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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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李钊在营帐内浅眠。
恍惚间，她看见一双素手正在抚琴，指尖在十三徽位间游走，弹的是一曲《幽兰》。琴音忽远忽近，她想要看清那抚琴人的面容，努力去靠近，眼前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
忽然场景变换，她站在大明宫的梨园里。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小女孩正在蹒跚学步，华服妇人弯腰搀扶，神情温柔，裙裾上的金线鸾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永宁乖，到母妃这里来。"那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李钊想要上前靠近，脚下却无法动弹。
斗转星移，画面又转至深秋的曲江池畔。少年郎君，公子如玉，执笔题诗，衣袖沾了墨渍也浑然不觉。
"阿兄又在偷懒。"她听见永宁笑着说，伸手去抢那支紫毫笔。少年笑着躲闪，腰间玉佩叮咚作响，一副鲜活的欢乐场景。李钊看着，不知为何心中一紧。
转眼便是城破那夜。华服妇人将金簪塞进她手中，指尖冰凉。"记住，活着才有希望。"妇人含着泪推她上马车时，发间的九树花钗勾住了车帘，扯落一地珍珠。蓦然回首，身后是一片火海，鲜艳地仓皇。
李钊猛然惊醒，那支《幽兰》的余韵似乎还在耳畔萦绕。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记忆正在一点点重塑她的灵魂。永宁公主的悲欢，终究要由她这个异世之人来承担。
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泛着寒意刺入体内。帐内炭盆早已熄灭，只有星星点点的余光。
几缕惨白的月光透过营帐的布的缝隙渗入、扭曲攀缘，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下意识摸向枕下的金簪，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缠枝纹路，刺骨而又令人安心——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帐外传来阵阵铠甲摩擦的细响，郭岩刻意压低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叛军斥候已至三里外，看印记应是史思明的先锋部队。"
李钊迅速起身，丝绸中衣快速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声响。她在夜中摸索着穿上骑装，指尖触到袖口处昨夜侍女匆忙缝补的针脚，粗粝的线头刮过皮肤。她想起永宁公主记忆中长安城中的琼浆玉露，那些精致的点心，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掀开帐帘，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引起一阵冷颤。郭岩立在晨雾中，铁甲上凝结的露珠在火把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金光，缓缓低落入火中。他保持着低头抱拳的姿势，铁护腕上的云纹在晃动火光中若隐若现。
李钊注意到他靴尖沾着新鲜的泥浆，甲缝间还夹着几片枯叶。李钊推断，这显然刚亲自巡视归来。
"轻骑两百，重甲五十。"他递来一块染血的麻布，边缘沾着泥土和几根枯草，"斥候探获的。"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更多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李钊接过布条，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指尖。借着跳动的火光，看清上面歪斜的字迹和那个鲜红的私印。墨迹晕染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叛军常用的火漆印记特有的气息。这让她想起梦中长安城破那夜，大明宫燃起的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
"传令。"她攥紧布条，"取道摩天岭。"
郭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间那道旧伤疤在火光中显得更深。"摩天岭栈道年久失修，恐难..."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肩伤口处，那里渗出的暗红在银甲上格外刺目。
"正因险峻，叛军不会设防。"李钊打断他，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她想起前日查看的舆图，摩天岭地势险要，正是摆脱追兵的最佳选择。
队伍在浓雾中悄然行进，马蹄踏在潮湿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钊的坐骑突然一个趔趄，她急忙勒紧缰绳。粗糙的皮绳勒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郭岩立刻策马上前查看，铠甲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有埋伏！"
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李钊顺着本能俯身，一支箭擦过臂膀，丝绸撕裂声清晰可闻。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滑下，滴在马鞍上。
"保护公主！"郭岩的横刀出鞘，刀刃在晨光中划出银弧。第一个冲上来的叛军被当胸刺入，鲜血喷溅在铁甲上，顺着纹路蜿蜒而下。
李钊张弓搭箭，弓弦紧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伴随着恐惧与坚定。第一箭射穿一名弓手的咽喉，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时，那人已经捂着脖子倒下。但叛军数量太多，转眼间已有十余亲兵坠落马下，铠甲撞击地面的闷响接连不断。
冲出包围时，左臂火辣辣地疼。鲜血浸透三层衣袖，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咬紧牙关，咸腥的血味在口腔弥漫——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唯有郭岩染血的背影在视线中格外清晰。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片松林休整。李钊不由开始思考为什么敌军始终能够掌握他们的行迹，莫不是……有叛徒。
正想着要不要和郭岩说一下。前些日子救助少年书吏何观就战战兢兢递来一张字条，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纸张边缘已经起毛，墨迹也有些晕染。李钊注意到落款处的"杨"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
搜查杨钊时，那袋金锭从靴筒中查出，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其中一枚滚到李钊脚边，她拾起来，指腹感受到钱币边缘锐利的切割痕迹——这是新铸的钱币。
"冤枉啊！"杨奇突然暴起，匕首的寒光一闪而过，向李钊刺过来。郭岩横刀格挡的瞬间，金属相击的脆响在耳边炸开。李钊下意识闪躲，但匕首还是划破了她的左臂，鲜血顿时涌出。
郭岩的刀光再次闪过。杨钊的人头滚落在地时，眼睛还瞪得极大，嘴唇保持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形状。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在周围的枯草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军队简单休整过后继续赶路，通往摩天岭的山路越来越陡。李钊的锦靴又磨破了，尖锐的碎石刺入脚底。她不时瞥向郭岩，发现他的步伐依然稳健，只是左手始终按在腰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他们终于站在摩天岭栈道前。腐朽的木板在风中摇晃，铁索锈迹斑斑。深渊中升腾的雾气打湿了李钊的裙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如同大家的心一样。
"太危险了。"郭岩卸下铁护手，露出布满老茧的手掌，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李钊没有理会，刚要踏上栈道，一支冷箭破空而来。郭岩一把拽住她的披风，丝绸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李钊身前的木板！
"退后！"郭岩一把将她拽回。那块木板应声断裂，坠入深渊久久不见回音。
追兵已至崖前，箭矢如蝗。郭岩举盾护在李钊身前，铁甲上很快插满箭支。
"没路了。"李钊喘息道。
郭岩突然解下铠甲，将绳索系在腰间，另一端绑在岩石上。
"末将去去就回。"
不等回应，他已纵身跃下悬崖。李钊握紧金簪，听着崖下传来的打斗声。约莫一刻钟后，整座山体突然震颤！
"山崩了！"追兵惊恐四散。
郭岩重新爬上来时，双手血肉模糊。他瘫坐在岩石旁，胸膛剧烈起伏。
"摩天岭...走不得了。"他喘息道，"但东侧...有条采药人的小路..."
李钊取出金疮药，示意亲兵为他包扎。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传令，"李钊起身整装，"一炷香后出发。"
郭岩艰难地站起身，重新披上染血的铠甲。铁甲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他们望向东方，那里群山如黛，云雾缭绕。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叛军火把的焦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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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