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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蚂蚁工厂(九) 死亡会是每 ...

  •   “为什么?”
      “你们问我为什么?”
      “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拼命地逃脱了198区,来到了这里,得到了135中心的工作。”
      “我的日常工作就是满足各种各样奇葩的需求,还不能拒绝,不满足他们的条件我就会变成污染物,我不想变成怪物,所以我挣扎,我努力完成工作,每天天不亮就起,事不做完就不下班。”
      “我还有个母亲需要我,所以我必须工作,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工作的时候遇到了许多超过60岁的打假人,他们也不得不从事这样的工作,也只想活着,因为污染让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这样,忙忙碌碌,汲汲营营,社会的病态扭曲造就了这样的赚钱路子,努力生活的人在痛苦,在这个岗位上的人也痛苦。”
      “可我没有办法,生活还得继续,我每天奔波在一线,每天处理着变成污染物的举报者。”
      “可是,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了,我的妈妈还是被污染了,我一直把她隔离在家里,我不让她与我接触,我也不让她与别人接触,可她还是被感染了,她怎么会感染呢,我不敢带她去看,我怕他们直接杀了她,可是我也不敢继续拖下去,我怕她真的变成了怪物。”
      “有一天,一个自称异能者保护协会的中年人找上了门,他叫汪正,他告诉我,只要我吃下那颗卵,他会帮我,他们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可以将污染者恢复成正常人。”
      “二选一,你会怎么选择?”薛灼的声音里带上了悲凉。
      她在质问我。
      我却给不出真正的答案。
      “所以,你选择成为他们的实验体是吗?”
      “是的,我别无选择。”
      “我做这些,我得到的太少,太少了,时代的一小颗灰尘,落在我的家庭上,那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我成为了实验体,我的母亲还是死了,我也回不去了,只能成为母体,继续孕育着‘神’。”
      “你所说的‘神’究竟是什么?”我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可薛灼并未搭理我,而是继续说:“他骗了我,他骗我,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我只是个可笑的容器而已,没有我,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容器。”
      “我快要死了,我一直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它困扰了我太久,它让我生活变得更加便利,但也让我失去了曾经的工作,挤占了我的工作机会,曾经,我对它充满希望,现在,我对它充满敌意,我既恨它,又依赖它。”
      “你问,如果我们知道的话,我想,我们都会回答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陈兵芳点点头,涂满满则是靠在我的肩膀边,些许失神,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如果没有了人工智能,这个世界,你认为会不会更好?”
      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人工智能里,有伯灵那样的背叛者,也有安琪这样的守护者,它们互为因果,又互为对照。
      我曾想过安琪的来时路,它作为这个时代中最伟大的发明,为什么历史上两次对它进行关闭,却又不约而同地进行了解封,它是不是正不可逆转地成为了人类的无可或缺的一部分?
      Al代替了大部分人的工作,当人们不再思考时,那还剩下什么?
      Al的算力远远高于人类自身的判断,人类依靠Al,人类已经发展到了生活离不开的地步。
      没有了Al进行手术监控,医院还敢做手术吗?
      没有了Al进行管理道路,人类还敢无人驾驶吗?
      没有了Al进行生活服务,人类还能依靠自己吗?
      我没有答案,安琪也不会有。
      “我想,当世界已经被污染物占领的时候,人类的确会想着有一个能够代表人类的象征出现,很不幸,人类把这个希望放在了一个Al身上,而不是人类本身,也许,许多人都会有被抛弃的感觉,可正因如此,不是更能说明人类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救吗?如果没有了这些挣扎,那整个人类族群也就不复存在了吧。”
      “不知道,这个回答,你是否满意?”
      “我不知道,我本来就活不到看见希望的时刻了,但是如果你这样说的话,我会很开心,至少,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不幸。”
      涂满满回神,轻轻地说了一句:“原来死亡,是这么轻易的一件事,一句话一个谎言就被人剥夺生命。”
      她不敢看陈兵芳的惨状,芳姐是被她拖累的,如果不是为了救她,陈兵芳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法预知未来的命运。
      不知怎么地,我竟想起了第一次来到135平台时,曾经在墙上看见的标语:135平台,致力于让每一位普通民众获得归属感。
      很讽刺,也很现实。
      外部的人利用Al进行投诉举报,内部的人通过Al进行回答,本质上变成了Al自己和自己的博弈,这很可笑,不是吗?
