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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现场与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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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HK电视台的化妆间灯光刺得千代凉眼睛发痛。镜中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被造型师精心打理成时尚的短卷发,嘴唇涂着淡淡的珊瑚色,一个符合大众期待的"美女作家"形象。只有她自己能看到,西装袖口下,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还有二十分钟开始,老师。”阳森照日推门进来,米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夹,“这是修改过的主持人问题清单。”
凉从镜子里打量她的编辑。照日今天格外正式,连妆容都比平时精致,但眼下遮瑕膏盖不住的青黑暴露了她的疲惫。过去七天,这位"妈妈编辑"几乎寸步不离地确保禁酒令执行,甚至睡在凉公寓的沙发上。
“紧张吗?”千代凉突然问。
照日整理文件的手指停顿了一秒:“您才是主角,我只是...”
“说谎。”凉转过身,“你右眉比平时高了0.3厘米,这是你紧张时的表情。”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作家的观察力。”
照日惊讶地眨眨眼,随后无奈地笑了:“好吧,确实有点。这是《破碎的镜子》第一次公开亮相,而且...”她压低声音,"讲谈社的山田专务就坐在第一排。"
“那个秃头老色鬼?”凉嗤笑一声,“去年新人奖晚宴上,他试图用香槟灌醉一个十九岁的新人作家”。
“所以我才紧张。”照日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们都在等着看您失败。酒后失态,情绪崩溃,或者...”她的目光扫过千代凉藏在袖口下的手。
凉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导致眩晕袭来。七天没碰酒精的身体像被掏空一样轻飘飘的,手掌渗出冷汗。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摇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妈妈编辑。”
照日递来一瓶矿泉水:“小口喝。葡萄糖片在您右边口袋。”
走廊传来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凉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却在最后一刻转身:“喂,如果我今天没搞砸...”
“嗯?”
“晚上带你去个地方。”凉迅速说完,没等回应就大步走出化妆间。
演播厅比想象中更令人窒息。聚光灯烤得凉额头冒汗,台下至少坐了二百人,无数双眼睛像探照灯般扫过她全身。她机械地回答着主持人的问题,声音在自己听来异常遥远。
“《破碎的镜子》中父亲形象如此真实,是否来源于您的个人经历?”
‘你让我感到丢脸’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随着几道没来由的严厉训斥在她脑内炸开,凉的右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葡萄糖片,却听到台下传来窃窃私语,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冷汗顺着后背滑下,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就在她即将崩溃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台快步走来。
"抱歉打断。"阳森照日微笑着向主持人递上一张纸条,”NHK文化频道的线上观众投票产生了大量问题,能否调整一下流程?”
主持人看了看纸条,眼睛一亮:“啊,太好了!千代老师,我们的网友非常希望能在休息区进行一个小型对谈,更轻松地交流。您看...”
凉读懂了照日眼中的暗示,僵硬地点点头。五分钟后,她坐在了一个小型圆桌旁,面前只有主持人和三台摄像机,观众被隔在五米开外。照日就站在最近的阴影处,时不时对她点头鼓励。
“很多读者好奇,”主持人新换了问题清单,“书中主角通过镜子与自我和解的过程,是否代表了您对文学创作的理解?”
这个问题来自照日,凉立刻认出了编辑的措辞风格。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手指的颤抖渐渐平息。
“镜子从不撒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锐利,“写作就是照镜子的过程,只不过大多数作家只敢看美化过的滤镜版本...”
访谈出乎意料地顺利。结束后,连NHK的制作人都过来祝贺。千代凉在人群中寻找照日,却发现她站在角落接电话,表情异常凝重。
“怎么了?”人群散去后,凉走近问道。
照日迅速挂断电话,强打笑容:“没什么。您今天表现得很好,尤其是...”
“谁的电话?”凉直接打断。
照日的肩膀微微垮下:“我母亲...住院了。轻度中风。”她看了看手表,“但没关系,新宿的签售会两小时后开始,我已经安排好了...”
凉夺过照日的手机,翻看最近的来电记录"静冈老家"标注的号码下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白痴。”她把手机塞回照日手中,“签售会取消。”
“不行!出版社已经...”
’我说,取消。”凉掏出自己的手机,“现在去静冈的末班新干线是晚上七点二十。你有一小时回公寓拿行李。”
照日站在原地,表情挣扎:“但是您的禁酒令...”
“老天!”千代凉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就破戒?”她粗暴地推着照日往出口走,“快去拿东西,我让助理改签售会日期。”
照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您...要不要一起来?”
凉愣住了,照日的手指温暖而坚定,眼神里有一种她无法拒绝的东西。
“静冈有我常去的酒吧。”她最终嘟囔道,“反正比签售会有趣。”
新干线上,照日一直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凉假装专注于笔记本电脑,实则偷偷观察着她的侧脸。卸下职业面具的照日看起来异常年轻,甚至有些脆弱。
“你母亲,”凉突然开口,“是什么样的人?”
照日的目光依然固定在窗外:“严格。古板。认为女人应该相夫教子...典型的昭和女性。”
“所以你去东京当编辑,是对她的反抗?”
