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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盼望驱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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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望驱驰着时光,思念如水日夜流淌。
又一个料峭的春日,早晨八时,宋旗拎着队长送的绿色的帆布包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送他走的管教是个新兵,到了门口两人站定,那被漫天云雾铺满的天空此时悄悄拨开了一道缝隙,从那里透射出一缕阳光包裹着宋旗的身体。
宋旗回过身深深的朝他鞠了一躬。
小管教摆了摆手:宋旗,回去好好的,直起腰挺起胸。
诶。
。。。
二叔家在一百多公里临县的郊区,坐乡村巴士需要十块钱,到了县城还要转车再搭拖拉机,里里外外少说也小二十块了。
对于宋旗来说,世间最难走的路莫过于被镣铐锁住的那段时间,分分豪豪的煎熬都在心中时刻丈量着归程万里,好似过往的虚幻和未来的真切在此刻模糊着他的思绪。
真真实实的是口袋里政府给提供的路费刚好二十多块,全部身家的这些钱留着给妹妹吧,路多远不到两个日夜就走得到的。
他永远明白父母不在,长兄为父的训教。是亲情的责任也是天道,更重要的是他闪烁着人性的光芒。
因此有了人性,即便是坏,也不会人伪失道,没有了,即便他好,也不过是一时的巧伪机心而已。
六畜皆可共生而人又何以守拙?善待自己善待他人,糊涂着明白就好。
而这一切又何其难也,恰似人类行为属性中的哥德巴赫猜想,对几乎所有的众生来看就是一道无解之题罢了。所以,罢了吧。
。。。。。。
不知不觉,天际飘落下来了丝雨针针,在微风中沙沙的缝合着人世间的裂痕。
于是,在漫漫雨雾的公路旁乡野间多了一个湿漉漉奔走的身影.
思念是一种幸福,因为他还有的思念。所以他日夜不停走,期待着见到他苦命的小妹。
路上宋旗在路边的一个草棚下买了几张麦饼,慈善的达达还多送了他两个,他边走边狼吞虎咽着,那松软香甜的麦香一点点填满了饥饿的胃肠。
一路跋涉,次日凌晨终于雨消风停,当倦日西沉时,宋旗终于到了二叔家。
二叔家在一个小村落的尽头,宋旗三年前来过的。
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夜雨打湿的衣衫早已被蒸腾的体温烘干而又被汗水浸透。喘了口气,待呼吸略微平稳,他伸手敲响了那扇朱红色的铁门。
开门的是个肥硕短小陌生面孔的中年女人,她的三角眼在宋旗脸上扫来扫去上下打量一番后张嘴问道:你是哪个,你找哪个?
这不是他之前的婶娘,可能是二叔换了女人,宋旗无意多问,于是回答道:
我找我妹。
你妹又是哪个?女人又问。
我妹叫宋雨,我是他哥宋旗,我刚刚。。。
哦,我晓得了,你就是我家那头瘟猪的那个吃过牢饭的侄子噻。女人打断了宋旗的话,愈发鄙夷的盯着他笑。
宋旗撰着拳头脸上热辣辣的。
那女人又说:你可来了哦,快些把你的妹子接走噻,这二年那女娃懒的很不干活还花了我家好多钱哟,你好歹给个说法噻。
宋旗此刻能听到自己骨子里残存的那点尊严的碎裂声,他恨他此时的羸弱,竟然扶不起那正在倒塌的轻如鸿毛和分文不值的脸面和虚无。
一切的羞辱都是自己寻来的,怪不得她人。宋旗不断安抚着自己。
对峙了片刻,终于平复下来的宋旗说道:好,多少我都给,现在请让我见见我的妹妹好吗?
说好嘞可不能不算数,三年六万块钱不多吧。那女人听到宋旗答应了明显兴奋了许多。
可以,但我现在没有,我可以打欠条,两年还清。
算咯,看你现在这个情形也只能这个样子了,好吧,你妹子现在正在厨房里耍呢,我带你去。说罢,女人转过身扭动着身体往院子里走去。
宋旗的跟在她身后,心砰砰的跳着,泪水在眼眶了兜兜转转了好久,他还依稀记得当时警察上门捉他走时妹妹哭喊着撕扯警察的衣袖,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此刻又在他耳边炸裂。
穿过杂乱不堪的院子,来到了一个黑暗的小屋门口那女人环抱着双臂站定朝宋旗努了努嘴:呶,你妹子就在这屋子里头耍呢。
宋旗探身来到门口瞪大了双眼往里张望。
还没看清里面的状况却先听到一种刺耳的声响,那声响就像一把尖刀划破了他的肌肤正一次次的剔在他的骨头上发出的吱吱声。
当他终于看清了屋内的一切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再一次漫过了喉管。
是她的小妹,此刻正跪在地上拿着钢丝球摩擦着地板上的油污。
宋旗心里痛苦的呻吟了一声,终于轻声的呼唤着:小雨,我是哥哥,哥哥来接你了。
小雨猛然抬头愣了一下,而当她看清了眼前的人正是她日思夜念的哥哥时,黯淡的眼眸霎时间闪亮了起来,像在暗夜里见到了一束温暖而又耀眼的光,炙热着能融化钢铁的亲情在这一刻重新热烈了她那颗早已被霜雪冰冻的心脏,让她在胸口再次扑通扑通的跳跃着。
她双手撑地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才站起身跌跌撞撞的朝他扑了过去。
