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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泉镇西古堡(2) “资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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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云归扶住墙,站稳脚,低头眼睛扫过肖月行拽着自己大衣的手:细瘦的指节上带着上午砸车留下的伤口,已经肿大起来,但明显已经用创口贴火狐乱处理过了。
这人还用的hello kitty印花的,倔强地翘起一个角彰显其存在感,真——少男心满满。
创口贴边缘渗出了一点血,凝固成狰狞的暗红色。
方云归何尝不是觉得冤家路窄,面部神经立马给反应,眉角抽搐几下。
邱可安戒备地站起来,瞪着一双机谨水灵的大眼睛,一脸防备地死死盯着他。
肖月行倒是没那么激动,扶住方云归后就收回视线,缓缓端着相机站起来站起来,眼睛一直盯着屏幕,没分一个眼神给方云归。
完全站起来后,他低头在相机上捣鼓了一阵,将参数调整好之后,又低头拍了几张笼盔。
取景器里那笼盔圆口朝天,黝黑,在黄图夯就的墙体上,密密麻麻地嵌着。
它们饱经风吹日晒,经年累月,表面早已斑驳不堪,无声诉说着那些早已消逝的窑火岁月。
肖月行一手持着相机,一手调整光圈,指尖动作十分细微,记录下这些千疮百孔之躯。
快门咔哒哒开合数下后,他关了设备,看向方云归:“资本家,别提《文物保护法》了,这法我倒背如流,标点符号都能反着默的。”
“哦?那肖先生很厉害,是做什么工作的?”方云归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拉家常。
“方先生,”一直没发话的邱可安突然出声了,把肖月行吓一跳,“您是大城市的人,您应该知道社交留隐私,问这么清楚是打算给我哥介绍对象?”
这话刺耳犀利,方云归被堵得沉默几秒,哑口无言。
肖月行无奈轻拍了下她的头:“小安不准学我不礼貌,你先回家吧,你出来没和你奶奶说,待会该担心了,等我把照片和视频处理好了给你看。”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听话,去找奶奶,然后吃药。”
他要开麦必须得支开小可,人性未泯的坏人,可不能带坏孩子,教育得从娃娃抓起!
邱可安抿抿唇,犹豫了好半响,最后还是迈步返回家中,经过方云归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方云归没什么反应,在金融行业摸爬滚打什么人没见过,遇到一个像邱可安这样并无恶意的小姑娘算是幸运的。
肖月行目光一直跟着小姑娘,等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子深处的一户人家后才转过头看方云归:“资本家,说说吧,你准备在你的方案上怎么写,好让我想想是抢你电脑还是怎么着。”
方云归面上并无波澜,开口转移了话题:“肖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怎么?不是就不能保护了?”肖月行好笑道。
“没这意思,我只是比较好奇你的职业”方云归无视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这一路走来遇到过很多人,泛泛之交起始于一两句交谈,他们一般都会问肖月行的职业。
肖月行头衔其实不少,很多软件头像下面挂着大V,签约的平台也不在少数。
但他从没觉得摄影是一项工作,所以见人就回答:“我?我无业游民一个,这儿的常驻。”这次也不例外。
方云归知道他不可能住这,就静静听着他瞎扯淡,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有他的下一站。
“肖先生你不可能一辈子护着这的。”他实话实说。
肖月行表情云淡风轻似不在乎,但是他眼里一瞬间闪烁的光出卖了他。
方云归继续说:与其让其他公司的拆迁队毁了这里,不如和我们合作。”
肖月行是整个环节最大的变数,方云归想顺顺利利完成这次工作必须改变他的想法。
“合作?帮着你们把几百年的宅子拆掉,建不伦不类的咖啡店?”他嗤笑一声反驳。
这家伙真实油盐不进啊,方云归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谈判技巧,两人都没再说话,肖月行饶有兴致地等着方云归的回答。
天气还是很冷,整条巷子里的门都紧紧关着,老人们会选择在这个时间上炕睡觉。
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他门二人,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突然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是方云归兜里的手机。
方云该拿到眼前扫了一眼备注,是他的新上司,无奈叹了口气,放到耳边接听。
“喂?你们那边进行哪一步了?把已经有的数据弄Excel发过来,让公司其他几个分析师看。”这上司颐指气使的,对员工冰天雪地出差没有一点关心。
周围太安静,又有点小风,声音尽数传进肖月行的耳朵里,他挑了挑眉,掀起他五颜六色的罩衣,从羽绒服里掏出手机。
点了两下,扬声器传出一曲蔚县秧歌,还是《九件衣》里苦旦哭诉冤情的部分,空旷天地间如雷贯耳,哭腔在巷子里荡气回肠。
方云归余光一直注意着这边,声音出来的一瞬间,眼疾手快捂着收音器跑出五米开外。
“你那里什么声儿?”对面显然已经听到了,怀疑员工偷懒就责问起来。
“刘总,是这里老人在听收音机。”
“哦,做事注意效率。”这是在委婉要求他提高效率加强社畜自觉性呢。
方云归无法,应了:“好的,明白了。”
说完方云归没给对方再说一句的时间,干脆利索挂断了。
挂断之后,他嘴唇嗫嚅两下,又抿上,最后忍不住了对着黑屏的电话骂了句什么。
看口型应该是“去...大...的。”
去他大爷的。
肖月行在旁边看笑了,堂堂金融公司高级经理居然会有这么失态的一面。
他阴阳怪气地鼓掌,兴致上来了:“资本家会看不惯资本家啊?”