“不全是。”照日轻轻摇头,“她其实...很爱我。只是方式很扭曲。”
千代凉想起《破碎的镜子》中那个用皮带"教育"女儿的父亲,突然理解了照日为何能如此理解她的文字。
“我父亲相反,”照日继续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热情洋溢,浪漫多情...但对每个女人都如此。”她苦笑一下,“我十岁那年,他跟着一个酒吧歌手去了大阪。母亲烧光了所有他的照片,但偷偷留了一张在书柜里。”
千代凉没有回应,只是打开电脑上一个加密文件夹:“读读这个。”
那是《破碎的镜子》被删减的初稿章节,关于主角母亲的部分。在那些文字中,一个温柔但忧郁的女性形象跃然纸上——她会偷偷在女儿书包里塞糖果,却在丈夫面前装作严厉。
"你删掉了这些?"照日惊讶地问。”
“太私人了。”千代凉合上电脑,“而且...我不配写这么好的母亲。”
静冈中央医院的走廊灯光惨白。照日的母亲,是一个瘦小的银发妇人躺在病床上,右半边脸有些下垂,但眼神依然锐利。
“这位是?”老妇人狐疑地打量着千代凉。
“我负责的作家,千代老师。”照日介绍道,“她很关心您的状况。”
“作家?”老妇人哼了一声,“就是那个整天在电视上喝酒闹事的?”
"妈妈!"
千代凉却出人意料地笑了:“正是本人。不过最近在照日编辑监督下戒酒了。”
老妇人眯起眼睛:“照日?你什么时候开始让人用名称呼你了?”
照日的耳根瞬间变红。千代凉这才意识到,在出版社之外,几乎没人叫照日的名字。
“我去买咖啡。”凉识趣地退出病房,却在关门时听到老妇人严厉却关切的声音:“你又瘦了。东京的编辑连饭都不让你吃吗?”
医院天台,凉点燃一支烟,思绪飘回二十年前。她母亲去世时,也是在这样的医院里。最后的记忆是母亲用颤抖的手为她梳头,说“小凉要成为不依赖任何人的强者”。三天后,她在浴缸里割腕自杀。
“老师?”
照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夜色已深,静冈的星空比东京清晰得多。
“你母亲怎么样?”
“轻微中风,需要观察两周。”照日疲惫地靠在栏杆上,“她坚持要我明天回东京工作。”
“典型的东亚父母。”凉吐出一口烟,“就算快死了也别耽误孩子工作”
照日突然笑了:“您和我母亲会很有共同语言。”她顿了顿,
“谢谢您今天陪我来。还有签售会的事...”
“闭嘴。”凉掐灭烟头,“我饿了。听说静冈站前有家关东煮不错。”
回东京的新干线上,照日累得睡着了。她的头不自觉地歪向凉肩膀,发丝间飘来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凉僵着身体不敢动,目光落在照日手机屏幕上——壁纸是一张老照片,年幼的照日站在父母中间,三个人都在笑。那样普通的幸福,对她们两人而言却都是遥不可及的回忆。
“到了。”凉轻轻推醒照日,“东京站。”
照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角还带着睡痕:"几点了?"
"十一点半。"凉看了看手表,"还来得及去个地方。"
出租车停在东京塔脚下。千代凉带着照日来到一家隐蔽的地下酒吧,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面镶着破碎镜子的墙。
“这是...”
“我的秘密基地。”千代凉推开门,“老板是我读者,所以...”她突然停住,因为整个酒吧爆发出一阵掌声。
十几个人围坐在吧台边——有酒保、几位常客。他们面前摆着一个蛋糕,上面写着"祝贺禁酒一周
“你们...”千代凉罕见地语塞了。
“森联系我们的。”酒保笑着解释,“她说今天是您的里程碑。”
照日在千代凉耳边低语:“您说过发布会后要带我来个地方。我想这里正合适。”
千代凉的眼睛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她转向所有人:“蛋糕我收下了。现在都滚吧,我要和编辑单独谈谈。”
人群善意地哄笑着散去,留下她们和那面标志性的破镜子独处。
“为什么这么做?”凉盯着镜中的倒影问道。
照日啜了一口无酒精鸡尾酒:“因为您值得被庆祝。”
凉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母亲自杀那天,也留下一面破镜子。"
照日的手停在杯沿上。这是千代凉第一次主动提起家庭往事。
"她是个诗人,不出名的那种。"千代凉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父亲说她'把生活也过成了矫情的诗。后来她真的用最戏剧化的方式离开了。”
照日轻轻握住千代凉的手——那只总是颤抖的、写下无数美丽文字的手:“《破碎的镜子》第五章可以写这个。”
千代凉没有抽回手:"也许吧。"她突然转向照日,"今天你问我母亲的事,是故意的吗?"
“不全是。"照日承认,"但我知道如果您听到我的故事,可能会...”
“心软?”千代凉挑眉。
“不,是共鸣。”照日的目光坦诚得令人心慌,“我们都是被破碎镜子照大的孩子。”
凉突然笑了,真正的、不带讽刺的笑容:“敬破碎的镜子。”她举起水杯。
“敬修补它们的人。”照日碰了碰杯。
东京塔的灯光透过酒吧小窗洒进来,在破镜子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斑。两个女人在光与影的交错中静静坐着,各自怀揣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却又奇妙地感到不再那么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