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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夜雪夜 陈府遭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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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染尽苍穹,陈府檐角下挂起的琉璃灯盏次第点亮,晕染出暖橘色光晕,映照着庭院。
廊下,小丫鬟们扎堆笑着,裙裾翻飞,争看手中点燃的烟花,火星迸射,映亮一张张笑靥桃花的脸庞。
厨房飘出阵阵浓香,厨娘正忙碌着,将蜜渍金桔、酥炸鹌鹑端出,高声吆喝小厮们手脚麻利些。
花厅里,暖炉正旺,锦绣桌围之上,各色菜肴齐备,就差一道元宵了。
陈夫人端坐主位,鬓边珠钗微颤,轻抚腕上那只水色温润的玉镯,对身旁的刘嬷嬷道:“老爷今日定是叫公务缠住了脚,你猜,他进门时会不会还揣着城东那家蜜糖元宵?”
刘嬷嬷掩口笑道:“夫人最知老爷心意,依老奴看呀,老爷怕不是要连那卖元宵的老翁一并请进府来呢!”
陈夫人轻轻一笑,又垂下眼:“老爷叫公务绊住回来迟了也就罢了,存儿呢?这孩子,上元夜,该团圆的时候,也不见他影子。”
廊下的小厮阿福,又踮起脚尖朝外张望,侧耳倾听,口中喃喃:“马蹄声…该是老爷回府了吧?”廊外灯笼的光晕染红了他期待的脸,檐角下悬着的冰凌,无声地消融了一滴水珠,坠入灯影里的暗处。
雪地上,骤响的马蹄声,终于踏碎了这片刻的凝滞。可再一听,竟不似平常陈老爷归家时,杂着车轱辘碾地声的马蹄声,而像是有一队人马朝着陈府的方向快速行进。
“夫人!不好啦!外面——”管家踉跄扑入花厅。
“外面有,有一队,官兵……”管家岔了气,不等他说完,陈府大门“嘭!”地一声被踹开,官兵如潮水一般涌进宅院。
“大理寺奉旨谕令!查安州刺史陈济川,身膺国恩,不思尽忠报效,反犯贪墨渎职之大罪!证据确凿,律法难容!”
“ 着即革去其一切职衔,剥夺功名籍没全部家产,充入国库。”
“一应男丁,无论亲疏,皆流为奴,永世不得返乡。阖府女眷,没入官籍,发付官媒,依律变卖!”
为首者身着绯色官服,照着手中黄色长卷宣读。
其声掷地有排山倒海之势,如泰山崩于前,吓破了丫鬟小厮们的胆,个个面色苍白起来。
陈夫人从花厅一路奔到前院,手中还提了一把重剑。她面色凝重,陈济川是什么人,她最清楚。这贪墨渎职的罪名,必然是有奸人栽赃陷害。
“我夫为官二十三载,向来清正廉明。身无锦罗,终日旧袍,食无兼味,家无余财。大人要抄家,不妨看看我所言是否句句属实。还请禀明圣上,莫要为奸佞蒙蔽,冤枉了人才是。”
陈夫人立于阶上,字句清晰,不露丝毫惧意。
绯衣官员正对着她,闻言并不理会她所言,将圣旨合上,盯着陈夫人冷硬地又添了一句:
“如有违者,杀无赦。”
话一落地,官兵拔刀,众人逃窜,眨眼间已见了红。
看来陈府上下这些人今日是必定要走一遭阎罗地狱了。
陈夫人心下想:今日这是要故意将陈府上下所有人,不论主仆都诛杀殆尽了。
不知是何人要故意这么做,又不知将府中下人杀光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弄得更血腥可怖一点,威慑百官吗?荒唐!
家中护院有武功在身,此时手里都拿了家伙事,尚能抵挡几分。
陈夫人挥剑,只叫挡在她身前的几个护院护好她身后的其他人。
少时她也曾游荡过江湖,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剑法生疏,但也使得出来。
忽然她手腕一痛,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传来碎裂的声音——是那玉镯子,被剑柄给碰碎了。
那还是陈济川攒了很久的俸禄,给她买的生辰礼物。
她怒气涌上来,忽地爆发出一阵蛮力,抹了面前那官兵的脖子。
纷乱间,陈府大门一人身穿黑衣走了进来,竟是不徐不疾,仿佛平平常常回自己家一样。面无表情,就跟看不见这满院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听不见高低起伏的惨叫似的。
面前一人倒下,陈夫人看见了这人,眼中闪烁起光亮。
“存儿!”
