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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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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在这个本应万叶凋零、满目萧索的季节,离云山上却是一片红叶似火的繁盛之貌。没有人知道这片枫林是从何时起生长在这里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此刻是这片枫林最美的时候。赤色的枫叶在瑟索秋风中纵情舞动着,宛若席卷了整座山头的烈焰,在舞动中甚至逼退了秋的寒意。
离云山的枫叶年年似火,只是这一年,这火焰中夹杂了星点更为深沉而夺目的红色,衬得这火焰更显妖娆。这份妖娆来自于火焰之下斑驳的鲜红,红色的印迹一点一点,一片一片,蜿蜒着指向枫林深处,深入到鲜有人踏足的幽谧林中。随着时间的流逝,鲜红逐渐化作暗红,淡淡的血腥味沿着暗红的印记,在林中盘桓。这触目惊心的红色,是血。
血迹延伸到枫林的中心,直到林中最大的那棵枫树下,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正倚靠着树干,颓然坐在地上。少年的身上血迹斑斑,就连他身后的树干也被染得带了一丝红晕。一阵秋风抚过,枫树林哗哗地鸣响着,几片枫叶被风扫落,飘到少年的脸上,赤红的叶贴在他的脸上,更显出他脸色的惨白。少年仿佛失去了知觉,对飘落在脸颊上的落叶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眼睫微微地颤了颤,显出他一息尚存。但是,就连这浅浅的一息也不知再能维持多久,血依旧从伤口渗出,耀眼的红带着缓缓流逝的生命,融入了枫林的火焰之中。
秋风刮得更急了,少年所倚靠的枫树哗哗地响着,似是不忍看着少年死去,想唤回少年的意识。但是,少年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变得几乎透明,气息也愈发微弱,犹如飘在风中的一缕细丝,很快就会断裂。
突然间,风停止了,漫山的火焰不再舞动。没有了树叶的鸣动,林中静得有些异常,悠悠的,泠泠琴音自林中响起,由弱到强,围绕在少年身旁,如泉鸣幽谷,似珠落玉碟,琴声空灵纯净,带着浓浓的暖意,将死亡的气息一扫而空。
渐渐的,少年的脸色开始有了变化,流失的生命随着琴音再次回到他的身上,琴音之中也带了丝欣喜,继续如淙淙流水一般,轻缓而悠长地持续着,萦绕于这一片小小的天地之中。
第二天,伴随着初升的朝阳,少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而响了一夜的琴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仿佛不愿被少年发现一般。
少年眨了眨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脸惊讶。他扶着树干,想要站起来,却又因为太过虚弱而坐回地上。他苦笑一阵,摇摇头,又重新倚靠着树,看着这片枫叶的海洋。少年的眉头微皱,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自己为何能获救。
突然间,他想了起来,是琴声!在他将要失去意识时,是琴声拉回了他的生命!可是,是什么人在林中奏琴?少年顾不得自己的虚弱,扶着树干站起身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茫茫树海用尽全力喊道:“在下昨日蒙难,得琴声相救,还望奏琴之人不吝现身,容在下答谢救命之恩!”
少年的声音穿过枫林,在山谷间回荡,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一连喊了几声,可是,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枫叶的哗哗声。
少年静静地站了片刻,扶在树干上的手捏成了拳头,他垂下头,喃喃道:“大仇难报,难道报恩都不可能吗……”说着,他离开树干,有些踉跄地迈开步子,想要离开这片枫林。
霎时间,一串凌乱的琴音响起,带着一丝慌乱,少年蓦然回头,却并未看到奏琴之人。
“你在哪里?”他将手放到嘴边,对着枫林大声喊着。
玲珑琴音再度响起,带着挽留的意味。
“最终还是不愿现身么……”少年带着一丝苦笑,而琴声也愈发急切,似是想让少年留在林中。
“是想让我留在这里吗?”他仰起头,对着天空喊道。
琴声叮咚响了几声,算是回答。
“因为我身体尚未痊愈吗?”
