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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棺材板 西郊殡 ...

  •   西郊殡仪馆有三块著名的棺材板。

      其中两块在停尸房冰柜里躺着,尽职尽责地承托着往生者的重量,冰凉、沉默,符合人们对死亡的刻板印象。

      第三块,则正竖在殡仪馆门外头,有温度,会喘气,还附带一张能冻死活人的脸——那就是入殓师,凌骁。

      随着打火机咔哒一声响,凌骁那张略显苍白的冰块脸被升腾起的烟雾萦绕。

      烟雾随着微风摇曳,朦胧间勾勒出他面部略显瘦削的轮廓。冷调的皮肤薄至可见淡青血管,仿佛低温凝成的釉质。

      早起时分,街上还冷清着。

      凌骁同往常一样,顶着眼睑下的乌青一脸疲态,倚在门旁不知道看着哪里发愣。

      “小凌啊……小凌?”

      凌骁恍然间听见有人唤他,方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

      眼前的李国栋挺着个冒尖的肚子,满脸堆笑地往这边凑合。

      “有事吗,李叔?”

      “昨天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的咋样?”说罢,李国栋脸上又显出近乎谄媚讨好的笑,字缝儿里都是试探。

      李国栋起了个大早,假装在这附近遛弯,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凌骁,没承想还真让他给堵上了。

      “啥事?”凌骁面色不变,一副平淡的样子,也不知是真的忘了,还是装傻充愣。

      “哎呵,你咋这个不记事……”李国栋小声嗔了一声。

      “就是小静那个姑娘啊……”李国栋冲凌骁挤眉弄眼,盼着凌骁自个儿能想起来啥事儿。

      “哦,她啊……”

      李国栋直直瞅着他,期待能观察到他什么异常的反应,可凌骁那张棺材板一样冰冷的脸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

      凌骁这句话还没说完就来了个大喘气,李国栋还期盼着这个未完待续的回应,结果等了半天只等来了个句点。

      “小凌啊,别这么执拗,小静是个好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了……”李国栋虽然嘴上还在争取,但却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成不了了。

      自己要不是因为小静那个丫头是张家的掌上明珠,自己才不接这个差事。

      说实话,李国栋打心底里纳闷。田曦静那孩子家世又好,人也漂亮,还优秀,为啥子就看上这个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棺材板子了。

      和凌骁待在一块儿,他李国栋腿肚子转筋、背脊发寒、恨不得贴着对面墙根溜。没别的原因,凌骁是个没活人味儿捂不热的臭脸。

      也就他那张脸还算出类拔萃。

      李国栋不理解现在年轻人把颜值作为唯一选择的行为。反正他要是个女的,绝对离凌骁这种人远远的。

      “听哥的,给人家丫头一个机会,你总得有个伴吧!”

      “今天有活儿,我先走了。”

      凌骁把手上的一小截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灭后就转身迈步走了。

      李国栋看着凌骁离去的身影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悻悻离开。

      凌骁的身影消失在殡仪馆主楼厚重的大门后,将李国栋那点聒噪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消毒水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蜡油和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气息,凄森、沉寂,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成霜。

      他没有直接去更衣室,而是径直走向服务前台。值班的小王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信息,听到脚步声抬头,脸上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在看清来人时带上些紧张的生硬。

      “凌哥。”小王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

      “今早的接运单,王师傅他们刚回来两趟,都在3号停尸间了。另外,预约登记那边,张先生要求下午三点前务必确认他父亲的入殓方案,特别强调了要用…嗯…‘最好的’棺木。”小王一边说,一边将几份文件迅速推到台面边缘。

      凌骁面无表情地拿起最上面那份接运记录单,指尖冰凉。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一行行冰冷的铅字,勾勒出一个个终结的故事。他看得极快,眼神专注得像在解读某种密码,不带丝毫情绪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知道了。”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是应承张先生的要求,还是仅仅表示收到了信息。

      他将记录单放下,拿起另一份预约登记表。表上家属填写的“特殊要求”一栏里,“最好的棺木”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旁边还画了个感叹号。

      凌骁的指尖在那个感叹号上轻轻点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毫米——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对他而言,棺木只有合规与否、材质差异,没有“最好”这种带着强烈情感和攀比色彩的词汇。

      这种要求,透着生者对死亡认知的某种幼稚与喧嚣。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通往后台的走廊。皮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上,发出清晰、稳定、带着回音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寂,如同某种倒计时。

      小王看着他挺拔却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悄悄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

      他是个刚来的新人,每次和凌骁交接工作,都像在冰面上行走,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停尸间区域的气温比外面更低几度。凌骁推开3号停尸间的门,一股更浓烈的冷气混合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几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躺在移动担架床上。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费力地将其中一具遗体推进冷藏格位,正是负责陈尸的老胡。

