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雾》菩提识青

1、第 1 章

　　我该怎样形容他呢......抱歉，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大概......温煦有礼？或者清风恣意？不，都不是，不合适。啊，抱歉，我的言语有些贫瘠了，不过他确实是个很难形容的人。我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很......清爽？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说了，抱歉，真是不好意思。

　　他真的很难被形容，大多数见过他的人可能都会这样说......我认为。

　　啊？我讲话真的让你感觉到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吗？啊！啊，真是抱歉......啊抱歉，我又在道歉了。这会让你困扰吗？

　　关于他，好的，我们回归正题。

　　关于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讲过话了，是的，是这样的。

　　或者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人年少时或许真的会出现一个记忆深刻的人，就藏在某段记忆里，可能在一节阳光里，空气中有微小的灰尘翻飞着，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光束的形状。在这时候你回头，就会有那样一个人闯入你的视线，然后裹着阳光伫立在这段记忆里，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这些尘埃忽然都鲜活了起来。

　　啊，没有这样一个人也没有关系的，如果不能温和的缅怀，那么你所拥有的就会显得有些沉重，你能明白的吧？你可能要用很久很久去疗愈自己，从而达到遗忘的目的，这多少有些狼狈了。哦！抱歉，我的言辞会让你觉得有些偏激吗？抱歉，真的抱歉。

　　这是我应该致歉的，请原谅我，这是一个有些强硬的道歉。

　　初见吗......啊，我没有记住，抱歉，不过我会和你讲一些我关于他的记忆碎片。不不，没有，我很开心能和人分享这些，见过他的人太少了，匆匆的相遇让人后来独自回忆的时候难免唏嘘。

　　我能想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个大晴天。夏天是个很神奇的季节，你有注意过吗？有时候你眺望远处能看到雾蒙蒙的蓝色，就在你和任何物体之间，轻盈的，很难被发现，但当你注意到的时候，你会很想驻足去细细观察。

　　是的！哦，是的，你猜到了，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和我讲的什么来着？突然这样回忆反而有些记不起了。

　　他很漂亮，是的，他是我仅见过的漂亮人，当他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已然没有什么秘密了，他太睿敏，但又出奇的温和。你知道吗，当一个智者这样柔和地垂爱你，你会甘愿告诉他你的一切，比如你的忧愁，以及你的快乐。他会喜欢听，就像天使来到人间总是会乐于听一些人类的故事，好的坏的，怎样都行，他喜欢看和听这些平庸的动物。哦哦，平庸不是他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啊，我是说我，相信你也感觉的到，我实在是个无趣的人。总之他是个聪明人，和他待在一起会很舒服。

　　我有幸成为了他的邻居一段时间，在一个小村子，还是夏季。是的，我只和他遇见过一个夏天，充满着麦草的味道的夏天。

　　那里很少会有外来者，会有一些被雇来工作的，但明显他不是。我们一开始都以为他是来躲避什么，警察或者仇家，毕竟我们的小镇并不出名，而我们的村子更是偏僻遥远，没有人会想来这里住一段时间，除非在这里有什么亲人。

　　但他也不是来探亲的，这个问题我曾问过他，也得到了他确切的回答：他在这里没有亲人，只是途径于此，忽然就很想在这里逗留一个夏天，躺在麦浪里一整个下午，然后晚上数星星。

　　他真是个浪漫的人，但是在那样小的地方，大家都认为他脑子不好。不过他会给我们钱，大人们就会喜笑颜开地奉承他，即使不会得到更多的钱财。他很会说话，有时你都不会意识到他在拒绝，而等大人们回到家之后，他们才能回想起自己那并没有达成的目的。

　　那时我的年纪并不大，还是读书的岁数，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做主，包括晚上九点之后不能出门什么的。不过我现在即使没有了这条规定也不太爱出门。但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可太痛苦了，我没有办法参加夜间的捉迷藏游戏，也不能去邻居家探险。对，对的，就是他租住的地方。

　　小孩子是容易被染坏的纸，但其实如果你放任他们，他们自己就能变坏。我见过他们往他的住所丢石头，有一块还被失手丢进了我家院子。他们会打碎玻璃，然后惊叫起来，用刻薄的笑声刺激人的耳膜，奔跑着去告诉房东他搞坏了房子。有时我会思考这究竟是一种天性的残忍还是可怕的童真，人之初究竟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不过答案于我来说不重要，如你所见，我没有小孩，等我晚年可能会有答案，我还是挺害怕如果有一天我老得不成样子，走在街上被路过的小孩子围起来扯断胳膊腿的，说实在的，我真的害怕现在的一些小孩子。

　　他生气？哦，不，他不会生气，我从没见过他生气。我前面说过，他就像来人间视察子民的天神，好的坏的他都爱看，他只是来看，来观察，他犯不着为不够聪明且又不认识的人生气。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如果我们可以像他一样，那太多困扰就可以消失不见了，我正在学习这样做。

　　如果他在，或许要对我说：做你自己，不需要效仿任何人，be yourself。但是谁知道呢，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我会做什么、他会做什么、他会说什么、我又会作何反应，都不重要，因为我只能空想，他永远不会来为我作答，不过等我百年之后，把一些话刻在我的碑上，也许他会回去那个小村子看一看，然后坐在我的碑上为我解答。谁知道呢？

