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陷落时》三枝泠

2、二 T740计划 一年前

　　一年前的某个星期五下午，距离莉莉以“黛西·格劳奇”的身份被送进赫克托尔，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
　　墙上的老式钟表指向三点五十八分，莱斯特站在伦敦市警局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他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若想顺利启动这场计划，仅凭一己之力远远不够。
　　“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门口出现一位面相年轻的男人。
　　“下午好。”那男人缓缓开口。
　　莱斯特转过身，注视着来客，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他看起来和莱斯特年龄相近，身材高挑，宽肩，身穿黑色西装。黑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前额。
　　“还差两分钟，你就算迟到了。”莱斯特说。
　　男人笑了笑：“所以就是还没迟。”他说着走入室内，反手把门在身后关上。薄底皮鞋轻踏在地板，发出柔和的响声。
　　“好久不见，莱斯特，或者应该称呼您，格劳奇长官。”
　　莱斯特走到办公桌前，拉出一把皮椅。“坐，”他指了指皮椅，“不必这么生疏。”
　　男人在皮椅上坐下，翘起腿，开始打量这间略显阔绰的办公室。中世纪风格的吊灯悬在天花板，核桃木陈设高档古雅，全景落地窗外是伦敦市中心繁华的街景。
　　莱斯特取出两只骨瓷杯，为两人沏茶，然后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好久不见，金。”他开口说。
　　“果然坐上高位就是不一样。”金端起茶杯，瞟了一眼莱斯特制度上的警徽，“人都是这样，飞黄腾达之后通讯录就会自己筛人。这么多年来，也没见你主动拨通过我的号码，今天突然召见，莫非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莱斯特没有接话，而是岔开话题：“Kn最近生意如何？”
　　金扬了扬眉毛，显然对这个问题略感意外：“市场需求向来稳定。”他眼中的轻浮在说这话时柔缓下些许，像是摸到了莱斯特探口风的意图。
　　“怎么？”金继续道，“MI5培训出来的‘特别行动顾问’也开始关心黑市行情了？还是说……你们大都会警局的联合情报平台又在玩什么跨国合作的新计划？”
　　莱斯特没有否认。
　　他如今的身份，名义上是大都会警局重大犯罪调查部的情报联络官，实则受命于内政部与军情五处之间，长期参与多起高风险的涉密行动。
　　不久前，他曾主导向法院提交一份极具争议的补充建议，请求将金的终身监禁改为“观察性缓刑”。这份申请虽然挂名由警局发起，但真正推动落地的，是莱斯特所背后的情报系统——他们将金视为国家安全层面的重要情报资源。
　　而莱斯特的背书，也成了这项方案能够获批的最大筹码。
　　“你还真是无孔不入。”金嗤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不过说实话，我倒是没想到你会亲自写那份法庭补充意见。申请缓刑这种事，对你们警局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话音落下，他始终直视着莱斯特的脸，这很难得。一般来说，如果一张冷硬脸色的对面不是另一份气场压制，要想拉扯出势均力敌的局面，只有靠傲睨。
　　莱斯特也不由自主打量起他的眼睛。形状很漂亮，中和掉了脸上淡漠刻薄的锋利感，虹膜颜色漆黑浓郁，如同不掺任何杂质的墨汁。
　　“还是放不了心吧，长官？”
　　多年过去，这一如既往的戏谑态度依旧叫人火大。
　　“我警告你，”莱斯特压低嗓音，“如果你以为凭着从前那点交情我就会网开一面，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他回视着金，脸上显露出严肃：“虽然不想在你面前摆架子，但我必须告诉你，如果我现在签字，你根本就别想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
　　金耸了耸肩，抿了一口手中的热茶，轻蔑地表示赞同。
