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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世梦回 苏梨与顾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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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糖糕嘞”
身旁小贩的叫卖让苏梨缓缓回过神来,刚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片段,再一次变得模糊。这么多年她无数次地想起或梦起一些曾经似乎发生过的故事,但是却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模糊,记也记不清。
她小时候对这些记忆还像是如数家珍一般,常在家里念叨着什么前世民国,引得父母担心她是不是精神错乱。
苏梨望着糖糕摊上升腾的热气,糖拉成的金丝在阳光中晃得人眼晕。掌心的温度渐渐回暖,她才惊觉自己竟对着铜锅里翻涌的糖浆发了一刻钟的呆。指甲无意识地摩挲过袖口,那里还留着修复古籍时沾染的墨渍,却总让她想起模糊的梦境。
今生的她终于如愿成为了小巷人家里普通的江南女孩。或许是因为自幼喜欢吃梨子,父母叫她苏梨。但是与同龄人不同的是,她并不那么爱闹爱笑,反而喜欢一个人静静待着思考一些事情。更因为从小到大经常对梦境里所谓民国前世的事情神神叨叨,所以和同龄的孩子不怎么玩得来,反倒喜欢逛古玩,养成了她清冷的性格。或许是性格使然,又或许是天意注定,在读大学的时候,她选择了古籍修复。后来成了一名古籍修复师,终日只要和这些历史上的文物打交道,不用费太多力气去社交。
推开古玩店雕花木门时,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长霍云深从翡翠摆件后抬起头,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深意:"苏小姐今儿又来看宝贝?"苏梨礼貌一笑,她注意到展柜里多了一卷像信笺的泛黄色纸张。那泛黄的宣纸边缘蜷曲如蝶翅,火漆印上暗红的并蒂莲倒像是岁月凝固的血迹,在暖黄射灯下淌着油润的光泽。
“霍老板,我能打开看看吗?这些东西看起来,不知为何,有点眼熟。”
“当然”。
苏梨慢慢打开了信件,虽然那上面的信息皆是密语让人不解,但那些起笔的顿角、收锋的飞白,竟与她无数次临摹的古籍残页笔迹如出一辙。更令她指尖发冷的,是信笺边角磨损的弧度,恰好与她梦中反复出现的情书缺口尤其相似。
火漆印上的暗红鸢尾花像凝固的血痂,让苏梨的指尖突然发颤——这朵前世绣在手帕上的花,此刻正在显微镜下绽放成命运的牢笼。
苏梨继续展开泛黄的情书,并蒂莲图案在光下显现出细小的鳞片结构,"需要破解的是文字密码。"苏梨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刮过一阵强风,吹得展柜里的风铃叮咚作响,她恍惚看见玻璃倒影里,有个穿长衫的男人正背对着自己,后颈处有道狰狞的枪伤,伤口致命又隐秘,眼前又闪过一片血红。
"霍老板,这信笺开个价吧。"不知为何,苏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受控地发颤。她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感顺着神经传来,才勉强稳住颤抖的手腕。
霍云深微微颔首,翡翠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包好。"他示意店员取来锦盒,动作行云流水。
"您这些信筏......是如何得手的?"苏梨的目光紧盯着那卷泛黄的宣纸。
"几天前有个金发男人揣着牛皮信封走进店里,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方纪念品。"霍云深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可是孤品,多年珍藏。不过既然苏小姐想要——"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合上锦盒,将账本推到苏梨面前。
泛黄的收购记录上,"苏氏密函"四字墨迹未干,签署日期竟与苏梨的生日重合。她的呼吸猛然停滞,耳边突然响起儿时梦中的枪声,混着信上并蒂莲的冷香扑面而来。锦盒边缘露出的半截鸢尾纹缎带在光下轻轻颤动。
修复第三日,她对着显微镜皱眉。信笺背面的暗纹与表面文字产生干涉,紫外线照射下,荧光字符与裂痕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诡谲的网。更糟的是,火漆中的未知矿物成分开始氧化,每一次清洁都可能让鸢尾纹彻底湮灭。当她尝试用纳米喷雾加固纸张时,稿纸上的鸢尾草图竟渗出暗红水渍,与梦里刑场的血迹重叠。
完工后,苏梨盯着复原的信笺,挫败感涌上心头。那些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组合起来竟是毫无意义的乱码。果然是密信,就是看不懂。无奈之下,她拨通密码学好友电话,窗外暴雨倾盆,听筒里的声音又混着电流声十分杂乱:"我在敦煌脱不开身...不过你可以找顾沉舟,就我同事,他破解过航海密语。"挂断电话,好友随机发了一个地址过来。
导航显示顾沉舟的工作室就在南巷老宅。苏梨抱着文件袋马上前往,她潜意识里隐隐觉得这些信筏可能跟自己所谓的那些梦境和前世记忆有关,所以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打车到了顾沉舟的楼下。
也许此时的她和顾沉舟都没有料到这封密信不仅是破解密码的关键,更会牵扯到和他二人前世有着生死羁绊的命定情愫。
“顾先生”苏梨敲了敲门。
男人闻声抬头,将她迎了进来,目光扫过了她怀中裹着的密信。苏梨赶紧递上文件袋自我介绍道,“我叫苏梨。是我那个能破译密信的朋友让我来找您的,他说您能破译这个。”
顾沉舟接过密信,指尖在印上轻轻摩挲,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当他打开紫外线灯的时候。密信上的那些字符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他的指尖在密信上突然顿住,投影仪将破译出的字符投在墙面——"军阀部署并蒂莲实验数据"。就在他要将那些字符输入电脑进行破译的刹那,玻璃窗突然发出了爆裂的脆响。苏梨慌忙后退半步,但却不小心撞上了实验台,烧杯瞬间倾倒。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拿着匕首,泛着幽蓝的光,顾沉舟赶紧把她拽到身后。虽然神秘人全身都裹得严实,但苏梨却觉得那双眼神很是熟悉,仿佛在哪里看过。
苏梨本能地将密信护在怀中,却又被人狠狠撞在实验台上。在金属器械落地的脆响里,她看见顾沉舟赤手攥住刀刃,鲜血滴在握住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一把钥匙,突然拧开记忆深处的铜锁。
记忆的齿轮突然咬合,心脏在胸腔里仿佛撞出百年前了的枪响——原来那些模糊的梦境,是灵魂在时空裂缝里留下的破碎的月光。
刑场的硝烟、染血的情书...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苏梨望着顾沉舟苍白的脸,他此刻染血的眉眼,与百年前在枪火前的身影完全重合。当神秘人再次挥刀时,她听见自己喊出从未说过的名字:"沉舟!"