来人不语,他径直向陈夫人走过来。有官兵拿刀劈向他,他空着手,几下就夺来了那人的刀,使其身首异处。
她儿子陈子存的身手近来进步得快,见此她也没有多想。
“快跟娘走。”
她拉住儿子的手腕,往后院退去,做母亲的本能使她下意识挡在儿子身前。
陈夫人提着剑,拉着陈子存想要从这血花四溅的地狱里逃出去。剑很重,夫人提着有些吃力了,动作也更加迟钝。
其实只有“陈子存”自己知道,他根本就不是陈子存。
“陈子存”被陈夫人拉着走,有人刀剑指向他时,他才会出手反击。至于其他的,陈夫人压根没有发现自己这儿子根本不帮她一帮。
突然陈夫人胳膊一紧,她拽不动“陈子存”了,“陈子存”就站在原地,不跟她走。
她转头疑惑地望向儿子,“陈子存”别着脑袋,并未看向她。
“走啊!”
“陈子存”不动,亦不答。
看着他背后的方向,刹那间陈夫人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他的胳膊被猛地一拽,陈夫人借力扑向了他,二人身体错位。
仿佛有某种感应一般,“陈子存”的心脏仿佛被狠狠一攥,随即他敏锐地听见骨肉被刺破的声音。
他讶然转头,只见陈夫人布满细汗的苍白面孔,面色痛苦。
终于,他狠狠挥刀劈向了陈夫人身后的官兵,官兵抽搐着倒下去。
“阿娘!”
陈夫人听见这声极度悲伤的叫喊,却突然发现这声“阿娘”不是扶着她倒下的“陈子存”嘴里传出的。
而是,墙头。
她吃力地抬头望去,一人翻墙进来,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抱住了她。
那正是陈子存。
陈夫人艰难地张着嘴呼吸,看看陈子存,又看向刚刚那个她拼死护住的少年。
那竟然二人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
陈夫人大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衣少年,一颗豆大的泪水从眼眶滚落,混着血水蜿蜒而下。
陈子存也惊异的看向那人,怎么会?
“你是何人?”
怎么会有和他一样的样貌,难道是易容术?
“……渡儿?”陈夫人小心翼翼地出声。
陈子存低头,他看见她竟然笑了。
“哐啷”一声,吴钩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打破了这浓重的悲伤气氛。
他捡起刀,起身便调头,抬脚离开,毫不犹豫。
自己有些快和乱的脚步声间,他隐约听见陈夫人还在冲他说话:“渡儿,娘还有……还有好多话……”
“……”
吴钩走得远了,也就听不清她说什么了。
前院,绯衣官员站在陈府门后,背对着这场地狱般的杀戮。
夜空飘起了雪,在陈府灯火的映照下,一片片格外清晰。
他的肩膀被猝不及防地一拍,吓得他像是过了电般地一抖。
他转过半个身子,浓重的学腥味间,他看见吴钩苍白的脸上带着血,如阴曹地府爬上来的鬼魅一般。
“可以了。”
吴钩仅留下这一句话,便也如他刚才那样面朝府外的街道,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府中还没死的人被挨个押出府门,陆陆续续。
“公子!”
吴钩的袖子被忽地抓住。
“公子!您怎么还在这儿?快走啊!”
吴钩看着这脸上挂着一道血淋淋伤口的老妇人,此人正是陈夫人的贴身婢女刘嬷嬷。
吴钩面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她。刘嬷嬷也察觉出异样,只听她焦急地问道:“夫人呢?”
攥着吴钩袖子的那只手被刀鞘打落,官兵气势汹汹地驱赶她赶紧走,却没敢看他一眼。
众人被带出府门皆频频望他,口中叫着公子。
终于他在这门口待不下去了,进院找了个没人的僻静处。
半个时辰后,陈府一片寂静,大雪覆盖了地上原本温热的血,唯有上元夜的灯火还未熄。
雪停了,圆月从阴云后露出。一人脸上带着遮住右眼的小半张面具,身披白色的狐裘,身后跟着几个侍卫,骑马来到了陈府门前。
陈府府门大敞,正好看得见前院一地的尸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马儿嘶鸣一声,为首之人勒马停住,不由地呆住了。
一人背后插着一柄剑,趴在门槛上,那剑正是陈夫人手里提的那把。
“子存!”
林霁月匆忙而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门槛上那人的肩膀微微抬起。
“子存!这是怎么回事?陈子存?你别吓我!”
吴钩身上的血染红了林霁月月白色的干净衣袖,他吃力地抬头,睁开眼睛虚弱地道:
“霁月……救我。”
而后他就昏迷了过去,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