，却又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