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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地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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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的空气,永远是凝滞的。
地面世界的湿冷雨水在这里化作无处不在的、带着铁锈和霉菌味道的潮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巨大的混凝土支撑柱如同沉默巨兽的肋骨,撑起低矮压抑的天顶。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滴答着不知名的冷凝水。
唯一的光源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的白炽灯,在弥漫的薄薄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圈,将无数狭窄通道和破败店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提线人形馆”,就嵌在其中一条最不起眼的岔道深处。没有霓虹招牌,只有一块边缘剥蚀的深色木匾,用古拙的字体阴刻着馆名。两扇厚重的、颜色暗沉如凝固血液的木门紧闭着,将门外的潮湿、阴冷和喧嚣隔绝。
门内,却是另一个世界。
暖橘色的灯光柔和地洒满不大的空间,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静谧。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甜腻的蜂蜡和上好木料混合的馨香,吸走了地下城无处不在的霉味。靠墙的高大玻璃立柜里,陈列着姿态各异的人偶。有穿着洛可可风格蕾丝裙的贵族少女,眼神空洞而优雅;有穿着粗布短褂、扛着锄头的农夫,脸上的皱纹刻画得惟妙惟肖;还有身披甲胄、做冲锋状的骑士……无一例外,它们都精美绝伦,肌肤的纹理、发丝的柔韧感、衣料的褶皱都逼真得令人惊叹,却又在极致逼真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非人的僵硬感。它们静默地待在玻璃后面,像被时光遗忘的囚徒。
店铺中央的工作台旁,楼朔正俯身工作。灯光勾勒出他清瘦而专注的侧影。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偏白的小臂。几缕略长的黑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只看到挺直的鼻梁和抿成一条淡色直线的薄唇。他手上戴着一副薄如蝉翼的肉色手套,此刻正用一把细如毫毛的刻刀,在一块巴掌大小、质地细腻如真正肌肤的淡黄色软蜡上,精雕细琢着一个鼻梁的弧度。
他的动作极其稳定、精准,每一次下刀都轻若无物,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刻刀划过软蜡,发出沙沙的微响,在这极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如同某种神秘的呓语。
工作台一角,放着一个尚未完成的女性人偶头颅。那头颅拥有着惊人的美貌,五官比例完美得不似真人,此刻正闭着眼,仿佛沉睡。楼朔刚刚雕琢的,正是为它准备的替换鼻梁。
突然,他执刀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刀尖在软蜡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停顿点。他并未抬头,眼睫依旧低垂,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蜡块,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错觉。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带进一丝外面通道特有的阴冷湿气。一个裹在宽大雨衣里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迅速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三十多岁、平平无奇的男人脸,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里混杂着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他几步走到工作台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地下城居民特有的、粘稠的市井腔调:
“楼师傅,有……有‘新货’路子没?”他搓着手,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楼朔低垂的眼,“就……就最近很火那个,唱跳的那个小爱豆,‘星耀男孩’里那个门面担当,叫林什么的……对对,林漾!他那张脸,太绝了!您路子广,肯定有办法搞到他的‘模子’吧?价钱好说!我倾家荡产都行!”
楼朔手中的刻刀依旧在蜡块上流畅地移动,雕琢着鼻翼的阴影。他像是完全没听到来人的话,沉默在暖橘色的灯光里蔓延,只有刻刀沙沙的轻响。
来人等了几秒,见楼朔毫无反应,额角渗出汗来,语气更急迫了几分:“楼师傅?您看……这事儿……能成吗?我听说……”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听说城南那个小明星刘丛书,出事前……好像也找您‘定制’过?他后来那脸,啧啧,跟换了个人似的,星路一下子顺了!您看……”
“刘丛书”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楼朔握着刻刀的手,骤然停住。刀尖稳稳地悬停在软蜡上方不足一毫米处,纹丝不动。整个店铺内的时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凝固了。暖橘色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玻璃柜里那些精美的人偶,空洞的眼珠在阴影里仿佛齐刷刷地转向了工作台的方向。
来人被这死寂般的停顿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惊恐地看着楼朔。
楼朔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来人终于看清了楼朔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清俊、甚至有些阴柔的面容,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他的五官无疑是好看的,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和……非人感。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瞳仁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纯黑的墨色,此刻,那深不见底的墨色中,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平静得像两口千年古井,幽冷地倒映着来人惊恐扭曲的脸。
来人被这双眼睛盯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呼吸都困难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楼朔看着他,几秒钟,或者更久。那冰冷的注视仿佛穿透了来人的皮囊,直视着他灵魂深处卑劣的欲望。然后,楼朔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用精密仪器测量出来的弧度。
“刘丛书……”楼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清冽得像山涧冷泉,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字字敲在人心上,“他死了。”
“啊?!”来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死……死了?怎……怎么可能?昨天我还……”
“你,”楼朔打断他,深黑的眼眸锁定他,那空洞的“微笑”依旧挂在唇边,“想要林漾的脸?”
“不……不……我……”来人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本能地想否认,想逃离。
楼朔却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手中的软蜡鼻梁上。刻刀再次落下,沙沙声重新响起,流畅依旧。
“脸,不过是皮囊。”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视从未发生,“再好的皮囊,戴在蠢货身上,也只会加速他的毁灭。”
他手中的刻刀轻轻一转,削下最后一抹多余的蜡屑。一个完美、挺翘、如同真正希腊雕塑般的鼻梁,在他指尖成型。他将其轻轻拿起,对着灯光端详了片刻,然后,用镊子夹着,精准地按在了工作台上那个闭目沉睡的美人头颅的鼻梁位置。
咔嗒。
一声轻响,完美契合。
那沉睡的美人,依旧闭着眼,但拥有了新鼻梁的面容,在灯光下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却又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美感。
“滚。”楼朔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视线依旧停留在人偶头颅上,再未看来人一眼。
来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仓皇地消失在门外通道的阴冷黑暗里,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急促回荡,渐渐远去。
木门重新合拢,将内外隔绝。
楼朔放下刻刀,摘掉薄如蝉翼的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异常修长的手。他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黄铜水盆边,拧开同样古旧的黄铜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哗而下。
他慢条斯理地冲洗着双手。水流冲刷过他白皙的手指、指缝、手背,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洗去的是蜡屑?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透过店铺唯一那扇镶嵌在厚重墙壁上、窄小而模糊的玻璃窗,投向外面地下城通道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黑暗。深黑的眼底,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幽芒,如同深潭底部悄然掠过的冷光,一闪而逝。
雨声,似乎透过层层混凝土和泥土的阻隔,隐隐约约地传了下来。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