　　他不是普通人，我见过。那些小个子的坏家伙砸坏了他的窗玻璃，我听到了，等我跑到窗边的时候只能看到他们跑跳的背影。他很快就出现在破碎的窗户后，那扇窗在我房间可视范围的最边缘，但我保证我看到了——他只是随意地把手抬起了一下，那扇窗就肉眼可见地融化、升腾，最后凝成了一扇完整的漂亮玻璃窗户。

　　我甚至听到了他说“晚上好”。

　　然后他倏然消失，就像没有来过窗边，如梦似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他没有和我提起过，但我心知肚明，这很神奇，他好像在我的心里种下了什么念头，我就为他、为我们的小秘密守口如瓶，并甘之如饴。从那之后我开始认为我们是朋友，即使我们并没有说过话。秘密是拉近距离的好方式，但是和其他人不适用，因为他们会泄密，用你的秘密去和别人组成新的、人尽皆知、但只有你被蒙在鼓里的秘密。

　　那真是个很不错的夏季，无论是白日的热浪还是夜间沉醉的风，就连出门纳凉的人和惊叫连连的坏小孩们也那样鲜活生动，以至于后来我认为夏季都该是那年夏季的模样。

　　第一次交谈，是我走到了他的窗边，我的妈妈要求我给他送些井里冰好的水果。我并不愿意出门和别人接触，妈妈总要说我小家子气；但那天我却是挺欣然的，这可能也是他的魔力，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感，会消磨掉我的恐惧。

　　我是一个很奇怪的孩子，有时紧张会让我失声。那天我就站在他的窗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从大门走进去，落落大方地叩门，我只是捧着那盆散发着丝丝凉意的甜美水果，在那扇代表着我们的秘密的窗户前伫立。

　　阳光很强烈。我还记得井水在樱桃上滑落，在盆底汇成一片小小的潭。

　　然后他拉开窗户，胳膊撑在窗台上，低下头看我，笑着和我说上午好。

　　啊，那真是个很不错的夏天。

　　我是村子里的“怪人”，有时我会突然停下来去看树叶被阳光照耀时的叶脉，没有小孩子喜欢和我玩；他也是村子里的“怪人”，人们奉承他却又不怎么尊重他，就像对待原本就共同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一样。这样看来奇怪的可能不是他，或者也许我也并没有多么奇怪，怪的是他们，但当这样怪的人聚集在一起，不怪的人也会被排斥成为“怪人”。

　　但其实，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被排斥。人们总是这样，在我的眼里他们也是怪人。从那时我就觉得，怪异大概是相互的，人类之所以是人类，也是有这些怪异存在的缘故。

　　他问我读些什么书，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最近没有读书，不过空气中有蓝色的雾，满当当的，但是一点也不厚重，我很喜欢。

　　我自己回想也觉得我是个矫揉造作的怪人，不过他对我很宽容，对任何人他都很宽容。他笑着说：今天阳光可真不错。然后就邀请我进屋坐坐。

　　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但他其实并不会承认他教给我过什么，他不会想要以我的老师自居。他只是带我看一些美丽的蓝色的雾、一些夜间闪耀的银河，他的房子就和银河一样蕴藏着神秘，孩童视它为恐怖禁地，独我被邀请来，得以窥见一隅。

　　其实......或许你听我说起这些会觉得很无聊。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很值得一讲的故事，我只是经常去找他，带着井水沁凉的水果和妈妈的嘱托，然后我们在房东的书房，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房东有很多书，即使互不交流我们也不会无事可做。

　　那时候我还很小，是的，小到不足以有什么别的心思。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直到如今我也没有生出什么别的心思，这样他在我的心里就能一直纯粹下去，“我们”也会一直纯粹。

　　直到我暮年，直到我死去。

　　他的离开没有预兆，但是我意识到了。那天他如往常一样，倚在窗边，看向外面的行人，微微勾着嘴角。村子里的人忙碌着自己的田地，我却意识到他对这里的兴趣已然消减了、消却了。

　　他不再对这里感兴趣，他将要离开了。

　　我并不能成为他逗留的理由，我不能，也不愿。他是注定自由的风，而我的根驻扎在这里，即使根条稚嫩纤细，我也依然被这个村子深深牵连着。

　　你不会认为他可怜的，他不是飘摇的无家之人。如果你见过他，就会知道，他的孤独是刻意为之，不那么深厚的人际关系或者不够深的羁绊牵念，都是他有意经营的结果。他享受自由，没人能绊住他，如果你见过他，也根本不会想要绊住他。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对比于他，太多人显得浑浑噩噩，终其一生都束缚在不明方向的欲望里，可悲地无为。

　　我说过，他教会了我很多。

　　可能我是个怯懦的人，但在描述他的时候我总会更勇敢一点，就好像他在我的身后，我能感受到他带给我的力量。

　　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

　　你有来电。抱歉，我絮叨了太多有的没的。你赶时间吗？请先离开吧，不必顾及我。

　　关于和他最后一面吗......

　　那天阳光很好，我说要回家去了，他微笑着点头致意，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如果有幸再见到你......”

　　我住了口，而他笑了笑，温和如常。

　　但我知道，他不会再喊住我，我们也再也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