少年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流畅的乐音传来。
少年的脸上漾过一抹微笑:“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于是,少年在林中呆了下来,每日在山中抓些小兽、找些果实充饥,之后便坐在枫树下听琴。琴声日日相随,而少年也在琴声的帮助下逐渐恢复了元气。转眼间,数十日过去了,秋风中的凉意越来越浓,漫山的枫叶也不似往日那般红得耀眼,转而带着一丝颓败之色。琴音也欠了生气,不如往日那般灵动。
当最后一场秋雨来到之时,漫山的红叶都随着秋风秋雨纷纷落到了地上,少年戴着斗笠,站在雨中,静听那细弱游丝般的琴声。琴声融在雨水中,带着些许哀愁,婉转的曲调充满送别之意,少年也知道,他应该离开了。
绵绵秋雨下了一整天,少年也在雨中站了一天。雨渐渐地停了,琴声也消融在空气中,不再响起,漫山的枫叶之火已经尽数熄灭,徒留遍地红叶。少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枫林,转身离开了这里。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离云山上又到了红叶遍野、烈焰灼灼的时候。一个背剑的少年独自走入林中,一直深入到枫林最深处,来到那棵最大的枫树下。曾经浸入树干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少年抚摸着斑驳的血迹,脸上流露出怀念之色。
突然间,细碎的弦动之声凭空响起,如同一场急雨,从枫林上空倾泻而下,紧接着的是流畅而华美的旋律,带着重逢的喜悦,响彻林间。
“好琴!好曲!”少年一拍剑鞘,“锵”的一声,长剑应声而出,落入少年手中,少年一抖手中的长剑,嗡嗡的鸣动声随着剑身的颤动扩散开来,与琴音和到一起。听闻剑鸣,琴音顿转激烈,铮铮弦动,带着兵戈之意,少年面露微笑,随后转为一脸郑重,他挽出一个剑花,随着琴声舞起剑来。
霎时间,林中剑气纵横,飘落的红叶被剑气所激,随着少年的剑迹漫天飞舞,少年的身影隐没在如火的枫叶中,游龙一般的剑划出一道又一道亮丽的弧线。少年随着琴音纵情地舞着,抛却了所有的仇恨和烦恼,只是随着琴音的缓急,张弛有致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一瞬间,他仿佛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他与这片枫林,还有这悠悠琴声,围绕着他,陪伴着他。
一曲舞毕,少年将剑插入泥土中,倚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一年前,枫林未变,琴声依旧,只不过,他已不是重伤在身,而他的仇,也尚未得报。
几年前,他的家族卷入江湖纷争,一直以来在勉力相抗下尚能安存,但是,在那个深秋的夜晚却突发变故。父亲至交好友的背叛让他在那一夜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重伤在身的他带着仇恨逃入离云山,本以为会命殒于此,却被这枫林中的琴声所救。虽然不知奏琴者的真实身份,但是,隐约中,他觉得奏琴的就是这片枫林,这片在深秋中红似烈焰的枫林。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自嘲,枫林的恩情,他该如何还啊。
仿佛猜透了他的心声,琴音调皮地迸出几个音,随后又是一段华丽的曲调,正是刚才舞剑的旋律。
“是让我每年都来听琴舞剑吗?”少年笑道。
琴声叮咚,应和着少年的回答。
“好,一言为定!”少年朗声笑道,“我会年年至此,与琴音相伴!”
