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惊夜遭 ...
-
1、惊夜遭劫
漆黑的夜空,连一丝星光也吝啬着。
陆扶商伏在冰冷的山石后,屏住呼吸,指尖灵巧地穿梭,将最后一根浸过桐油的兽筋绞紧在木桩上。一个精巧的套索掩在枯叶与腐土之下,只等明日贪嘴的野兔山鸡自投罗网。
她是远甸村最好的猎手,手中一张硬弓,五十步内箭无虚发。
她的师父总说她的手劲、准头,有几分龙虎将军的风采。那是大楚唯一的女帅,是她心底最崇敬的传奇。
明日便是镇上大集,这趟收获的皮子和肉食,能换回她和阿婆半年的口粮,或许还能给阿婆添件厚实点的冬衣。想到阿婆慈祥却布满皱纹的脸,陆扶商心头微暖,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
只是……她忍不住又望向村口小屋的方向,心头笼上一丝阴霾。师父已经整整十日不见踪影了。
“汪!汪汪汪——嗷呜!”
突然间,村口方向传来一阵犬吠,紧接着是群狗疯狂的狂吠与呜咽。
陆扶商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生活在山脚,对村里每一条狗的声音都熟悉入骨。
这动静,太不寻常!
没有丝毫犹豫,她瞬间收起工具,像一只灵猫,无声无息地在林间穿行。
快到山底,陆扶商窜上身旁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樟树,借着浓密的树冠和深沉的夜色,将自己彻底隐没其中。冰冷的树皮紧贴着掌心,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
火光,刺破了浓墨般的黑暗!
一队人马,约莫七八人,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鬼影,踏着沉重的步伐,直扑村口她那间孤零零的小屋。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蒙着面,腰悬制式长刀,步伐整齐划一,行动间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森然寒意,每一步都踏在陆扶商紧绷的心弦上。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眼神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锐利如鹰隼。
“砰——!”
简陋的木门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火把的光争先恐后地涌入那间承载了她和阿婆所有温暖回忆的小屋。
树上的陆扶商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咬住下唇。
火光晃动中,她看到那些黑衣人如狼似虎地闯了进去。翻箱倒柜的声音,器皿碎裂的声音,粗暴而冷酷。
他们要做什么?找师父?还是找……她?
下一刻,令她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两个黑衣人粗暴地从屋里拖拽出一个身影!那身影穿着她昨日换下、还未来得及清洗的灰布旧衫!虽然一个粗糙的麻袋粗暴地套住了那人的头脸,但那高瘦的身形,那从挣扎中露出的半截手腕上,系着褪了色的、师父亲手编的红绳结——分明就是她自己!
“唔……唔唔……”被架着的人影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呜咽,奋力扭动着身体。
“聒噪!”一个黑衣人低斥一声,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麻布狠狠捂了上去。呜咽声戛然而止,那身影瞬间软倒,被黑衣人像扛猎物般架在肩上。
树上的陆扶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怎么回事?她明明在这里!那屋里被绑走的……是谁?是阿婆?
不!阿婆身形要佝偻得多!难道是……师父留下的后手?障眼法?
可师父明明说过,除非万不得已,生死攸关,否则绝不会动用这最后的布置……难道,追杀师父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
恐惧和巨大的疑惑瞬间攫住了她。
“头儿,解决了。是个雏儿,没费什么劲,看着不像有武力。”一个黑衣人粗声粗气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嗯。”为首的蒙面人声音冰冷,毫无波澜,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小屋内外,“再搜!角角落落都别放过!确保不留任何痕迹、任何活口!”那“活口”二字,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火把的光再次晃动起来,黑衣人开始在小屋周围仔细翻查,连柴垛和屋后的小菜地都不放过。
陆扶商蜷缩在树冠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冷汗浸透了内衫,山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不明白,这些人是谁?为何要针对她?是师父的仇家?还是……别的什么?
阿婆呢,阿婆有没有危险。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缓慢流逝。就在她以为对方搜寻无果即将离去,自己或许能侥幸躲过一劫,松下一口气时……
异变陡生!
那个被架着、看似昏死过去的“自己”,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挣!那“自己”猛地抬起头!虽然麻袋依旧罩着,但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手腕一翻,两道寒光脱手而出,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打向陆扶商藏身的老樟树。
“树上!”那“自己”用刻意压低的、沙哑的声音厉喝,手指直指陆扶商藏身的方向!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般的果决。
陆扶商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好毒的计策!这帮人一早就知道她不在屋内!他们故意演了这场掳人、搜屋的戏码,就是要让她放松警惕,以为他们目标达成即将离开!
而真正的杀招,是这个假扮她、装昏迷的诱饵!只等她心神松懈,露出破绽!
“找到了!”为首的黑衣人头领眼中精光爆射,厉喝一声,“围住!”
陆扶商心念电转,知道自己行踪已露,再藏无益。她脚下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从大树的另一侧,朝着茂密的山林深处疾掠而去!
只有钻进熟悉的山林,她才有一线生机!
但那些黑影速度太快,瞬间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他们的站位,隐隐构成一个军阵,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小丫头,好灵巧的身手!”为首的黑衣头领缓步上前,蒙面巾下的眼神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可惜,你跑不掉。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吃点苦头!”