方云归淡淡瞥了他一眼:“谈不上,资本家只会看不惯你。”
......
行,看来对付资本家还是需要恶语相向的。
“被戳到痛处跳脚喽。”肖月行嘲讽完顺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继续去看笼盔。
方云归自诩脾气好了挺多,工作这几年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但这会儿本来就因为空降上司的电话烦得要命,听肖月行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脑子一热冲上去握住肖月行的肩膀用力将人转了个圈。
一只手揪住他羽绒服的领子,将光滑的尼龙布料抓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褶皱。
“那你听说过资本家吃小孩吗?”
肖月行被抓着领子也恍若无事,笑了两声,贱兮兮用一只手搭上方云归抓着他领子的手,却没用力,两人手心贴手背,方云归能感觉到系肖月行手心的温度。
肖月行回了句玩笑话:“那你要排队,前面还有开发商要吃古村。”
方云归没继续说话。
“狠毒的资本家我见多了,”肖月行自顾自继续说,带着探究的目光变得黑沉,“但你不是,至少不全是。”
“你很自信,但你错了。”方云归分毫不避直视着他的眼睛,看尽他深沉的眼底、浓密上翘的睫毛以及眼睑上一颗不愿意被看见的痣。
“我自己说出口的话正确与否我自己说了算,我对自己更自信。”肖月行动了动手指,轻佻地摩挲了两下方云归的手,全然没有上午剑拔弩张的表情和气势。
可能转移到方云归那里了吧。
方云归没松手:“有自信是好事,但和自知之明配套使用效果更佳。”
“我这人就是自大,”肖月行见他还没有放手的意思,手上力度紧了紧,“还有你要打架别在这打,这一墙文物经不起折腾。”
方云归这才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肖月行搭在他手上的手也跟着他一起垂下来分开了,留在手背的温度转瞬即逝。
就在方云归愣神的那一秒,肖月行举起另一只手上的相机,举到胸前,相机高速连拍咔咔咔,留下一张模糊的金融精英的脸部特写。
得逞之后立马退出方云归的包围圈。
方云归应该是想骂一句神经病,出口前忍住了忍住了。
最后冷冷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脚尖转了个方向,没管肖月行手里的照片,继续顺着巷子走。
肖月行就在后面望着他背影:
两边是一排向远处延伸的居民住所,石头砌的房子连在一块,严丝合缝,显得中间的走道特别空,颀长的身影步伐稳健,步子踩在结冰的石块路上“噔噔噔”。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没有狗吠,没有人语,也没有鸟雀的扑棱,石屋紧闭的门窗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默默注视这个格格不入的城市来客。
“孤独。”肖月行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跟我小时候邻居家刚绝育的猫一模一样。”
肖月行不是特别相信第六感,偏偏他的第六感很准,所以方云归是个孤独的人这事就盖棺定论下来。
时间已经走到下午两点半,方云归已经走到十字路,拐了弯。
肖月行想把戏台子记录下来,转身往巷子的另一头走。
迎面又撞上来两人头对头在交谈,一瞧,眼生的,脑子想了一秒多,意识到这可能是方云归的同事,对方也看出来了肖月行不是本地的,极有可能是饭桌上说的捐款十万的年轻人。
两方打照面,还对视上了,不打个招呼不礼貌,打招呼又太刻意,不用说肖月行还是看不惯他们这样的人,那两人也从只言片语中认定他是不好惹的刺头。
他们就互相点点示意,然后擦肩而过。
那两人继续说话,声音虽然故意压低了,顺着风还是能传一些到肖月行耳朵里
“诶,咱出来这么久了,除了刚刚那小子都没见到....这村估计是没年轻...了...依我...拆了挺好。”
“话不能这么说,挺多图纸数据没...,拿到...结论吧,再...有方云归哪里轮得到我们呦。”