从那之后,少年每年都会在离云山的枫叶转红时回到这里,在林中一直住到枫叶落尽之时。年复一年,枫林依旧、琴声依旧,而他,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喜怒皆形于色的少年了,已及弱冠之龄的他已然褪去了身上的稚气与轻狂,眉宇间也有了逼人的英气,他的剑招日臻化境,如今的他,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的剑客。他知道,报仇的那一天正在逐渐接近,如今所欠缺的,只是机会。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中仿若郁结了一股浊气,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坐在枫树下的他霍然起身,长剑瞬间出鞘,他持剑在林中挥出凌厉的剑招,招招带着掩盖不住的杀气。伴着他的琴声顿时迟缓起来,似是含了满腹愁绪,终于,在林中的剑气最为凛冽之时,琴声停止了。林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剑刃破空的刷刷声和风过枫林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透出一股肃杀之意。
察觉到琴声的变化,他长吁一口气,收了剑势,复又坐回树下,靠在那个他曾经重伤时所倚靠的地方。他仰起头,看着浓密的赤色树冠,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进来,与艳丽的红叶交织出绚烂的色彩。
“你也察觉到我的杀气了吗?”他轻声说着,语气落寞,“已经不愿意为我这个满心都是报仇与杀戮的人奏琴了吗?”
他在树下静坐了片刻,没有琴音回答他的问话,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站起身来,永远地离开这片枫林时,琴声却突然响起,那是他从未听过的旋律,如涤荡一切尘埃的新雨般清明纯净,听着这琴声,就连郁积于他胸中的浊气也尽数散去。一时间,他几乎忘记了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仿佛那只不过是心头的一抹暗云,最终会随着清风的吹拂一同消散一般。他就这样坐在树下,闭着双眼,静听琴声。不知过了多久,琴声逐渐转轻,最后一个音幽幽地迸出,余韵悠长。他睁开眼睛,眼前是繁星满天,皎洁的月傲然悬于空中,默默地注视着世间。
“是想让我放弃报仇吗?”听了这么多年的琴声,他早已与这琴音有了默契,那么纯净的琴曲,正是要让他放下心中的仇恨。
“可是,如果我不报仇,我如何安慰那些逝者的在天之灵!”晶莹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那如炼狱般的一夜再度映入脑海,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双手紧紧地握拳,握得指节发白。琴音低低的响着,满含忧虑。听着琴音,他的心中五味杂陈,在之前的琴曲中,他忘记了仇恨,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琴曲仿佛洗净了他心中的尘埃,让他得以正视心中的仇恨。他知道,即使自己报了仇,已经失去的也无法重新获得,而新的仇恨也会随之诞生,可是,他亦无法容忍自己享受这放弃仇恨后的轻松,只要他还没有在心中放下那日的惨状,他就无法完全放下仇恨,但是,他也不会沉溺于仇恨,现在,他已经为自己决定了前路。他睁开双眼,望着浩渺星野,对着相伴多年的琴音说道:“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听了他这句话,琴音猛然一滞,似是在等他将话说完。
“仇,我不能不报。但是,我亦不会滥杀无辜。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再来这里听琴舞剑。”语毕,他从树下站起,朝着林外走去。此刻,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朗,悠悠琴音带着些许欣慰,亦尾随着他,送他离去。
