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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血诏 建康的 ...

  •   建康的深秋,连风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一连数日的阴雨终于短暂停歇,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囚室里那股混杂着霉变、汗馊和排泄物的恶臭,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得更加浓烈,如同实质般黏附在刘彧的皮肤和呼吸上。

      她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努力调整着内息。昨日与阮佃夫那番惊心动魄的交锋,几乎榨干了她仅存的心力。小腹深处残余的隐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她那致命的脆弱。钱长生送来的草药效果有限,只能勉强维持她不至于在剧痛中崩溃。她闭着眼,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假寐状态,以节省每一分体力,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未知风暴。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由远及近,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

      不是守卫换岗的粗鲁呵斥,也不是刘楚玉到来时那带着脂粉香的轻盈脚步,更不是阮佃夫那种刻意压低的圆滑试探。这声音是狂放的、暴戾的、带着血腥味的喧嚣!

      马蹄践踏泥泞的噼啪声,兵甲碰撞的铿锵声,野兽濒死的哀嚎,还有……一个年轻暴君恣意放纵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畜生!跑得倒快!可惜啊可惜,还是逃不过朕的箭!”那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亢奋,穿透厚重的宫墙,直刺入刘彧的耳膜。

      刘子业!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他回来了!而且听这动静,绝非善类!

      喧嚣声在西苑方向骤然加剧。沉重的脚步声、侍卫的呼喝声、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幼兽般压抑的呜咽和挣扎声!

      “放开我!皇兄!皇兄饶命!休仁知错了!啊——!”

      这声音……是十二弟刘休仁!

      刘彧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刘休仁,她同父异母的幼弟,今年才刚满十四岁!他性格温顺怯懦,一向谨小慎微,怎么会触怒那个疯子?!

      她挣扎着扑到囚室唯一的门缝前,极力向外窥视。

      只见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粗暴地拖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过庭院。那少年衣袍破碎,满脸血污,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正是刘休仁!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雏鸟,徒劳地挣扎哭喊,却被侍卫的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

      而在他们前方,一个披着猩红大氅的年轻身影,正得意洋洋地挥舞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匕首。匕首的尖端,挑着一个血淋淋、双目圆瞪的鹿头!猩红的披风随着他癫狂的步伐猎猎作响,映衬着他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正是当今天子,前废帝刘子业!

      “十一叔!十一叔救我!”刘休仁绝望的目光扫过囚室的方向,恰好与刘彧从门缝中透出的视线对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求救的哀鸣。

      “救你?”刘子业狂笑着,用那柄沾满鹿血的匕首,轻佻地拍打着刘休仁惨白的面颊,刀锋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朕的好十二弟,惊了朕的御马,害朕差点摔下来!你说,该不该罚?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癫狂的杀意,“朕看你那双招子不错,剜下来给朕的鹿头当祭品,正好!”

      剜眼!祭品!

      刘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木板的缝隙里,几乎要折断!愤怒、恐惧、还有对幼弟本能的保护欲,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翻腾咆哮!刘子业!这个畜生!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刘休仁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恐惧到极致的、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他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却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

      “开门!”刘子业狞笑着,一脚踹在刘彧的囚室门上,震得门板嗡嗡作响,“把朕的‘猪王’也放出来!让他们叔侄俩好好叙叙旧!朕要看看,这畜生见了血会不会更兴奋!”

      锁链哗啦作响,侍卫的手已经摸上了沉重的门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阴影中抢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刘子业脚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阮佃夫!他匍匐在地,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惊恐和谄媚:“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万万不可开门!”

      “嗯?”刘子业阴鸷的目光扫向他,“阮佃夫,你想拦朕?”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阮佃夫的头磕得更响了,额角瞬间渗出血丝,“奴婢是为陛下龙体着想啊!陛下有所不知,这湘东王……他、他染了时疫!恶疾缠身,秽气冲天!这囚室里污秽不堪,尽是瘟毒之气!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被这等污秽冲撞?若因此损了陛下圣体,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囚室门缝,带着一种隐秘的警告。

      时疫?秽气?刘彧瞬间明白了阮佃夫的用意!他是在用这个借口拖延时间!同时,也是在暗示她!