　　他打开西装外套，掏出一只烟盒。打火机擦燃起的蓝色火苗在脸上跳动，“咔哒”一声轻响，火灭。
　　“行了，有什么话直说吧，长官。”
　　莱斯特叹了口气：“我劝你，还是早些戒掉。”
　　他顿了顿，花了两秒整理思路，然后抬起眼。“这次找你，是想谈点私事。”他说，“你还记得我妹妹吧？”
　　“记得，怎么了？”
　　“精神问题，今年十一岁，杀了人。”
　　“哦？”金坐直身子，对话题来了兴致，“平白无故？”
　　“也许吧，没告诉过我原因，医生只说是躁郁症的极端表现。”
　　“兄弟姐妹之间有代沟，你也不能指望她什么事都跟你说。”
　　“倒是。”
　　“反正，”莱斯特揉着眉心继续道，“在此之前她还做过其他恶劣的事，对一个十一岁姑娘来说都很反常，按理说，应该让监狱管教。”
　　“能让你动了这念头，那得是多严重。”
　　莱斯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赫克托尔……她不能真的进那种地方。”
　　“什么意思？”金话未说完，神情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后，他脸上的困惑松弛下来，转为轻松的确认。
　　“你想找人替她。”他说。
　　莱斯特抬眼望着他，面上露出一丝诧异，但心底却并不真正意外。洞察与拆招，他向来很熟。
　　办公室安静下来，墙上的钟表指针慢悠悠地散步。窗外光线折射在金的瞳孔里，亮晶晶地闪烁着。
　　莱斯特低下头。金接着开口：“出于私心包庇罪行……本来上次您协调的那次缓刑，就已经有些出乎我意料了，没想到现在梅开二度，这不像您的作风，长官。”说着，他用指尖轻弹烟灰。
　　“不一样。”莱斯特听出话里的调侃，“上次给你解围，纯粹是看在欠你人情的份上，一命还一命，懂吗？这一次……”
　　话未说完，他脸上的表情阴沉下来：“你就别为难我了，在这种棘手问题上找你，是因为信得过你。”
　　“我明白。”金说，“你是想把妹妹留在家里，找个人去顶替。这样既能给外界一个交代，也能保护她。”
　　莱斯特无奈点头。“只有五年。”他解释道，“对外，我会设定成精神减责案件，报备为轻罪处理方案。”
　　“你就不怕……代替她的那个小孩，跟狱里说漏了嘴？”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赫克托尔是重犯监狱，戒备等级全英最高。监狱长是我旧识，可以安排特殊房间，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出。遇上特别情况，必须有我的授权和监视——”
　　金冷笑一声，莱斯特皱起眉头：“怎么了？”
　　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样，”莱斯特继续道，“基本能保证那个女孩不和监狱其他人员有单独接触的机会，最大限度地封闭信息。”
　　“你准备找谁？”
　　“这你不用管。”
　　金撇了撇嘴，将目光看向别处，琢磨着莱斯特的话。
　　“这行不通。”他最终淡然否认，“太理想化了，漏洞百出，总有一天，那女孩会说漏的，到时候你这一身的光辉履历和头衔……”
　　话没有说完，但尾音中意味深长的留白，双方心照不宣。
　　莱斯特点头，沉思许久。
　　他不是没有想过事情败露的后果，也不是没有察觉这个设想的荒谬。眼下这个决定，并非仓促之下的权宜之计。无数个夜晚，他都曾反复推演过那些看似温和的替代方案，但现实未能为他留下太多体面的选择余地。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所以想问问你弟弟，不知他最近工作忙不忙？”
　　金有些意外。
　　“我听说他刚毕业不久，”莱斯特接着说，“现在在参与一项关于记忆调控的医疗项目。虽然没见过他本人，贸然打扰确实不太妥，但如果真要办成这件事，能胜任的，恐怕也只有他。”
　　听到这番话，金没有应声。他将手肘搁在扶手上，小臂抬起，手指间轻轻把玩着那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
　　“您指的是……想动用T740？”
　　莱斯特的表情变得为难。
　　“我知道之前的计划不够稳妥，也预感到可能行不通。”他说，“所以我在想，如果能直接调整她一部分记忆，让她从根本上相信自己就是黛西·格劳奇……或许会简单许多。”
　　金思考片刻，将烟递到嘴边。直到烟雾散去，见莱斯特一直注视着自己，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所以，你的意图是在这么多年的音讯隔绝之后，突然大老远把我叫来，然后通过我联系我弟弟，说服他搬出来一项还没脱离试验期的技术？”