转眼间,三年时光如水逝去,年年叶红之时,来离云山赏枫的人络绎不绝,但听琴舞剑之人却一直没有来,于是,琴音断了三年,漫山的红叶也红得有些寂寞。秋雨袭来,沙沙的雨声和枫树的鸣动交织在一起,惆怅无比。红叶沾染了水渍,离开了枝头,片片红叶坠落到地面,铺得满山都是,雨停之时,离云山的枫林又会归于沉寂,等待着下一个秋天的到来。
夏去秋来,青绿的枫叶又在清凉的秋风中逐渐转红,一个腰佩长剑的青年踏入枫林深处,伴随着他的脚步,沉寂了近四年的琴声再度响起,曲调激昂,那是重逢后的喜悦之音。青年踏着琴音,走到最大的枫树下,解下自己的佩剑,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光洁的剑身上映出青年俊朗的面容,依稀间,还可以看出他少年时的样子。他一弹长剑,高声道:“从今日起,此剑只为此曲而出!”语毕,他随着琴曲,踏音舞剑,没有仇恨、没有杀意,剑招之中,唯有包容与看透一切后的平静,正如他的内心。从四年前他离开枫林的那一刻起,他便放下了仇恨,他手中的长剑从未沾染鲜血,他的复仇没有杀戮,一切都在那个背叛了他的家族的人流下的忏悔之泪中结束了。
自这个秋天起,离云山的山脚下多了一间小茅屋,山下的小镇中多了个年青的工匠,虽然他沉默寡言,但由于他的手艺精湛、性情热忱,很快就被镇子里的人们所接纳。偶尔也会有人好奇他每到深秋红叶满山之时便会留在山中,每当有人询问他时,他都笑道:“赏枫。”这个回答虽然很勉强,但也成功阻拦了镇上人们的好奇心,没有人知道,在每个叶红似火的深秋之日,他都会在枫林深处,与枫林的琴声相伴,饮酒舞剑,逍遥若仙。
这样平静而安逸的日子持续了十多年,谁都不曾想到,平静的生活中,即将掀起巨大的波澜。
又到了初秋时节,郁郁青青的枫叶已经有了转红迹象,站在茅屋前的他眺望着枫林深处。再过不久,泠泠琴声便会在这如火的枫林中响起了,等忙完了眼下的这个活计,他便可以在山中好好地歇一阵了。这样想着,他收拾完了工具,向山下的小镇走去。
由于雇主家的要求,他在镇中住下了,每日他都会看看那逐渐变红的山头,同时也更卖力的日夜赶工,十余天后的一个傍晚,他终于完成了手中的活计,正当他在房中收拾东西准备返山时,却听闻街上一阵骚乱,好似有人喊着“着火了”,他心中一跳,忙冲到街道上,映入他眼中的,是漫天的山火,烈焰灼天,将逐渐深沉下来的夜幕映得一片亮红!
他惊慌失措地朝离云山跑去,镇上的人企图拦住他,可是,谁又能是他这个习武之人的对手?他冲破众人的阻拦,向火中的枫林跑去。
离云山上,无情的火舌吞噬了一切,他所居住的茅屋早就化作了一片灰烬,秋风助长着火势,飞快地朝着枫林深处蔓延,赤色的枫叶溶化在红得灼目的火焰中,碎裂成干枯的飞屑,被滚滚浓烟卷入空中。他站在山脚下,焦急地看着这一切,拼命地想着办法,心急如焚。
突然,一道银光带着彻骨的寒意朝他袭来,他下意识地一侧身,一枚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擦出一道血痕。
“谁?”他厉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很快,第二支箭呼啸着破空而来,他敏捷地伸出右手,在箭尖刺中他的眉心前握住了那支箭,箭上巨大的力道磨得他的掌心火辣辣的疼,但是,这终究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的疼痛。他要去救这片枫林,要去救枫林中的琴声,他不能在这里被绊住!
“是谁?”他环顾四周,语气冷酷至极,“要杀我的话就快点现身,何必鬼鬼祟祟!”说话间,他耳中捕捉到了一丝动静,他朝着声音的方向掷出了手中的箭,随着一声闷哼,一个人影从灌木丛中跌出,他纵身一跃,跳到那人面前。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与他遭遇变故时的年龄相仿的少年,此刻,那位少年正用左手紧紧地捂着右胳膊上中箭的地方,咬着嘴唇,瞪着他的眼中充满恨意。
“你要杀我?”他有些诧异,他并不认识这个少年,而且,他也从未杀过人,何以引来杀身之祸?
“哼,没想到你今日居然不在山中,否则,我定能烧死你!”少年恨恨地喊道。
“这火是你放的?”他心中一揪,没想到,是他自己连累了这片枫林。
“没错!是我放的!”少年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我就是要杀了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祖父,让我的家分崩离析!”