她泪汪汪的抱着宋旗,身体不住的颤抖着,脸贴在哥哥胸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宋旗也擦了把眼泪慢慢俯下身单膝跪在她的面前,一边抚摸着她枯草般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一边仔细的打量着妹妹。
不怕小雨,哥哥再也不离开你了,从现在起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可是我的小雨,你现在怎么变的这么瘦?这校服还是哥哥四年前给你买的,袖口都磨没了都破成这样你怎么还穿着呢?手臂上的这些伤是烟头烫的,谁干的?指甲怎么也少了两个,疼不疼呀妹妹,我的小妹,怎么天这么冷,你还光着脚呢?妹妹你回答哥哥好不好,你怎么不说话?我苦命的妹妹呀,你跟哥哥说句话好吗,小雨,小雨呀,都怪哥哥,都怪哥哥呀。
小雨依然没有出声,只是用力的摇着头,不断滚出的泪水冲刷着那本应白皙此刻却满是污垢的脸。
宋旗自责的用拳头砰砰的捶打着地板,机械而又沉重,他早已失去了痛感,直到砖块破碎,那些尖利的碎片刺入了他的指节,伤口处渗出的血珠一粒粒的坠落,绽开在白色的地板上,像一朵朵散发着血腥味的花。
眼前的妹妹犹如一面残破的旗帜,被凛冽的人性几乎撕成了碎片。
当他抖动的指尖再次触碰到她外衣破洞后面那嶙峋的脊背时,当这些画面一帧帧一幕幕的交织在一起出现在宋旗的面前时,宋旗瞬间崩溃了,他嚎啕着抱着她,那个记忆里如雪如玉般的青春此刻却变成了一具形容枯槁的躯壳。
愤怒的嘶吼在喉间碾成血粒,他要诘问天际,他想问问那些尊贵的神灵,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天使裁决?为何面对罪恶你们都处处慈悲满怀,为何深谙业海却又任它在人间肆虐。
灶台上的锅里那正翻滚的水面此刻也变成了地狱道里的那正被烈焰沸腾的血池,良善和亲情,怜爱和暖阳都被投入其中,发出了不甘的悲鸣。
这是该有多么铁石心肠才会将她囚禁于此受此磨难。
良久,宋旗突然收住了悲声抹了把泪起身来到屋外,瞪着血红的双眼指了指那女人的问道:它在哪?
我怎么晓得你说的他是哪个嘛,有啥子话你对说就好了嘛,都是亲戚里道的。。。女人大感不妙边说边往门口退去。
宋旗见状箭步上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大声吼道:你这母狗,到了现在你还跟我说什么亲戚里道?谁是你的亲戚,哪个是你的亲戚?
说罢用手指着厨房里瑟瑟发抖的小雨:还有你管我妹这样叫耍?你也耍一个给我瞧瞧,你还有没有一丝人味儿?也罢,你这只猪狗不如的东西怎么懂的人的味道?听着,我不想打女人,虽然现在你并不适用一个人字,我只是不想多一个畜生脏了我的手,可你别逼我。我再最后问你一次,另一头畜生在哪?
手上稍一用力,那女人就尖叫了一声:他他在堂屋里头。
宋旗一甩手把她扔到了墙边,三两步走到堂屋门口,伸腿一脚踹掉了一扇房门,进得门来一眼瞟见正在沙发上醉倒酣睡的二叔 。
二话不说,宋旗走到他身边一把掀翻了杯盘狼藉的茶几,抬手一巴掌打醒了他,吃痛的他捂着脸迷迷糊糊的看着宋旗:你怎么来了,你打我干啥?
你还有脸问我?我还想问问你。说罢挥起拳头对着他的脸狠狠地一拳再一拳的砸了下去边怒斥着:畜生,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她是你的亲侄女,她还是个孩子,你还有人性吗?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那女人杀猪般的嚎叫:可了不得喽,连门板板都给拆咯哟,还打人,快来人呐,杀人了。
宋旗这才放开了满脸血污哼哼直叫的二叔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听着,我现在就带我妹妹走,这笔账我们慢慢的算。
院子里已经不见了那个女人,估计跑出去找救兵去了。宋旗没多想,再次来到厨房脱下了外套披在妹妹的身上,又打开了提包拿出自己换洗的鞋袜细心的给她穿上,大是大了些,却能挡寒。
一切收拾妥当,他蹲下身转脸她说:来,小雨,哥背着你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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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趴在宋旗的背上,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
哥,你能不能别再把小雨弄丢了?小雨在宋旗耳边呜咽着。
宋旗的心抽搐了一下,针刺般的疼。
不会小雨,再也不会了,哥会永远陪着你。
嗯。小雨听罢含着泪甜蜜的笑着,像一朵被清晨的露水打湿的迎春花。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只用完晚餐在村里闲逛的土狗冲出来追着他们吠叫几声然后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此刻,落日的余晖在天边正慢慢的消逝,那即将退去的斑斓暮色中一轮新月悄然升起,银色的光芒倾泻那片赤橙的画布上,泛射出瑰丽而又静谧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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