　　“不是这样，除了他，我也需要你。”莱斯特平静解释，“这整个计划牵涉多方协调，从头至尾都是个棘手工程。”
　　金没再追问，身体后仰靠进椅背，一只脚撑地，皮椅随之轻轻晃动。
　　“我可以帮忙。”约半分钟后，他说道，“但我不保证他会同意。一来医院那边确实忙得不可开交，二来——说实话，我们一直关系不怎么样。”
　　莱斯特轻轻叹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我理解。这仅是个请求，不是通知性质，要跟他好好商量，如果他拒绝，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金将手里的烟在桌边磕了磕，按灭。
　　“我得提醒你，”他的语气略显缓和，“T740还远未成熟。虽然理论上能精准植入目标记忆，但实验样本太少，副作用机制至今没法完全预测。你要是真打算把它用在一个小女孩身上，不出差错的概率几乎等于豪赌。”
　　“我知道。”
　　“仔细考虑清楚，长官。”金抬起眼，“本来找人替她去赫克托尔这件事就已经够出格了。”
　　莱斯特眉心微拧，盯着他：“什么时候还开始关心起与你不相干的人物命运了？”
　　“不是关心。”金说，“是怀疑你这一整套流程，这事顺利解决的几率很小，根据你描述的安排，每个步骤都环环相扣，任何一个微小环节出问题，整个方案都会彻底崩溃。”
　　这番平静的陈述似乎比施压质疑更让人无从回应。
　　莱斯特没说话，垂眸看着茶水陷入思考。
　　两人静坐了一分钟。
　　最后，金率先起身，莱斯特抬头看向他。
　　“怎么，这就要走了？”
　　“您还有别的吩咐吗，长官？”金站直身整理西装领口，将领带扶正，“我看您刚才嘱咐得已经相当周全了。”
　　莱斯特想了想，终究还是摇摇头。“没有了。”他缓缓说道，“如果你还有事，就走吧。”
　　金道过告辞，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手搭上门把手，原本准备拧开，却在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他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如果以后的某天，我有想去亲眼见见妹妹本人的心思，不知能否得到您的批准？”
　　莱斯特猛地一愣，看着站在门口的金。
　　他迎着光线，脸上神情依旧淡漠，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从中带出一丝说不出哪里奇怪的情绪。
　　莱斯特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然后拧动门把手，离开办公室。
　　莱斯特双手扶额，静静地坐在原位，望着对面金离去的空椅子出神。
　　再往下的事，已不是他能强求的范围。
　　手边的茶水已经凉了，金留在桌子上的半截烟头不知何时已经掉到了地板上。窗外微风渐止，墙上的钟表里推出一只木质小鸟，用清脆的声音报了时。
　　他独自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光影在墙面悄然挪移，黄昏来临。
　　夜幕终于落下，办公室内透进的自然光线所剩无几。寂静之中，手机亮起，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他婉拒了，听完来龙去脉之后，他无法忍心亲手将团队倾注心血研发的技术，引向如此违背人性的用途。事件太过沉重，他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格劳奇长官，我已尽力交涉，并将您的立场与意图完整转达，对此感到抱歉。”
　　莱斯特盯着那串文字片刻，最终将视线缓缓移开。
　　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预料之中的结果，却依然让人失望。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片刻之后，他正准备起身收拾茶具，顺便去大厅巡视警员们的晚班工作，手机却又一次亮了。
　　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不过，我建议您可以尝试联系他们T740研发团队的负责人——卢瑟·伍德罗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