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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田径 落日橘子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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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举办了学校规模最大、最正式的秋季田径运动会。
操场上按着班级的顺序站满了学生,领队的是班长或者体育委员,手持琳琅满目的班牌。有的简陋粗糙,有的精致梦幻。
虞映棠相中了隔壁班的多巴胺班牌,还是自动旋转类的。她回头贴近周睨的耳朵,偷偷说:“你看人家的班牌,多好看多用心呐。你再看看我们班的,啧啧啧,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周睨低头无声地笑,她也知道班长的那副臭德行。现在还穿得人模狗样地举着班牌,比其他班级都要高一个度,即使能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仍然拼命保持住。
虞映棠不约而同地直接笑出了声,结果听到了班长扭头控诉:“安静!你们不要吃东西,不要笑得这么大声,更不能讲话,要保持秩序。”她的脸埋在前面同学的背上,虽没发出声响,肩膀却不停地抖动起来。
周睨“咳”了一声,拍了下虞映棠的胳膊肘,她这才彻底安静下来,不然要被班长拖去站在第一个位置了。
校长和其他领导们在看台上依序发表言论。虞映棠扯着前面那位同学的校服外套看,上面溅到了很多黑色的中性笔油墨,超级小声地说:“你这后面有油墨诶。”
这位戴着黑色眼镜的同学结结巴巴地挤出两个字:“没事。”她继续看着手里的缩小版英汉词典,右手插回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虞映棠悄咪咪地告诉她一个超级有用的小妙招:“你可以用洗面奶洗,我之前用我妈的洗面奶洗过,一搓就干净。”
“好的。”她头也不回地又只回了两个字,寡言少语。
虞映棠“哎”了一声,手足无策地转身继续找周睨聊天,因为一直保持安静的话她会浑身难受。
秋天凉爽的风把天空吹得又高又远,几缕云丝若有若无地挂着。开场的集结号,嘹亮地吹响了。
跑道上,一百米冲刺跑的运动员们正做着最后的热身,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的火焰。其中,裴叙年站在第二条跑道线。
虞映棠握着一瓶没开封的水,拉着周睨费力地挤过人群,登上了看台的最高处。这里没有前面的位置看得那么真切,但视野却是最好的——整个百米赛道,从起点到终点,一览无余。她找到一个角落站定,目光开始在起跑区搜寻裴叙年的身影。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正站在第二道,正低头调整助跑器。他的号码布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衣服底下紧实的背部线条。
裴叙年直起身,拍了拍大腿,高抬了几下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然后,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缓缓蹲下身,双手撑在起跑线后。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跑道的空隙,准确无误地望向了她所在的看台最高处。
虞映棠兴高采烈地朝他挥了挥手,默契地告知她手里拿了他需要喝的水。
“砰——”
发令枪响起白烟的一瞬,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的起跑快得惊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了出去。他的步幅大而有力,双臂有力地前后摆动,视线始终盯着前方的终点。风灌进他的衣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加油——加油——”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以及广播里传出念广播稿的声音。虞映棠跟着喊,双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喊得嗓子都沙哑了。她甚至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反而喊得更用力了,潜意识以为只要自己喊得够大声,就能给他多添一份力量。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他跟另一个选手几乎并驾齐驱。
她紧张得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地互相抠着。
最后二十米!只见他猛地再次提速,咬紧牙关,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她身边的欢呼声炸开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憋气了好久。她松开被攥得发烫的栏杆,脸上不自觉浮起大大的笑容,抓紧周睨的衣袖来回摆动道:“赢了耶!”
“包的呀。”周睨知道裴叙年的体力和速度出众,早已意料到肯定会赢。
第一名。
裴叙年冲过终点线后,又向前跑了几步,慢慢减速。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虞映棠还是站在看台上,看着他的队友蜂拥而至,又是拍肩膀又是递水,把他围在中间。紧接着,有一位穿着制度的学姐凑了上去,递上了一瓶食堂超市里价格最贵的水。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咔嚓”作响,她犹豫着,是现在冲下去,还是等他回到休息区?