陆扶商背靠一棵大树,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
恐惧到了极致,她知道今日凶多吉少,但自幼跟着师父在山林中搏杀野兽养成的野性告诉她,就算是死,也要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
“你们是什么人?”她厉声喝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像被逼到绝境的幼狼,凶狠而明亮。她猛地从后腰拔出师父留给她的锋利短匕,紧紧地握在手里,就等着谁先上来先给上一刀。
那个假扮她、此刻已扯掉麻袋的女子嗤笑一声,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带着狠戾的脸,“少废话!有人要见你,识相的就跟我们走一趟!否则……”她掂了掂手中带血的麻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话音未落,围在四周的四名黑衣人同时动了!两人挥刀劈砍,封住陆扶商左右闪避的空间,一人下盘横扫,攻其下盘,最后一人则如毒蛇吐信,五指成爪,直取她持刀的手腕!配合精妙,杀机凛然!
陆扶商从小在山中长大,身手灵活,反应极快。她矮身避开劈来的刀锋,短匕反撩,格开抓向手腕的利爪,同时脚步错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扫向下盘的腿风。
她的招式虽然毫无章法,却带着野兽般的直觉和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短匕划破了一名黑衣人的手臂,带起一溜血珠。
“咦?”为首的头领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这丫头的战斗本能,远超他的预期。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陆扶商毕竟缺乏系统训练,力气也远逊于成年人。几个呼吸的激烈缠斗后,她一个闪避不及,被侧面袭来的刀背狠狠砸在肩胛骨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
一直冷眼旁观的头领动了!他身形如电,一步跨出,瞬间切入战圈,精准无比地一记掌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砍在陆扶商毫无防备的后颈!
“呃……”陆扶商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眼前骤然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听到那冰冷无情的声音。
“带走!”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泥沼中,挣扎着,一点点上浮。
后颈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陆扶商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昏暗,绝对的昏暗,这里没有一丝的光线,只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凉。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脚也被紧紧捆缚,用的是浸过水的粗麻绳,勒得皮肉生疼。
她挣扎了一下,绳索纹丝不动,反而摩擦得手腕火辣辣的痛。恐惧再次攫住了心脏,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那些黑衣人不是来杀自己的,他们抓住她肯定为了什么目的。
等!
会有人来见她的。
“醒了?”
就在陆扶商一点点用脚试探周边环境的时候,幽幽的前方传来一声女子的声音。
瞬间屋内的烛光亮起,陆扶商的瞳孔猛地收缩,缓和了一会儿,她才看到眼前正有一人端坐着。
那人一身素净的深蓝色细棉布袍子,没有任何纹饰,头发简单地用一根乌木簪绾起,身姿挺拔如松。
许是眼睛的不是,她没有看清眼前女子的容貌,只能感觉到一股锋芒的气势扑面而来。
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像绷紧的弓弦。
“孟……孟绥?”陆扶商的声音因为干渴和惊惧而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龙虎将军孟绥?!”
她怎么也想不到,绑她来的,竟是她心底最崇敬的传奇!巨大的落差让她心头一片混乱,愤怒、委屈、还有被偶像亲手打碎幻象的尖锐刺痛瞬间冲垮了强装的镇定。
“想不到……想不到鼎鼎大名、保家卫国的龙虎将军,竟然也做这等半夜掳人、欺凌弱小的卑劣勾当!”她猛地挣扎起来,绳索摩擦着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却不及她心中愤怒的万分之一,“怪不得阿婆总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披着人皮的狼!呸!”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狠狠啐在地上,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反抗。
孟绥明显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这个刚从昏迷中醒来、身陷囹圄的猎户少女,第一反应不是求饶,而是如此激烈的指责和……唾弃。她看着地上那点唾沫星子,眼神复杂地闪了闪,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呵……你倒是性烈如火。”孟绥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探究?
“你那位把你养大的阿婆……倒是个妙人,竟能忍受你这般火爆的脾气?”她的问话很随意,仿佛在闲聊家常。
但陆扶商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捕捉到了关键——她提到了阿婆!而且语气……很微妙!
“你认识阿婆?!”陆扶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切的追问。阿婆与师父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难道阿婆也出事了?
“不认识。”孟绥回答得干脆利落,斩断了陆扶商的幻想。
“你们是仇人?”陆扶商的大脑飞速运转,师父和阿婆的面容交替闪过。他们谈及龙虎将军时,语气总是复杂难辨,有崇敬,有难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她努力回忆着师父喝醉后含糊不清的低语,阿婆在灯下缝补时偶尔的叹息……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此刻如同乱麻。
“小丫头,挺会套话。”孟绥淡淡地评价了一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笼罩了陆扶商。她缓缓踱步,走到石室的一角。
那里挂着一块厚重的、深色的布帘。
陆扶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孟绥的动作。
“刷啦——”
布帘被猛地拉开!
帘后并非墙壁,而是一张简陋的石床。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影,盖着薄薄的被褥。
孟绥走到床边,侧身让开,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陆扶商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过来看看。”
陆扶商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被捆住的双脚让她只能狼狈地蹭过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绳索磨得脚踝生疼。她终于挪到床边,借着那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床上人的脸——
刹那间,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她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他……他……他怎么会……怎么会……”
那床上躺着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色苍白如纸,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那张脸……那眉眼、鼻梁、唇形……除了皮肤比她白皙细腻许多。
那张脸,几乎和她每日在溪水中看到的倒影……一模一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怎么会跟你长得一样,是吗?”孟绥替她说出了那卡在喉咙里的、难以置信的疑问。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陆扶商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几乎被压抑到极限的痛楚,像被砂纸磨过。
“他是我的儿子,孟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