      谁能担责?谁敢担责?薛灼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Al时代,什么才是人不可替代的人性?它已经替人类思考了太多,替代人类做了太多,它正悄然入侵着人类的方方面面。
      人与Al的矛盾变得迫在眉睫了,我与伯灵的清算,又要更进一步了。
      “你们离开吧,我想要和我的母亲在一起。”
      破碎的卵集合在一起,混着血肉,混着白色黏液,将一个个卵泡包裹在一起,像回到了母亲曾经的肚子里,她变成了一个蜷缩着的婴儿形态。
      人在精神崩溃的时候是无声的,她对生活失去了所有的欲望,她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自怨自艾,又无法让自己减轻痛苦,最后只有寻死或者成为污染物的盘中餐。
      精神污染就是这么来的,它是压抑又隐秘的,它又是光明又正大的,明明告诉了你路就是要这样走,但你就是没办法跨过人与人之间的鸿沟。
      薛灼精神崩溃了,成了汪正的饵料,也最重要成了必须要被清理的对象。
      她也成了一个卵,想要孵化。
      我看着那一坨乱七八糟被组合在一起的污染物,早已经看不出薛灼的模样,那剧烈的心跳声从来都未能停止。
      下一刻,【异能——凤凰之火】燃烧起来,把污染物烧的滋滋作响,她没有挣扎,她早就想这么死了。
      我摇摇头让脑子清醒点,我和恢复的差不多的涂满满小心地扶着陈兵芳迅速地离开了污染区。
      一路上都是尘土,还有被炸出更多血肉的工厂,铺在空无人烟的大地上,成了一朵巨大的血花。
      “咳咳咳……”陈兵芳猝不及防地咳嗽,我的精神丝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她,想让她尽量保持清醒,不要被污染,不要放弃。
      “是不是太呛了,现在灰尘是有些多……”涂满满紧张的说,颤抖不已的手轻轻地扶着已经走不了路的陈兵芳,她的腹部成了她行动不便的枷锁,让她只能被拖行着往前走。
      “我……停……停下,我想休息一会儿……”她艰难地吐字,口器越长越大,顶到了她的下颌,让她吐字不清,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句话。
      我喘着气,她很重,特别重,我拖的吃力又难受,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她坚持,也希望我们能更努力一些。
      涂满满则是在后面往前推,她听到了陈兵芳的话,她没吱声,甚至没抬头看她,她只要一抬头,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陈兵芳有了新的四肢,却不是坚硬的机械,而是有着刚毛的节肢动物关节,细细长长的,安静地蜷缩在透明的丝状物里,脸上全是黑斑,一块一块的就要认不清她原来的模样,她喘气的时候越来越困难了,身上的气息却越来越接近污染物了。
      最后,涂满满的一颗颗眼泪还是滴在了陈兵芳硕大的腹部上。
      陈兵芳不再开口了,她看着涨红了脸使劲推着她走的涂满满,心里叹气,还是年轻啊,接受队友的死亡对曾经的她来说是个难以跨过的鸿沟,她又怎么能要求一个没什么经历的小姑娘就坦然地接受队友为救她而死的事实呢,这太残忍了,她不忍心。
      我听到了从后方传来的啜泣声,一开始是憋着的有些小心翼翼,后面是忍不住了放声大哭,接着语无伦次:“芳姐,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你再坚持坚持……”
      “我们带你出去,带你去医疗中心,任雪,对,任雪她肯定有办法救你!”
      陈兵芳摇摇头:“不,你们听我说,我不想回去了,我失去了双手,又失去了一条腿,现在连身体都马上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我不想这样,我觉得已经够了。”
      陈兵芳冰凉的头部重重地撞了一下我的背,才口齿不清地继续说:“不用走了,停下吧,我真的想好好休息了。”
      听完她的话,我捏紧了拳头,指甲紧紧扣着手心,沉默良久后还是按她的心愿停下了,并找了一个略微干净的青草地,陈兵芳臃肿的身体就躺在上面,脑袋被我们垫高,她才能看见我们的一举一动。
      涂满满一直忍不住擦眼泪,她在后面一直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陈兵芳的变异,这让她更难受了。
      最终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可是你不是还想调查七芒星小队消失的真相吗?这你都不在乎了吗?”
      陈兵芳似乎并不惊讶我知道这件事,她想了想后才慢慢回答:“我从前……一直无法接受身边亲密的人一个个死去,总是留下我一个人,可是现在我也走到了这条路上,我却有了不同的看法,……死亡会是每一个个体的终点,却不是整个人类的终点。”
      “可是我还是想说……”陈兵芳没反驳也没赞同,眼神里似乎已经没了那些锐气。
      我却伴随着涂满满的哭声开始自言自语说起了曾经杨丽的事,遇到王厚决的事,以及最后李言越的死亡,他们每一个人都死在了云家村。
      “我们曾经的这个小队,死得这样惨烈。”陈兵芳听完后感慨万千。
      “说来好笑,似乎我所在的每一个小队,最后都变得支离破碎,六芒星小队曾经六个人,如今也只剩下了我,现在的第七小队,姜余笑走了,莫历死了,也变得支离破碎,真是对不起你们。”
      “为什么说这些?”涂满满有点接受不了这样仿佛在说遗言的时刻。
      “我的人生课题即将完成,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看着陈兵芳,我竟然透过她看到了杨丽的影子,一往无前,勇敢无畏。
      杨丽不过是实验中的牺牲品,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包括王厚决,那个一开始就要杀了我的中年男人,一样要遵循丛林法则而被杀。
      在庞大的污染物面前,他们就是渺小的蚂蚁,可蚂蚁也有梦想,它想要出去看一看,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蚁穴,却没想到一辈子这么快就过去了。
      陈兵芳现在只感觉自己脑子像是被啃食,酥酥麻麻的,接着是心中有无限的繁殖欲望,她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小腹带来的坠痛,那是即将分娩的前兆。
      她还尚存一点理智,可她也知道,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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