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放大,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他扯下领带缠住她受伤的手腕,血腥味再次扑面而来。苏梨看见密信从怀中滑落,顾沉舟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抢先一步夺到了信筏。神秘人的喉间瞬间发出了一声低吼,用短刃疾刺而下,在信笺边缘画出一道狰狞的弧线。就这样,几片带着荧光的碎纸簌簌飘落,浮现出从未见过的金色纹路。那是并蒂莲血清实验的核心密码。
顾沉舟借势翻身跃起,手掌径直抓向神秘人面罩。布料摩擦的刺啦声里,指尖几乎触到对方下颌,却被神秘人侧身躲过。他发出闷哼,猛地踹翻一旁的实验台,酒精瞬间泼洒而出,火舌马上隔断了两人。混乱中神秘人挥挡顾沉舟的攻击,袖口滑落的刹那,那枚翡翠扳指在灯下泛着冷光。苏梨瞳孔骤缩——深绿玉质上蜿蜒的冰裂纹,和多年来在古玩店的霍云深指尖转动的纹路分毫不差。
"霍云深!"她的惊呼穿透性极强,神秘人的动作陡然僵住,防毒面罩下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转瞬之间,他猛地踹开后窗落荒而逃,只留下空荡荡的窗台和几串渐被雨水冲淡的血脚印。
苏梨扶着焦黑的实验台喘息,泛着荧光的密信残片还在脚边微微发亮,但方才那人转身时熟悉的旋腕动作,已然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
霍云深消失后,苏梨无力地跌坐在冰凉的瓷砖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整个人瘫软着无法起身。还好顾沉舟比她早一些缓过神来,脚步踉跄着穿过满地狼藉,将她扶起半抱半揽着放她到椅子上。苏梨靠在椅背上,望着男人转身去拿医药箱的背影,内心猛然涌上一股酸涩,这股酸涩好像从百年前就有了,百转千回,千年百年,让她几乎难过到想掉眼泪。
顾沉舟回过神来给她包扎手背的划伤,一脸疑惑地问道“那个人你认识?”
“我认识。我从小到大就特别喜欢古玩。中学的时候在这附近读书,时常去他家的古玩店。他就是那古玩店的店主,叫霍云深。这些信筏是我前几日从他那里买过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要在我修复完这些信筏之后来抢夺。我们明明已经成交了。”苏梨边说边想起交易时霍云深那意味深长的笑,后背上泛起冷汗。
"这人不会善罢甘休。"顾沉舟突然开口,"我们得换个地方。"
三天后,在苏家老宅的地下室里,紫外线灯下的密信终于完全显形。泛黄的宣纸上,一部分是民国时期并蒂莲血清实验数据,另一部分变成了缠绵的情话。"沉舟吾爱,待山河平定,定与君定下婚期,共赏江南莲开",苏梨的手指猛然颤抖,这句话竟与她梦中反复出现的情书内容一字不差。
顾沉舟的钢笔在苏黎二字上停顿,那是密信落款的名字。两人对视的瞬间,呼吸同时变得急促——这两个名字,竟与他们同音甚至一致。
当晚雷雨交加,苏梨在梦中重回民国。这一场梦终于不同往昔,不再是破碎模糊的幻影。苏梨终于清楚地看见曾经的自己身着淡粉的旗袍站在教堂外的巷口处焦急地等待,而着长衫的顾沉舟撑着油纸伞向她走来。苏梨梦醒之后,所有月圆夜的相聚,情书中带血的褶皱,父亲对顾氏与革命人士毫不犹豫地处决,还有那句〝等我”和“珍重”的落笔。这些记忆都如潮水般涌来。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第一次看到顾沉舟的时候,心头会那么酸涩?原来这是前世她在懵懂中成为父亲杀害革命党的诱饵,亲手将爱人引入致命陷阱的悔恨。为什么她触摸到信笺的时候眼前会闪过一大片血红?原来是前世磕破头也没能从父亲手中救下顾氏家族和顾沉舟这个爱人的自责,最后让他们舍命刑场,血染疆土,这是前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