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慈》木子眠

2、恩慈 兔子与春日

　　这场逃跑的独角戏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孟慈就被孟家的人找到并带回去了。

　　孟夫人一脸忧色，看看孟慈又看看她微脏的裙角，开口道：“怎么一个人跑出去，妈妈找了你半天。”

　　“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孟慈低着头，一副听训的学生样，手里攥着那张包巧克力的铝箔纸，悄悄往身后背。

　　孟夫人见状没再多说，伸手去拉孟慈，把人往身边领，温声道：“下次可以和你姐姐一起，让你姐姐带着你逛逛，你们同龄，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话已经很明白，孟慈再愚钝也不会听不出来，这是叫她多和孟姝培养感情的意思。

　　孟姝毕竟是孟家养了十多年的女儿，即便不是亲生的，这么多年的感情也胜似亲生的了，如果没有亲生父母已故和乡镇教育落后这些原因，孟夫人肯定也会找其他理由继续带在身边供养的。

　　现在凭空多了一个孩子，两个人的身份又特殊，想必孟夫人不希望她们为此有芥蒂，期盼她们能好好相处。

　　“嗯。”

　　孟慈点点头，心里却泛起波澜，匆匆几面的交集，她并不讨厌这个毫无血缘的姐姐，可是孟姝的意思呢？

　　孟姝会愿意和她一起玩么？这么多年生活环境的差异下，她们真的能有共同话题么？

　　这些都没有答案，所以孟慈很忐忑。

　　这种忐忑一直持续到晚上回家。

　　她和孟姝坐在同一辆车上，孟夫人和丈夫同坐在另一辆，给她们制造独处空间。

　　车内，司机沉默地驾驶，注意力全在路况，两姐妹分坐两端，都不言语。

　　孟慈摩挲着手心的铝箔纸，心神不定，正思考如何破冰，旁边的孟姝先开了口。

　　“你喜欢吃巧克力么？”

　　“……啊？”

　　孟慈错愣地抬眸，偏头看向身边的孟姝，对方表情淡淡的，看自己时的眼神却仿佛藏着一丝热切。

　　“还……还好。”

　　孟姝弯唇浅笑，拉孟慈的手，拨开她的掌心，把自己手里的巧克力放到了孟慈手中。

　　“我还有，给你吃。”

　　孟慈看着那枚巧克力，和上一枚包装一样，可能是宴会上的吧，她没太注意。

　　“谢谢。”

　　手指蜷缩，孟慈把新得到的巧克力握在掌心，视线又回到了正前方的靠椅，悄悄地出神发呆。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刚刚的交谈仿佛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过去了，便犹如幻觉。

　　到家后已是深夜，孟夫人叮嘱了两姐妹明天开学的事宜，让她们早点洗漱休息。

　　孟姝孟慈的房间是相邻的，进房门前孟姝对孟慈道了一句晚安，孟慈感到惊喜，也笑着回了一句。

　　说是要早点睡，但孟慈在床上辗转，还是没有困意，大脑里的情绪纷繁复杂，理不清。

　　她直起身，打开床头灯，下床去书桌，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翻出来她的报道资料，右上角方框里，证件照是新拍的，再往左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孟慈。

　　以往，第一栏是三个字，写着宋慈心，是从她出生起陪伴了十五年整的存在。

　　放下资料，孟慈拉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的浓重夜色，心里想到的是远在丛山镇的奶奶。

　　被接回孟家那天，奶奶是笑着的，说要她珍惜学习环境，好好学习。

　　再垂眸，那张薄薄的A4纸却被洇了一块水痕。

　　孟慈扬起脸，伸手去摸装在书包里的纸巾，盖在眼睛上，一下一下地擦。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躺回床上，等待次日的黎明。

　　·

　　第二天一大早，司机便在门前等着两姐妹，孟姝孟慈接连从别墅楼出来坐上车。

　　江陵一中开学早，校门口挤挤挨挨的全是学生。

　　孟姝先下了车，背上书包往前走，孟慈紧跟其后，左右观察着新学校的环境。

　　“小姝小姝！这里！”

　　孟慈闻声定神，看到不远处正有一个同龄女生在喊孟姝，孟姝挥了挥手便跑了过去。

　　高一下学期，即便从前不在同一所初中就读，一个学期过去了，大家也都应该有相熟的朋友。

　　偌大的校园里，大概只有零丁几个人是像孟慈一样完全陌生的来客。

　　垂了垂眸，孟慈往前走，正要迈步进学校时，却被门卫拦住了。

　　“校服呢？”

　　孟慈刚要开口，旁边忽然插进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刚转学来，还没有领，我可以跟您保证，她是这里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您可以看一下。”

　　门卫接过看了两眼，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孟慈回头，再次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

　　“闻钰？”

　　“对，看来你真的记住我了。”

　　闻钰对她浅笑，把手里的学生证装进校服外套口袋。

　　孟慈有些脸热，躲开眼神，声音轻轻的：“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嗯……准确来讲，我已经来学校上了一周的课了。”

　　孟慈惊愕地看向他，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江陵一中，这么卷么？

　　闻钰看她这副神情，忽地笑了：“我今年高三。”

