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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与火的方案   林溪风 ...

  •   林溪风风火火地把我领到工位,又拉着陈墨去“认门”了。我的位置靠窗,视野开阔,能俯瞰小半个金融区的钢铁森林。桌面干净得反光,只有一台崭新的电脑和一部内线电话。我把那个被许砚“点评”过的文件盒放在桌角,小心翼翼地放稳那杯幸存的美式。

      “嘿,新邻居!”一个带着点自来熟的声音从隔壁隔板探过来。是个圆脸戴眼镜的男生,笑容憨厚,“我是赵小川,比你早来三个月,勉强算个‘前辈’?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谢谢小川哥,我叫苏晚。” 我回以真诚的微笑。还好,不是所有人都像许砚那样自带制冷效果。

      “别客气!喏,这是内部通讯录,常用系统账号密码,” 赵小川递过来一张打印纸,压低声音,“还有,重点标记了哪些大佬脾气好,哪些千万别惹。” 他朝合伙人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道了谢,刚坐下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就响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女声通知:“苏晚,请立刻到A1会议室参加恒昌集团重组项目启动会。”

      效率真高。我抓起笔记本和笔,深吸一口气,走向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空着,下首坐着的,赫然是许砚。他正低头看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林溪坐在他对面,冲我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冰山在。” 她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应该是项目负责人张总。陈墨坐在靠门的位置,对我点了点头。

      我找了个离许砚稍远的位置坐下。刚坐定,张总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好,时间紧,直接开始。许砚,你先介绍初步尽调情况和方案思路。”

      许砚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扫了一圈,掠过我的时候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我只是个新添的办公椅。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屏幕亮起,复杂的图表、冰冷的数字瞬间占满视野。

      “恒昌集团,”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AI朗读,没有一丝起伏,“主营传统机械设备制造,近三年营收连续下滑,成本高企,市场份额被新兴科技公司蚕食。核心问题:技术迭代滞后,管理层决策僵化,家族内耗严重,债务结构恶化。”

      他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个结构清晰的树状图。“基于现有数据模型,最优解方案如下:一,剥离非核心亏损业务线(包括第三、第五分厂及配套仓储);二,核心制造部门裁员35%,优化人力成本结构;三,出售其位于市中心的老旧总部地块及部分闲置专利套现;四,引入战略投资者注资,保留品牌和核心资产,但需放弃控股权。” 他每说一条,屏幕上就跳出一个红色的箭头和冷酷的数字支撑。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许砚毫无感情的声音和空调的送风声。张总微微颔首,显然很满意这种高效直接的逻辑。

      我的胃却一点点缩紧。那些冰冷的箭头和百分比背后,是多少个像王师傅那样的工人?是几代人的心血和社区的记忆?那个“剥离”的第五分厂,我记得资料上显示,是当年技术骨干最多的厂子之一。

      “这个方案……”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包括许砚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苏晚?” 张总看向我。

      我定了定神,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指着第五分厂的位置:“张总,许分析师,关于剥离第五分厂和配套仓储,我有些不同看法。”

      许砚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透出“请讲”的冷光,但更多的是“不要浪费时间”的不耐。

      “根据我初步整理的资料,”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冷静,“第五分厂虽然设备老旧,但拥有一批经验极其丰富的技术工人,平均工龄超过十五年。他们掌握的核心工艺和经验,是恒昌曾经立足的根本,也是未来技术升级的关键人力基础。如果直接剥离,这部分价值会被严重低估甚至清零。而且,配套仓储紧邻铁路枢纽,位置优越,改造潜力巨大,并非纯粹的‘非核心’或‘闲置’资产。” 我调出几张工人合影和仓储位置图。

      许砚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我调出的图片,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似乎想从那些照片里找出逻辑漏洞。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经验?”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在自动化生产线和AI辅助设计普及的当下,经验的价值正在指数级衰减。第五分厂的平均年龄超过48岁,学习新技术的成本极高,效率远低于年轻团队或自动化设备。保留他们,意味着更高的社保负担、更低的平均产出,以及技术转型的拖累。” 他点开另一张图表,上面是刺眼的效率对比数据。“至于仓储位置,” 他手指敲了敲屏幕,“其改造所需的资本投入和预期回报周期,远高于直接出售土地获得的即时现金流。在恒昌目前岌岌可危的现金流状况下,任何不能快速变现的‘潜力’,都是奢侈品,是负担。”

      “但是,技术升级也需要熟练工人的参与和转化!一刀切地剥离和裁员,会让企业彻底丧失根基,变成一个空壳!” 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那些工人怎么办?整个社区怎么办?恒昌不只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

      “效率优先,成本控制,快速止血。” 许砚的声音斩钉截铁,像在宣读铁律,“这是让恒昌活下去的唯一路径。情感因素和社区责任,并非本次商业决策的核心考量。市场不会为无意义的共情买单。” 他看向张总,“我的模型显示,采用该方案,交易成功率和投资回报预期最高。”

      张总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显然更倾向于许砚冰冷但清晰的逻辑。

      “苏晚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 林溪突然插话,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眼神却精明,“保留核心价值嘛。不过许砚的数据也没错。张总,要不这样,让苏晚和许砚搭档,深入工厂再跑一趟?一个负责摸清‘人’和‘潜力’,一个负责‘算账’和‘挤水分’。双管齐下,说不定真能找到更优解?总比在这儿争强。” 她笑盈盈地看向张总,又冲我挑了挑眉。

      张总思考片刻,点了点头:“也好。许砚,苏晚是新同事,你多带带。恒昌项目时间紧,你们两个尽快磨合,拿出更详尽的评估报告。林溪,你负责外部投资者意向摸底。陈墨,风控角度盯紧债务窟窿,别出岔子。”

      “明白。” 林溪和陈墨同时应道。

      “好的,张总。” 许砚面无表情地应下,收拾起自己的平板。

      “是,张总。” 我也只能应下。搭档?和许砚?我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无数场冰与火的碰撞。

      散会后,许砚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出会议室。

      “喂,苏晚!” 林溪几步追上来,胳膊自然地搭上我的肩,“行啊你,第一天就敢跟‘冰山’正面刚!有魄力!我喜欢!” 她凑近,压低声音,“不过,跟他搭档,你可有得受了。这家伙眼里只有最优解,其他都是干扰项。你那个‘人’和‘潜力’,在他那儿,估计跟电脑散热风扇的噪音差不多。”

      我苦笑:“林溪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冲动?这叫有想法!” 林溪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别被他吓住。该坚持的就得坚持,不过嘛……” 她狡黠一笑,“策略很重要。硬碰硬没用,得用你的韧性,一点点凿他那座冰山!我看好你哦!”

      这时,陈墨也走了过来,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认真:“苏晚,工厂调研时,工人的安置问题和技能转化可能性,确实是重要的风险和社会责任考量点。风控报告里我会特别关注这一块。有需要的数据支持,随时找我。” 他把一张写着联系方式的名片递给我。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谢谢你,陈墨!” 我由衷地说。

      “客气什么。” 陈墨笑了笑,“都是一个项目组的。”

      林溪看看我,又看看陈墨,促狭地眨眨眼:“哎呀,我们风控部的帅哥就是可靠。苏晚,好好干,争取早点把恒昌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我和陈墨给你俩当后援!” 她拉着陈墨,说说笑笑地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许砚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冷漠背影,又看看手中陈墨的名片和林溪刚才拍过我肩膀的位置。前路是座难以融化的冰山,但身边,似乎也有了并肩前行的伙伴和一丝暖意。我握紧了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恒昌工厂,王师傅们,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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