就在这时,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越过人群的肩膀,再一次望向了看台最高处。隔着这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朝她的方向,缓缓举起了蜷起来的拳头,然后轻轻挥了一下。
她把那瓶快被捏扁的水抱在怀里,步履匆匆地走下看台的台阶,想快点走到他身边。
碍于面子,穿着制服的学姐转而把水随意递给了另外一个高挑的男生,头也不回地推开人群走远了。
虞映棠望着她的背影,尔后将怀里的水扔过去,调侃道:“哟哟哟,人家学姐大概率看上你了。”
裴叙年睨了她一眼,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的水,嘴角的一滴水滑入他的锁骨上,与出的汗融为一体,回怼道:“你行你上啊。”
“好啊。”她古灵精怪地挑眉,作势要走,被他拉住了衣领:“等你跑完八百米再去追帅气的学长。”
她瞟了眼手腕上的华为手环,嚷嚷道:“坏了,到点了,我要去检录了。”随即迅速跑走了。
十五分钟后,检录完毕。
虞映棠站在起跑线上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就擂得像打鼓。八百米,两圈,不长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不擅长体育的人腿软。
她深吸一口气,吹来的风凉丝丝地灌进喉咙。她侧头就能看到看台上抱着校服外套的庄若茜和周睨,还没开始跑就正在为她加油打气,还有站在她们一旁的裴叙年,莫名觉得安心了一点。
“各就各位——预备——”
虞映棠收回目光,弓下身,手指撑在硌手的跑道上。
“砰!”
她犹如一只受惊的小猫,刚听到声响,原地反弹地加快步伐,先冲到前面的位置,再逐渐放缓。
第一圈还好。她按照自己平时练习的节奏,在放缓后不紧不慢地跑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看台上模糊的加油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频率,急促但有规律。
可是刚进入第二圈,一切开始变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肺里被人点了一把火,灼热地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身边一个又一个选手超过了她。
“加油——加油——”
看台上的呐喊声变得遥远而失真。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拨开。
好累。
真的好累。
好想停下来。
她的大脑里只剩下这几个字在循环,但她的腿还在动,机械地、倔强地往前迈。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即使最初是因为班长说过班级里的女生长跑十分垃圾这句话,可现在,也许只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放弃,也许……也许只是不想让迅捷速度的他看到自己半途而废的样子。
最后一百米。
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跑道、草坪、白线、模糊的人影……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往前冲。终点线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冲啊——快到终点了!”有人在旁边喊,她听出是班长的声音。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跨过了那条白色的线。然后,她的世界就塌了。
双腿一软,她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一样往前栽去。膝盖还没碰到地面,一双矫健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了裴叙年皱紧的眉头。
“你……”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要裂开,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
他什么都没说,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直接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有腿……我自己能走……”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还有一点气急败坏:“别动。”
虞映棠被裴叙年抱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他的心跳好像也很快。周围有很多人在看,有人在窃窃私语,可她已经顾不上羞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从跑道去医务室有一段路。
他把她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抱住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她靠在他的肩窝处,视线里是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她又嘟囔了一句,声线闷闷的。
他没理她。
她感觉到他走得更快了,像是在追赶什么。走着走着,她倏然意识到,他抱着她走了这么远,呼吸也开始变重了。
“你……累不累?”她哑着嗓子问。
他终于垂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紧接着,他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脚放回地面,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过身蹲了下去。
“上来。”
“啊?”
“上来。抱着你不好走,背着稳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上了他的背。他的后背很宽阔,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贴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起来,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往上掂了掂,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也稳了很多。秋天的风再次从耳边吹来,带走了她身上残留的燥热。有金黄的落叶从树上飘下来,可是手太沉了,完全抬不起来。
“很难受吗?”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她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嗯……”她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含糊地应了一声。
“以后还逞强吗?”