      几乎是同时,一股熟悉的、尖锐的绞痛毫无预兆地再次从小腹深处猛烈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冷汗瞬间浸透了刘彧单薄的囚衣,一股无法抑制的血腥气在狭小的囚室里弥漫开来!该死!月事竟在此时汹涌而至!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起来。

      门外的刘子业似乎也闻到了什么,他抽了抽鼻子,嫌恶地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囚室门缝里溢出的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汗馊味混合在一起,确实令人作呕。

      “时疫?”刘子业狐疑地看着囚室,又看看脚下磕头如捣蒜的阮佃夫,脸上的暴戾之色稍减,但杀意未消。他用淬毒的匕首指了指地上的刘休仁,又指了指囚室:“哼!算这猪王走运!沉塘太便宜他了……明日卯时,华林园!朕要当众把这叔侄俩一起剐了!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得罪朕的下场!”他猩红的披风一甩,狂笑着,在侍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只留下那血淋淋的鹿头滚落在泥泞中,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

      侍卫们粗暴地将哭喊挣扎的刘休仁拖走,西苑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囚室里刘彧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喘息声。

      明日卯时……当众剐杀!

      阮佃夫拖延的时间,只换来了一夜的缓刑!刘休仁危在旦夕!她自己也命悬一线!

      剧烈的腹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如同两座大山,几乎要将刘彧碾碎。她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冷汗如同小溪般顺着额角淌下,混合着屈辱的泪水。不能倒下!绝不能!休仁……她必须救休仁!也必须自救!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囚室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刘彧粗重的喘息声和腹中绞痛带来的细微痉挛声。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形成。没有纸笔,没有信物,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调动阮佃夫那些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污秽不堪的囚衣上。不,是囚衣之下……那唯一还算干净的束胸内衬上!

      她颤抖着,用尽力气撕扯着囚衣内层。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终于,一小块相对干净、柔软的白色棉布被她撕扯下来。

      黑暗中,她摸索着将这块布片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右手食指狠狠塞进口中!

      牙齿咬破皮肤的剧痛传来,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她死死咬住,用力!再用力!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滴落。

      她摸索着布片的位置,用那根不断淌血的手指,在黑暗中,在冰冷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指尖的剧痛和腹中的绞痛交织在一起,让她每一次落指都如同酷刑,但她咬紧牙关,眼神在无边的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第一行:
      **“休仁若死,尔等皆殉”** (用刘休仁的死威胁阮佃夫等人,点明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亡的处境!)
      第二行:
      **“明日卯时三刻,竹林堂”** (精准的时间和地点!政变必须在此刻发动!)
      第三行:
      **“见血即杀,勿留活口”** (冷酷的帝王心术!斩草除根!包括刘子业的所有心腹!)

      指尖的鲜血不断涌出,浸透了棉布,在黑暗中凝结成一个个狰狞的紫黑色符文。写到最后,她的手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不住颤抖,字迹已有些模糊,但那刻骨的杀意却穿透布帛,扑面而来!

      写罢,她虚弱地靠在墙上喘息。就在这时,囚室角落那个隐秘的、被稻草掩盖的老鼠洞口,传来了三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石子敲击般的声响。

      钱长生!

      刘彧精神一振,挣扎着爬到洞口。洞口狭小,仅容一只手勉强探入。她摸索着,将那块浸透了鲜血、写满死亡指令的布片,紧紧卷成一小卷。

      “长生……”她对着洞口,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压成一丝微弱的气流,“把这个……交给阮佃夫……告诉他……明日……明日……”

      洞口外,一只冰冷而粗糙的手颤抖着伸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卷还带着刘彧体温和血腥气的布卷。

      “殿下……”钱长生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和无比的决绝。

      “快走!”刘彧低喝,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若遇盘查……吞了它!死……也不能落在别人手里!”这是最后的保险!这血诏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得死!

      洞口外,钱长生的呼吸骤然一窒。黑暗中,刘彧仿佛能看到他那张忠厚的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

      “诺……”一个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的回应。

      那只手迅速缩了回去。洞口恢复了死寂。

      刘彧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腹中的绞痛依旧肆虐,但她的心,却如同这囚室外的夜色,沉入了最冰冷的深渊。

      她不知道钱长生能否成功。不知道这卷血诏会带来希望,还是更快的毁灭。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押上了一切。

      明日,华林园,竹林堂。
      要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千刀万剐。
      要么……用这袖中即将磨砺的碎瓷,刺穿那个疯子的咽喉!

      黑暗的囚室里,只有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无声地宣告着一场血色风暴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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