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蓝不寒》鲤溪

1、两清

　　第一章
　　那破旧的出租屋里，老吊扇像一个苟延残喘的病人，徒劳地搅动着闷热浑浊、掺着汗味和泡面气的空气。扇叶的影子在林晚清瘦汗湿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地切割着。他正站在水槽边，用力搓洗盆里那件沾满草浆和泥点的廉价T恤——那是江临昨天踢球弄脏的。浓烈刺鼻的廉价洗涤剂味道也盖不住布料本身的汗气。
　　“哗啦——”
　　泡沫沾到了他腕骨上一道早上整理回收纸箱时被边缘划开的红痕，刺痛感让他微微蹙眉。
　　脚步声停在狭窄的过道口，肩膀擦过斑驳的墙皮，掉下几点白灰。
　　是江临。
　　他没进来，只靠在门框上，年轻的脸庞带着一丝这个年龄特有的烦躁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哥”江临开口，声音像玻璃渣
　　“那破风扇吵得我脑仁疼！关了行不行？还有这网，”他用崭新的球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下墙角那个积满灰尘的二手路由器，“刷个短视频都卡成PPT！打个排位更别提了，坑死队友！这破地方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林晚搓洗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闷闷地应了声：“……我等会儿重启下路由器试试？要不……你先去对面书城？那儿空调凉快，清净。”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疲惫的砂纸摩擦。角落的门钩上，挂着那个缝补过多次的旧书包，衬得站在门口那个穿着干净衣服、拿着崭新手机的少年，越发遥远。
　　“呵，”江临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冰锥般的温度，“去那破书城？闻那些旧书的霉味儿？”他像是懒得再多说什么，不耐烦地抬手。
　　“咔嚓——”
　　吊扇那苟延残喘的噪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更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闷热死寂中。林晚的背脊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低下头揉搓盆里的衣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水声似乎更响了，衬得门口那无声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林晚的心上。江临已经踱回了小桌旁，熟练地解锁屏幕，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快速滑动，光影映亮他无甚表情的侧脸。
　　熬到放学，校门口喧嚣得如同蜂群巢。林晚扛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旧尼龙袋，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穿行。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变形的旧校服衬衫，沉甸甸的瓶子纸张压得他肩膀生疼。他只想快点冲出人群，赶上回家的旧公交。
　　“呼……”终于挤到相对人少的路边，他刚吁口气——
　　“吱——”
　　一声低沉而沉稳的刹车声，精准地切入鼎沸的人声中。
　　林晚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优雅的豪华轿车，如同沉默的深海巨兽，静静泊在灰扑扑的路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周遭破败喧嚣的无声宣告。一位衣着考究、气质雍容的女士，正姿态从容地轻倚着光洁如镜的车身。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期待，越过了涌动的人潮。
　　林晚的心莫名地空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随着那女士的目光看去——
　　江临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校门，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少年僵立在那里，脸上惯有的那种懒散和叛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彻骨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如同遭遇强光般剧烈收缩着，嘴巴微张，似乎忘记了呼吸。手中那个崭新的帆布书包，“啪嗒”一声，掉在了沾满尘土的地上
　　驾驶室的门无声打开。一个戴着雪白手套的青年司机快步下车，他步伐精确，动作带着训练有素的流畅。他在离江临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以一个精准而恭敬到近乎刻板的角度，深深地弯下腰，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瞬间压低了周围的喧闹：
　　“小少爷，终于找到您了……您母亲找了您很久了”
　　“小..小少爷...母..母亲?”
　　“你们认错人了吧...?”江临疑惑说道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凿进了林晚的耳膜。闷热、疲累、肩上沉重的负担，瞬间被一种席卷全身的冰冷所取代。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又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看到江临那震惊得近乎空白的脸，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跨了一步，那只因为扛袋子而勒得发红的手指，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想要抓住什么——抓住那个和他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弟弟。
　　“小临...”林晚带着嘶哑的声音艰难的说出
　　一股巨大的、决绝的力量猛地甩开了他伸来的手！
　　那力度之大，速度之快，带着一种急于剥离的厌恶感，如同在甩掉某种不慎沾上指尖的、令人作呕的廉价油污。
　　江临像是被“母亲”这两个字彻底激活，猛地转身，所有的注意力都像磁石一样，死死吸在车边那位全身都是荣华富贵的女士上，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巨无法言喻渴望的光芒。
　　林晚看到这一幕，心理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和悲伤....他想江临过得好..但是又舍不得让江临离开，现在江临有了更好的生活但又不知如何选择
　　“啪嗒——！”
　　几乎在甩开林晚的同时也甩开了林晚的心……
　　同时两枚冰冷坚硬的硬币，带着少年掌心潮湿的温度和清晰的侮辱性力量，重重地砸在了林晚下意识摊开接住、布满薄茧和细小裂口的掌心里……
　　一枚一元，一枚五角和四十元的纸币。钱边缘硌着他粗糙的掌纹。
　　江临的声音冷得像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回头，只丢过来一句：
　　“喏，省得你再去翻垃圾桶凑钱了。这破校服钱，还你”。
　　这句话无不刺激着林晚的心，但他又没得选。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新帆布包，动作有些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难堪。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那扇为他敞开的、幽深厚重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