      “哎哟,凌师傅来了!”老胡听到动静,回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是馆里少有的不怕凌骁那股冷气的人,或者说,他习惯了。

      “刚送来俩,一个寿终正寝,老太太,挺安详;另一个…啧,车祸,情况不太好,家属要求尽快整理遗容,下午就要瞻仰遗容。”

      老胡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刚推进去的格位,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与死亡长期共处后形成的粗粝的坦然。

      凌骁点点头,目光已经精准地落在那具需要紧急处理的遗体担架床上。白布下隐约勾勒出不规则的轮廓。

      他走到旁边的工具车旁,动作流畅地戴上一次性乳胶手套,那层薄薄的白色橡胶包裹住他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

      他没有立刻掀开白布,而是先拿起旁边的登记夹板,再次核对信息,确认遗体的编号。他的眼神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具破碎的遗体,而是一件亟待修复的复杂物品。

      “这个,麻烦。”老胡凑过来,压低声音,指了指担架床,“刚送来的时候家属情绪激动的不行。主任交代了,务必…弄体面点。”他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凌骁没应声,只是将夹板放回原处,然后,极其平稳地掀开了覆盖遗体的白布一角,露出了头部区域。

      即使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老胡,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别开了视线。眼前的景象确实惨烈。

      凌骁的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冷静地评估着创伤的范围、深度,骨骼的错位情况。

      他的眉头甚至都没皱一下,只有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停尸间惨白的灯光,显得更加幽冷。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遗体的额角上方,似乎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脑中快速构建修复方案。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和疏离,仿佛他是独立于生与死、悲与痛之外的一个纯粹的执行者。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他这种极致的冷静而变得更加寒冷刺骨。

      就在这时,老胡腰间的对讲机突然“滋啦”响起,打破了停尸间死寂的凝重。

      “老胡,老胡!前台呼叫!又来一单紧急的,无名氏,河边发现的,派出所刚送过来,情况…有点特殊,直接送4号处理间了!让凌师傅…呃,方便的话过去看看?”前台小王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胡看向凌骁。凌骁的目光终于从那具需要修复的遗体上移开,投向门口方向。他缓缓放下白布,覆盖住那张破碎的脸,动作依旧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知道了。”又是那三个字,毫无温度。他脱下沾了少许污迹的手套,精准地扔进医用垃圾桶。“这里,清洁后推入冷藏,等我回来处理。”

      “好嘞!那无名氏那边?”老胡追问。

      凌骁已经走向门口,手放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新的嘈杂声,是担架车轮滚动和压低的人语。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冷硬的侧影。

      “我一个人就可以。”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停尸间的寒冷和他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孤绝一并关在里面。

      老胡看着合拢的门,挠了挠头,对着空荡荡的停尸间嘀咕:“啧,这凌师傅天天就得劈成两半儿使唤。”

      他摇摇头,把尸体推进冰柜,铁皮相撞发出沉闷的轰响。

      廊道里,凌骁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走廊深处。

      4号处理间比常规停尸间更靠里,也更安静,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有些刺鼻,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属于水体和淤泥的独特腥气。

      这间房专门用于处理状况复杂或需要特殊程序的遗体。

      凌骁推门而入时,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房内灯光调得比别处更亮,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房间中央的不锈钢操作台上。

      台面上,覆盖遗体的白布已经浸染出大片不规则的深色水渍,边缘还在缓慢地向下滴落浑浊的液体,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派出所的两位年轻警员正站在角落,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捂着嘴,强忍着不适。看到凌骁进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又下意识地站得更远了些。

      带队的陈警官是老熟人,他迎上来,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凌师傅,麻烦你了。早上环卫工人在清河下游水闸发现的,泡了……估计有段时间了。身份不明,初步排除他杀,但具体情况需要你这边处理判断。”

      “嗯。”凌骁的视线已经越过陈警官,落在操作台上。他走到旁边的准备区,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熟练地套上更厚实的防护服、口罩、护目镜,最后戴上双层手套。每一步都精准、利落,如同设定好的精密程序。

      他走到操作台边,没有立刻掀开白布,而是先拿起旁边的记录板。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无名氏,男,成年,高度腐败,软组织液化,部分骨骼暴露,发现地点:清河闸口下游。”

      他的目光在“高度腐败”和“软组织液化”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依旧沉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阅读一份尸体说明书。

      然后,他伸出手,掀开了覆盖遗体的白布。

      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腐败、淤泥和水藻的复杂气味瞬间冲破了消毒水的屏障,弥漫开来。

      角落里的年轻警员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连陈警官的脸色也白了几分,胃里一阵翻腾。

      凌骁却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护目镜后的眼睛,锐利如手术刀,冷静地扫视着操作台上的景象。