　　原来如此。

　　孟慈抬头看着闻钰，真诚道：“高考加油。”

　　闻钰：“会的，你快去报道吧。”

　　孟慈点点头，按通知信息去教学楼找教室。

　　她和孟姝在同一个班，不知道是不是孟夫人有意为之，总之，孟慈走进教室时，孟姝已经和同学挨着坐下了。

　　虽然是新学期，大家却都已经不是新生了，班级座位延续了上半年的安排，孟慈环顾四周，发现只剩后排靠走廊的位置没人。

　　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

　　班里的人对她感到很新奇，大概每一个接纳转校生的班级都是如此，前排的同学扭头和她搭话，问她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哪里的，怎么转来了江陵这个惨无人道的学校。

　　后面的问题一两句说不清，孟慈只捡了简单的回答。

　　“孟慈。”

　　“姓孟啊……”前排的女生若有所思，忽地灵光一闪，对她说，“咱们班还有一个姓孟的同学，叫孟姝，你认识吗？”

　　孟慈下意识地望向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认真回答道：“是我姐姐。”

　　前桌女生瞬间瞳孔震惊，讶异道：“你们是姐妹啊？亲的么？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孟慈依旧挑了最简单的回答，说：“我以前在别的地方上学。”

　　前桌女生知趣地点点头，心知对方拘谨，应该不太想多言，便换了话茬：“诶，你领书了么？我带你去领吧，咱们班其他同学都提前领过了。”

　　“……好。”

　　孟慈和前桌女生一同起身，女生领着她去了教务处，路上，对方和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姓禾，单名一个里，里面的里。

　　书比较多，孟慈抱了一摞，禾里帮忙也抱了一摞，回去的路上，禾里手里的那一摞被人抢走了。

　　孟慈跟在后面，听到禾里大叫：“江澍！你干嘛！这是我同学的书！”

　　那个叫江澍的男生笑着，露出可爱的虎牙，说：“干嘛？禾里你真是好赖不分，我这不是帮忙么？你看看你那萝卜头一样的身高，抱这么大一摞书，看得清路么？”

　　“你有病吧江澍，你才萝卜头！”

　　禾里一把夺过江澍怀里的书，死死抱着不撒手，赶人道：“滚回你们班去吧，真烦人！”

　　江澍嬉皮笑脸地笑了一阵，才美滋滋地走了。

　　等孟慈跟上，禾里抱着书整理最上面的那本边角，抱歉地跟孟慈说：“不好意思啊，我那个朋友就是脑子缺根筋，把你这本书书角弄皱了，我那本还好，我把我那本换给你吧。”

　　“没关系。”孟慈摇摇头，笑说，“卷角的书很有辨识度。”

　　禾里也笑了，贴着她直白地夸赞道：“呜呜呜，你人真好。”

　　十几岁的小女孩好像都是这样，自来熟，聊了两句就仿佛变成了多年挚交好友，孟慈有点受宠若惊，微微红了脸。

　　“禾里，你知道校服要去哪里领么？我还没有校服。”

　　禾里把书放到孟慈旁边的空桌子上，想了想，说：“可能在图书馆吧？图书馆一楼，我们最开始领校服都在那里，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存货。”

　　孟慈点点头，收拾着刚搬过来的书，拿起笔一个一个掀开书皮写名字。

　　禾里在旁边看着，忽然道：“诶，小慈，你写错名字了。”

　　孟慈定睛一开，宋字只差一个捺便要完工，心里一下慌了神，连忙动笔划掉。

　　“走……走神了。”

　　孟慈把书合上，起身，椅子因为突然的动作发出略大的声响，好在班上本来就一片话音，没能引起众人关注。

　　慌张让心跳疾速，说话也不由地加快：“我去图书馆看看，领一下校服。”

　　禾里看着孟慈一溜烟便跑远了的身影，有些疑惑，喃喃道：“不需要我陪你么？找不到路怎么办？”

　　-

　　跑出教学楼的孟慈靠在墙根喘气，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落荒而逃了。

　　她甚至开始想象，或许她上辈子是一只兔子，因为目睹了守株待兔里那只兔子的悲惨结局，开始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一有点动静就想跑。

　　好在江陵一中不算特别大，图书馆的标牌也比较醒目，孟慈左摸摸右摸摸终于还是给找到了。

　　她走进一楼大厅，四下无人，两边只有挂墙的标语和考上名校的优秀毕业生。

　　正思考要不要原路返回，走廊拐角刚巧走来了保洁人员。

　　孟慈走上前问：“阿姨，你知道在哪里可以领校服么？”

　　这阿姨还真不太知道，她琢磨了一小会，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间。

　　“好像校服都放那个屋子了，我看刚刚有人过去，应该是负责的吧，你可以过去问问。”

　　“好，谢谢阿姨。”

　　孟慈朝着阿姨指的方向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简短的话音。

　　“谁？”

　　“请问有校服么？我来领校服。”

　　咔嚓一声，门被从里扭开，孟慈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件蓝白色校服，被门风带动衣角，微弱地飘动了一刹。

　　往上抬头，孟慈看到的是一双笑眼，像春日的桃花。

　　“呦，是你啊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