“可别...分析师干得...不错”
哇没猜错就是方云归同事,但是他们比第一次见到的方云归还欠。
他的第六感又告诉他方云归和这两个人不一样,内心装的绝对不是一个东西。
肖月行这会儿有正事做,翻个白眼都顾不上。
方云归这边找到城门,绕着城墙根开始走,沿途一直在观察。
冬天暖泉镇静谧安详,古老城墙在早早爬起的月亮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谁家有狗叫了两声,惹得笼盔下的野猫竖起耳朵。这座古堡历尽沧桑,正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每个不眠的灵魂。
他走走停停,双腿隐隐泛酸。
待回到起点他顺着来时路返回那家旅店。
院子里有一个大娘在扫雪,来的时候没见过,想来不会是雇工,那么就只可能是女主人了,方云归开口向她打了个招呼,大娘悻悻想开口又犹豫着住嘴,最后“诶”了声算回应,这样的姿态方云归也见过,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回了房间。
隔壁同事张华比他回来得早,听到他这边房门开了又关,应该是回来了。
出了自己的房间,敲了方云归的门进去了,直接大大咧咧坐在一张木椅上。
方云归从行李箱里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张华看到这不解了:“我说,在这待不了两天,没必要把衣服拿出来吧?”
方云归轻轻抬了下眼睛,随后收回,手上动作没停,直到箱子里留下最底下一件衣服,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拉链拉拢,:“这地方挺大,各种建筑各有各的特色,要从长考虑,不一定待多久呢。”
“啊?要是改造成本不知道要高多少,况且这地方不可能多出名啊,包装成景区都不好卖吧?老板不算投资回报率吗?”
张华其实职位比方云归要低一点,但是方云归没什么架子,年龄又相仿,显得他们关系挺近。
其实很一般,方云归自己这么觉得。他越长大越难结交朋友,像一个肥皂泡掉在水里,他在水面上堪堪存活,永远存在屏障。
方云归听这话挺不舒服的,他是个数据至上的人没错,是个喜欢看到百分号前喜人数字的人也没错,他想改造也没错。
但他来这遇着肖月行之后,总能记起肖月行那句话。
觉着这座几百年屹立在这的古堡和光秃秃的地皮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别那么草率。”方云归不想和他再说什么。
“这块地很多人盯着呢。咱正规公司还要给上面审批的,比的就是速度,上司不高兴你我都惹不起。”张华说着说着手搭上方云归的肩,带着你懂我也懂的意思重重拍了两下。
方云归避重就轻,没接他的画外音:“嗯,等林凯把数据全分析了。”林凯是同行的另一个同事。
“他那很快的,甭担心。”张华见方云归这态度也没有多说,“待会儿有人来喊吃饭,你注意听着点,留下这句他就推门走了,寒气见缝插针闯进屋子,后又被烧着的煤炉赶跑。
方云归后面又仔细研究了下现有资料这镇子不小也不大,很适合开发,风险小又有前景。开发方法还是个问题,这样的价值评估国内外都没有像样的体系模型。
没有巨人的肩膀可以踩无形中增加了难度。
方云归坐在床铺上,开着Excel,电脑光标在各项数据上停停走走。
日子也在走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吞噬,只留下煤炉映在窗纸上的暖黄光晕。
咚咚咚,外面响起敲门声,没人说话,但是能感觉到门外的人在屏息凝神等待着。
“谁?”
依旧没有回应,但门缝底下缓缓塞进来一张照片。
方云归没打开门,疑惑之际上前捡了起来。
照片里一张自己的脸,仰视角度,能看到整个下巴颏儿,脸上所有肌肉都僵硬着,面上愠怒未消。
是一张真实的即时摄影。
塑封过得照片,手感滑溜溜的,他翻过来看到几个用马克笔写的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资本家不能干揪人领子的坏事哦,不然就不帅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