      遗体呈现巨人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与墨绿交织,多处表皮脱落,露出下方暗红、肿胀甚至液化的皮下组织。面部特征几乎完全消失,眼球突出,嘴唇外翻。四肢肿胀变形,部分区域的皮肤和肌肉已经溶解剥离,露出了森白的骨骼。

      这景象,足以让最硬汉的普通人噩梦连连。但在凌骁眼中,这只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技术难题”。

      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了工作。他极其细致、耐心地清理遗体表面附着的淤泥、水草和腐败残留物。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这样看来,他对死人要比对活人温柔得多了。

      “初步判断,水中浸泡时间超过两周,水温较低延缓了腐败速度,但水生物啃咬和机械损伤明显。”凌骁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清晰、平稳。

      “需要化学固定减缓腐败进程,再进行组织重建和塑形。面部重建难度极高,需要参考可能的年龄范围和骨骼结构特征进行建模。”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相机,从不同角度对遗体进行拍照记录,闪光灯在惨白的房间里一次次亮起,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宛如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陈警官在一旁看着,即使见多识广,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和敬畏。

      时间在4号处理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消毒灯管持续发出低微的嗡鸣,以及器械偶尔触碰金属台面时发出的、极其克制的轻响。

      空气里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盖过了腐败的余韵,形成一种冰冷、洁净,却又异常沉重的氛围。

      终于,凌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直起身体,长时间保持前倾姿势带来的僵硬感在脊柱蔓延开细微的酸涩。护目镜后的眼神,是工作完成后的绝对平静,而非放松。

      凌骁摘下手套,走到水槽边用力清洗。陈警官默默看着他那双苍白的手在冰冷水流下反复搓洗,指节因用力而突出,手背泛红。

      “凌师傅,辛苦了。”陈警官的声音真诚而郑重,“这处理结果…超乎预期。”

      “后续身份确认如果有任何需要法医那边配合的,或者需要我们再排查周边失踪人口的,你随时联系我。”陈警官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干净的台面上。

      “另外,这具遗体的情况特殊,虽然初步排除他杀,但毕竟身份不明,发现地点也有点敏感。在认领或后续处理流程上,如果馆里有什么程序上的疑问,也可以直接找我。”

      凌骁没有看名片,微微颔首,表示收到。

      眼前操作台上的遗体,已不复初见时的骇人景象。高度腐败的肿胀被专业的固定和修复手段控制住,表面覆盖着浸透药液的无菌纱布,整体呈现出一种相对规整、稳定的状态。暴露的骨骼部分被小心地覆盖或塑形,虽然面部特征的重建因基础破坏严重而无法完全实现,但至少呈现出一种模糊的、属于“人”的轮廓,不再是纯粹的恐怖符号。

      这已经是当前条件下能达到的最佳结果——一份用技术和意志完成的、对死亡和混乱的强制性规训。

      送走了陈警官,处理室里只剩下凌骁和那具无名尸体。

      就在他将最后一支用空的药剂瓶放入回收箱时,处理间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是老胡,探进半个脑袋。

      “凌师傅,完事儿了?辛苦辛苦!”老胡的声音放得极轻。

      “那个……刘主任让我问问,情况……还行吧?记录啥的要不要我……”

      “处理完了。”凌骁打断他,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口罩的阻隔而略显沙哑。

      他没有看老胡,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擦得光可鉴人的操作台面上。“记录在板上。遗体转入冷藏,标记‘待认领’。”

      “好嘞好嘞!”老胡连忙点头,眼睛瞟了一眼操作台方向,即使隔着距离和覆盖物,他也能想象之前的惨状,对凌骁的手段更是佩服(或者说畏惧)得五体投地。

      “您赶紧去歇会儿,喝口水!这大半天儿,铁人也扛不住啊!”

      凌骁没理会他的关心。他脱下防护服,折叠得棱角分明,放入指定回收筐。里面只穿着简单的深色工装衬衫,更显得身形挺拔却单薄,像一杆被冰雪压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青竹。

      “哦对了!”老胡像是才想起来,一拍脑门,“刚才刘主任又提了一嘴,说那个新助手的事儿……好像人已经初步定下来了,就这两天可能会来报到。让您……呃,有个心理准备。”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凌骁的背影。

      凌骁整理衣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他只是拿起自己带来的记录板和笔,走到门边。

      在拉开门把手前,他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比处理间冷气更寒凉的话,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别让他进我的工作区。”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老胡无奈又带着点同情的目光。

      走廊的灯光同样惨白,映着他独自离去的身影。脚步依然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场耗费巨大心神的修复从未发生。

      但当凌骁耳边回荡起“助手”二字时,眉宇间却不禁透露出疲惫。

      活人可比死人麻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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