“你的祖父?”他仔细端详着这个少年,映着火光,他看清了少年的面目,他长得很像父亲昔日的至交,那个背叛了他父亲的人。
“都是你害的!自从你来到我们家之后,祖父就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逝了,之后,四处都流传着污蔑我们家的流言,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我们,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家根本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都是因为你!”少年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他,已经有些癫狂。
听了少年的话,他惊得倒退数步,他没有散播流言,他只是让那个背叛者在自己父母的坟前忏悔,可是,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居然有人利用了他的复仇,毁了这个少年的家族。
见他毫无反应,少年咬紧牙关,抽出腰间的短剑朝他刺去,他愣愣地看着少年的举动,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挡开了少年的攻击,少年绝望地趴在地上,扬起短剑就要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住手!”他冲上前去,打飞了少年手中的短剑。
“你干什么!我不需要仇人的怜悯!”
“不要再去仇恨了。”他对着少年低声说道,“我的复仇已经引来了新的仇恨,造成了新的罪孽,所以,请你不要再像我一样了。”
“要我不再仇恨吗?”少年冷笑一声,“除非你死了!”
“好,你的仇,我来帮你报。”
“什么?”少年的冷笑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惊讶地看着他的举动。此刻,他正转过身,迎着火光,走向那片火海中的红枫林,渐渐的,他的身影消失在赤红的火焰之中。
大火烧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烧尽了枫林的烈焰终于停止了,离云山上一片死寂,被烧成了黑炭的树木死气沉沉地直指苍天。镇上的人担心回到山中的工匠,结伴上山寻找,终于,在一棵烧得焦黑的粗壮枫树下找到了那位工匠。奇迹的是,工匠还活着,虽然身上有不少烧伤的地方,但他气息犹存,镇上的人们急忙将他送下山,请大夫为他医治。
一个月后,他终于痊愈了,他知道,枫林中的琴声再一次救了他,他本来是想随着这片枫林一同死去的,可是,这琴声却不愿让他死去,火中的枫林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用琴音护他周全。泪水从他的眼中涌出,带着悔恨、带着遗憾,如果他不去报仇就好了,那样也不会伤害到那个少年,更不会连累这片枫林。如今,他将背负着愧疚,度过余生。
痊愈后,他谢绝了镇上人们的挽留,带着铁锹和锄头,又回到了离云山中。山脚下被他开垦出一片小小的梯田,而他也定居在山中,每日进山种树。他种的树,是枫树。
数十年过去了,他已步入古稀之年,而离云山也恢复了昔日的样貌,漫山的枫树,夏日里绿意盎然,秋风中红艳似火。每到秋日,人们纷纷进山赏枫,同时也不忘谈论这位老人种枫的功绩。没有人知道他为何执着于让离云山恢复红枫遍野的旧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为的不仅仅是枫树,更是那每到秋日随着红叶一同来临的美丽琴声。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离云山已经一如往昔般红枫满山,可他却再也没能听到那琴声,不过,他不会放弃,他会一直等待着,等着琴声回来的那一天。
又是一个深秋,几个调皮的孩童偷偷跑到枫林深处玩耍。在一颗被烧得焦黑的粗壮枫树下,他们看见了一位倚靠着树干坐在落满枫叶的土地上的老者,老者闭着眼睛,面目安详,他一手握着一把长剑,剑身锈迹斑斑,似是多年未曾使用;另一只手却抓着一柄沾满泥土的锄头。孩童轻轻地靠近,想唤醒这名老者,却发现老者一直一动不动,受到惊吓的孩童跑回镇上,叫来了大人。人们来到林中,发现这位种树多年的老者已然逝去多日了。
众人将老者葬于枯树之下,虽然每个人都记得他种下了这些树,可是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于是,矮矮的坟冢前没有墓碑,只有这棵焦黑的枫树与它相伴。
从这一年起,离云山的枫叶总是红得别样地绚丽,远远近近的人都会赶着时节来此赏枫,同时听着镇子中的人讲着种枫老人的故事,更有游人在赏枫回来时,说听到了林中有琴声传出,并由此引得更多人前往山中。
只是,他们看不见,每到叶红之时,枫林深处那个矮矮的长满荒草的坟冢旁便会出现两个人影,女子红衣似火、男子浓眉似剑。他们一人抚琴、一人舞剑,在飘飞的红叶中,终续生前未了的琴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