她不说话了。
他沉闷地笑了一声,笑声隔着背脊传到她耳朵里,痒痒的。
“到了。”他继续说:“医务室到了,再坚持一下。”
她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医务室的门被他用肩膀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老师——”他喊了一声,情绪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没人应答。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校医大概去处理别的伤员了。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用脚把门带上,随即背着她往里走。医务室的床靠窗摆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他谨慎地在床边蹲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慢慢把她放到了床上。
她的后脑勺碰到枕头那一刻,整个人像沉进了一团棉花里,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他直起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这才回过神,从八百米终点到医务室,他抱着又背着她走了这么长的路,一直没停过。
“你先躺着别动。”他深吸一口气,“我去给你倒点水。”
她看着他去找饮水机的背影,衣衫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他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好作罢。
饮水机在门边,咕嘟咕嘟地响着。他背对着她,弯腰接水,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水杯接得太满,差点溢出来,他又接活似的倒掉一点。
她侧过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他薄衫下面若隐若现的肩胛骨轮廓。她忽然想起刚才趴在他背上时感受到的温度,耳朵不自觉地烫了一下。
他端着水杯走回来,在那张小小的床头柜前蹲下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他的掌心很热,指尖却有点凉意。
“有点烫。”他紧锁着眉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等一下,我去找温度计。”
她瞧着他站起身,在医务室里翻箱倒柜地寻找。抽屉拉开又合上,瓶瓶罐罐碰撞发出清脆的生长。微弱的一缕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陡然觉得有点想笑。
平时在班上,他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作业迟交被老师骂也只是懒洋洋地笑一下,从没见过他在校园里这么手忙脚乱的模样。
“找到了。”他从最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支温度计,甩了甩,走过来递给她,“夹好。”
她接过温度计后乖乖地把它夹在腋下,动作很慢,因为她全身的肌肉都还在酸软。
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和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操场的欢呼。
她躺着,他坐着。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看着窗外掉落了一半的发黄树叶。
谁都没有说话。
裴叙年立刻转过头来,身体微微前倾:“你脸上有灰。”
“啊?”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发现手臂酸得依旧抬不起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伸出手来,用拇指轻轻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从她脸颊上划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他的目光很专注,落在她的脸上,轻松地进行检查。
她不太敢正常看他,索性将视线移到天花板上去。
“好了。”他收回手,溢出一点笑意:“是灰,不是破皮。”
她“哦”了一声,感觉耳朵已经烫得快烧起来了。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朵好像也有点红。
就在这时——
“人呢?人呢?”走廊里传来校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刚才谁喊那么大声?把门都快拍烂了……”
裴叙年迅速站起来,反驳道:“我们可没拍门哈。”
校医瞥了他一眼,指着躺在床上的虞映棠问:“怎么了这是?”
“我跑了个八百米。”虞映棠刚刚喝过热水,嗓子稍微更舒服一些了。
“我给你先量个体温。”校医脱下白色的手套,想去抽屉里取温度计。
裴叙年拉住他的胳膊,“温度计在她腋下量着呢。”
校医取出来看了一下,“没发热。”继而听了心跳,检查了膝盖,“没什么大碍,就是跑得太猛了,体力透支,多喝点水,休息一下就好。”
裴叙年松了口气,又在她床边坐下来。
“给。”他从耷拉在床沿的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
她低头一看,是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哪来的?”
“一百米得了个第一名,班主任发的,刚刚没吃。”他别过脸去看窗外,声音含糊:“你不是喜欢橘子味么。”
她怔愣了一瞬,听见他说:“你先躺着,我去给你买瓶运动饮料,补充一下体力。”
他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不受控制地把棒棒糖的包装纸撕开了,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她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安安静静地笑了。
这个秋天,这个操场,这个人的背,还有这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她想,她会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