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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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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仙宗深处,悬于万丈冰崖之巅的“听雪阁”。这里终年飞雪无声,寒气凝结成玉,是江不渡清修之地,亦是隔绝尘嚣的囚笼。
听雪阁主殿,空旷寂寥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殿中央并非蒲团,而是一整块万年不化的“凝魂寒玉”雕琢而成的玉台,此刻正散发着能冻结神魂本源的白雾寒气。那从寒潭边带回的污秽孩童,便躺在这寒玉台上,如同被封在一块巨大的冰魄之中。
江不渡立于玉台三步之外。他并未看那孩子,目光落在殿外翻涌的云海与无尽飞雪上,霜白的长发垂落,与月白的道袍几乎融为一体,清冷得没有一丝人气。指尖却悬着一团柔和却无比精纯的冰蓝色灵光——**玄溟真水**。此水乃天地至寒灵源所凝,一滴便可冰封江河,此刻却被他以绝顶修为控制着,化作最温柔的涓流。
灵光如活物般流淌向玉台,并未直接触碰那孩童污秽不堪的躯体,而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细细涤荡。黑红的血垢、冻结的碎肉冰渣、潭底污浊的泥腥……所有污秽在玄溟真水的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消融、剥离、化为虚无。
这过程,比最精妙的雕琢更耗费心神。需以神念为引,控制这至寒之力不伤及孩童本就脆弱濒死的躯体分毫。江不渡神色依旧淡漠,唯有眉宇间那一丝几不可查的凝滞,泄露着操控这等力量所需的专注。
污秽尽去,露出孩童本身的模样。青白的肤色在寒玉映衬下更显脆弱,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冻伤、瘀痕和撕裂的伤口,像一件被暴力撕扯后又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破旧玩偶。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唯有心口处,在玄溟真水涤荡后,显露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内里燃烧着微弱火种的淡金微芒——那是至阳灵根与古老血脉在绝境中护住心脉的本能反应。
江不渡的视线终于落回孩童脸上。洗净污垢后,一张轮廓清晰、甚至带着几分过于锐利线条的小脸显露出来。紧闭的眼睑下,睫毛长而密,却挂着细小的冰珠。嘴唇干裂发紫,唇角残留着之前咬破的伤痕。
看着这张脸,江不渡冰封千年的道心深处,那丝源于寒潭边的宿命寒意再次翻涌。谶语中“情劫焚心”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识海。此子身负如此灵根血脉,是璞玉,亦是灾星。留下他,便是亲手将焚毁自己的火种,置于身侧。
他指尖微动,悬于孩童上方的玄溟真水倏然收回,没入他广袖之中,殿内寒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是就此拂袖,将这劫数弃于寒玉,任其自生自灭,彻底斩断这初生的孽缘?还是……
就在这时,玉台上昏迷的孩童,身体猛地一颤!并非之前濒死的痉挛,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极其突兀的挣扎!
“嗬——!”
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抽气声,如同破败风箱被强行拉动。孩童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并非孩童应有的纯黑或褐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色的暗金!眼底深处,仿佛有熔岩在极寒冰层下沸腾翻滚,带着一种尚未聚焦的、纯粹原始的、被逼到绝境的凶戾与疯狂!像一头落入陷阱、濒死反扑的幼兽,分不清眼前是救赎还是更深的威胁。
这骤然睁开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双眼,直直撞进了江不渡毫无波澜的冰蓝色眸子里!
目光接触的刹那,孩童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身体爆发出远超其虚弱状态的最后力量,竟猛地从冰冷的玉台上弹起!那只之前死死抠住江不渡衣袂的、伤痕累累的右手,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凶狠,五指如钩,狠狠抓向江不渡近在咫尺、垂落于身前的霜白长发!
这动作快得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偏执蛮力!
江不渡静立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分。
就在那污秽的、指甲翻裂的小手即将触碰到那缕冰丝般的长发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冻结空间的颤鸣响起。
孩童的手,在距离霜发毫厘之处,骤然僵停!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极寒之力,如同最坚固的冰之囚笼,瞬间将他整条手臂、连同他弹起的小小身躯,死死禁锢在半空!
暗金色的瞳孔因惊骇和剧痛而骤然收缩!他感觉自己伸出的手臂,连同每一根手指,都在瞬间失去了知觉,仿佛被亿万根冰针同时刺穿、冻结!那无形的寒气甚至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向他心口那点微弱的金芒侵蚀而去!
“呃啊——!”孩童喉咙里挤出痛苦到极致的呜咽,冻结的剧痛和体内本能的反抗之力激烈冲突,让他小小的身体在无形的禁锢中剧烈颤抖,如同被钉在冰刺上的蝴蝶。暗金色的眼底,凶戾被巨大的痛苦和一丝茫然取代。
江不渡终于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无形寒气隔开、近在咫尺却纤尘不染的霜发上,又缓缓移到孩童因痛苦和挣扎而扭曲的小脸上。那目光,如同万载玄冰,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俯瞰蝼蚁挣扎的、绝对的疏离与漠然。
他并未开口,只是心念微动。
禁锢着孩童的无形寒气骤然加重!
“噗通!”
小小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被狠狠掼回冰冷的寒玉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这一次,他连一丝呜咽都无法发出,暗金色的瞳孔瞬间涣散,意识彻底被那深入骨髓的极寒与剧痛淹没,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只有那僵硬保持着抓握姿势的小手,和微微抽搐的身体,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反抗。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飞雪依旧无声落下,覆盖着听雪阁的琉璃瓦。
江不渡的目光扫过孩童再次昏迷的脸,最终落在那只无力垂落、却依旧维持着抓握姿势的小手上。片刻,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修长如玉、曾拂去孩童脸上污秽的手。
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淡金色气息,如同被强行剥离的、最微小的火星,正缠绕其上,带着一股微弱却极其纯粹的、试图焚烧一切的灼热感。这气息,正试图侵入他冰玉般的肌肤,却被他体内更浩瀚的玄溟之力无声湮灭。
他指尖轻捻,那缕淡金气息彻底消散。
“劫火已燃。” 江不渡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比万年玄冰更冷,比殿外风雪更寂寥。他转身,月白的身影走向殿外翻涌的云海,霜色长发拂过冰冷的地面,未沾染半分尘埃。
“自今日起,汝名——晏离明。”
“离者,散也。明者,火也。”
“离明。”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的判词,轻轻落在死寂的寒玉台上,落在那无知无觉、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的孩童身上。那缠绕着孩童心脉的淡金微芒,在江不渡转身的刹那,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如同黑暗中,一粒不甘熄灭的余烬。
殿外,风雪更大了。寒玉台上,昏迷的晏离明身下,那万载不化的凝魂寒玉表面,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比发丝还要细的、几乎微不可见的缝隙。缝隙边缘,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寒气强行压制的暗金色泽,正无声地试图向外蔓延。
如同劫火,在冰封之下,悄然烙下的第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