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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正月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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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八,霜化了,泥地踩上去软塌塌的。林穗安巡田的脚步比往日沉。丙七十九区东三垄,锈黄卷叶已蔓延过垄,枯了十几株苗。她蹲下扒开湿泥,拔起一株病苗。根须软烂发黑,褐点连成片,指腹一捻,铁锈汁水混着腐臭渗出来。
邻田丙八十区的界桩下,一株苗叶也卷了边,泛出针尖大的锈斑。
瘟染过去了。
林穗安捏着烂根,湿泥从指缝往下滴。张管事不管,这瘟只能自己扛。她摸出柴刀,刀刃在磨石上蹭了两下,蹲回东三垄。刀尖贴着病苗根,手腕一旋,整株苗连根剜起,甩进备好的空藤筐。烂根带起的泥甩在衣摆上,洇开暗色污迹。
一株,两株……筐底很快铺满枯苗。泥地里留下一个个小坑,渗着黑水。挖到邻田边那株染病苗时,丙八十区的田主孙胖子正叉腰站在埂上,脸黑得像锅底。
“林穗安!你挖我苗作甚!”他嗓子尖,惊飞几只麻雀。
林穗安头也不抬,刀尖利落剜起病苗。“瘟染了。不挖,明日你这片都得枯。”枯苗丢进筐,发出闷响。
孙胖子盯着那烂根,喉结动了动,没再吭声,只狠狠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正月廿八泥泞
挖了四十七株病苗。根烂透了,筐底淌黑水。
丙八十边上的苗也染了,孙胖子没敢拦。瘟神谁不怕。
撒的渗水籽松土粉像喂了土,瘟照长。
青鳞崽子浮上来了,隔着冰能瞧见个墨绿影子,头上有块白斑鼓包,看着像要蜕皮。
挖出的病苗堆在院角,腥腐气招来苍蝇嗡嗡绕。林穗安泼了桶井水,冲下些泥,腐味更冲了。她摸出记名弟子玉牌,指尖划过冰凉的青玉面。三百四十五点五,买不起百草阁的祛瘟散。
灶房领的粗面馒头只剩最后两个,硬得像石头。她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就着咸菜疙瘩慢慢嚼。窗台上那卷《水灵蕴脉初解》摊开着,图示的细脉弯绕如蛛网。她试着引气,丹田气旋懒洋洋分出一丝,在一条浅脉里蹭了半寸,又缩回去。本源像块冻土,撬不动。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正月廿九 阴
馒头没了。米缸见底。玉牌里的数不敢动,得留着买药。
瘟苗堆着发臭,泼水也不顶事。拿旧草席盖了,压上石头。
柳烟师姐托人捎话,未时去丹房后库。
丹房后库的海腥味里混进一股药苦气。柳烟正指挥两个杂役搬藤筐,细眉拧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半截莹白手腕。看见林穗安,月牙眼弯起来,招手让她过去。
“等个人。”柳烟压低嗓子,炭笔在厚册子上点了点,“百草阁管杂料入库的陆师姐,性子冷,眼力毒。你那粉子的事,我提了一嘴,她愿瞧瞧。”
库房门帘一掀,进来个人。深青弟子袍洗得发白,身形高瘦,头发用根木簪松松绾着,眉眼清淡,像幅水墨画。她手里拎着个黄铜小秤,秤盘擦得锃亮。
“陆师姐。”柳烟迎上去,声音脆亮,“这就是我提过的林师妹,熬燥石粉的。”
陆师姐目光扫过林穗安,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库房角落的空处,放下铜秤,从腰间解下个素布袋,铺开。袋里是几样小器具:乌木药碾、骨刀、玉碟,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石验药台。
“粉。”她开口,声音平直,像山涧流水。
林穗安忙递上粗陶罐。陆师姐揭开泥封,用小骨刀挑出半勺暗红粉末,铺在验药台中央。她指尖凝起一点极淡的青色灵光,悬在粉上寸许,缓缓移动。灵光照耀下,粉末中几丝惨绿毒线纤毫毕现,如活物般扭动。
陆师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收回灵光。她又取一点粉置于玉碟,滴入两滴透明液体。粉遇水“滋”地腾起细烟,烟散后碟底留下几点针尖大的惨绿结晶。
“蚀骨藤阴毒,入髓三分。”她收起器具,语气依旧平淡,“寻常淬火拔不尽。需以‘沉水木’炭为底火,文火煅足十二时辰,火灭后速以寒玉匣封存,隔断地气。此法可祛九成。”她抬眼看向林穗安,“沉水木炭,寒玉匣,百草阁有售。炭五十点一斤,匣三十点一个。”
林穗安攥紧玉牌。八十点。瘟苗还在院里发臭。
“谢陆师姐指点。”她嗓子发干。
陆师姐点点头,拎起铜秤,对柳烟道:“冻海苔入库三百斤,潮气过重,按例折两成。”说完掀帘出去,青袍角扫过门槛,没沾半点灰。
柳烟凑过来,月牙眼眨了眨:“陆师姐肯开口就是机缘。法子有了,本钱嘛……”她拍拍林穗安肩膀,“慢慢攒。青鳞崽子养好了,也是进项。”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正月廿九 后晌
陆师姐。人淡话少,眼真毒。法子给了,八十点门槛。
沉水木炭,寒玉匣。名儿都金贵。
柳烟师姐说青鳞崽子是进项。可它蜕皮卡住了,冰下影子半天不动。
回院路上,天擦黑。孙胖子堵在岔路口,脸皱成苦瓜:“林师妹!我田里……也见锈斑了!”
林穗安心头一沉。丙八十区紧挨着丙七十九,瘟到底没拦住。她跟着孙胖子去看。西头两垄苗,叶尖卷起,点点锈黄在暮色里刺眼。
“挖吧。”林穗安声音发涩,“趁没烂根。”
孙胖子哭丧着脸,摸出把豁口镰刀。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正月廿九 夜
帮孙胖子挖了三十多株瘟苗。他塞给我两个杂面饼,硬得硌牙。
院角瘟苗堆成小山,臭气盖过了疖子的药味。
青鳞崽子冰下的影子动了,墨绿鳞片翘起几片,底下露出的新鳞是浅青色。蜕着,就是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