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究竟带来了什么》忽遇荇满池

2、短暂拥有 当归

　　当归拉着十五的手回村了，她没有喊“妖怪杀了妖怪”，她喊的是“大英雄十五凯旋归来，三七姐姐速速接驾”。
　　村里人都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这个突然造访的胡人要和三七姑娘家的猫叫一个名字？
　　至此，十五的幸福日子真正降临在他手心了。
　　三七家住的偏，没什么人来往，毕竟家中只有一对孤女，十五可以随意化形。而且救了当归后，十五吆五喝六的权力也上升了。家里什么时候吃鱼，什么时候杀鸡，都看他一只猫。
　　他也会陪三七上山采药，陪当归捡柴，谁叫他是大英雄呢。
　　等到大英雄学会还价后，他已经可以代替三七去市集上卖草药了，但三七不敢让他去，因为十五挣了钱总要先买一串鱼干奖励一下能干的自己，还不忘给当归带个糖葫芦、给三七带只小素钗。一来二去，带回家的除了几个铜板，就只剩下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了。
　　日子流水一样的过去了。
　　从前，十五守着两个人，现在，十五守着两座坟。
　　他见过青葱岁月里的少女，也见过她们花白的头发，干枯的皮肤。十五那时并不在意，他忘了人们生老病死，他在等，等她们转世轮回。
　　可是，没有。
　　十五一路“杀”到地府，阎王说，是十五的错，十五杀了那年那只妖兽，改变了二人的命格，因此，不入轮回。
　　大英雄十五陨落了，那些夸赞他“英明神武”的话现在像一把把短刀扎得他喘不上气。
　　橙黄色的圆月高悬空中。当归说十五是团圆的日子，可是十五只是孤身一人。
　　十五从前就说过华不明是个很愚蠢的神仙。
　　是了，华不明正站在他面前。
　　十五再一次回到了天庭，这一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属于过他。
　　十五好奇为什么又抓他回来，听宫娥议论，似乎是说天庭准备和魔尊打架了，需要十五有超强疗效的血。（十五：你们是蚊子吗？）
　　从这时起，华不明的宫殿开始频繁的不见了瓶瓶罐罐。
　　华不明带十五出入天庭的酒集宴会。十五也只是盯着桌上的东西，光流口水。是的，他还是不会用筷子，倒不是三七、当归不教他，只是她们说，怎么不能抓着吃呢？毕竟十五是只小猫啊，小猫可以不用筷子，小猫可以狼吞虎咽。
　　想到什么十五突然变成猫逃也似的离开了。上一次的瑶池宴会，他在被华不明打疼之后也是这样跑走的，左脚踩右脚倒是跑的比飞的还快。
　　之后华不明过了两天清净日子，而十五挂在瑶池边的相思树上等了华不明两天，快被晒成猫干的时候，他幡然醒悟，华不明是不会来找他的。
　　回到此刻。
　　十五是只记性很差的猫。他现在正责怪自己怎么忘记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死规定。他来到从前的坟墓时，发现两座石碑东倒西歪，野草丛生，几乎要看不见两堆鼓鼓的坟包，也似乎从没有人记得这里还“睡着”两个人。
　　十五坐下来，指着自己的心口，说“三七，你起来帮我瞧瞧，这里疼…”
　　三七没理他。风过杂草，簌簌一片响。
　　十五曾经给三七展示过他的超绝自愈能力，他刚提起刀，准备再来一下，给早已傻眼的三七好好开开眼界的时候，三七问他“你不疼吗？”
　　于是十五忽而记起，其实他特别怕疼，强大的心理作用在此刻失效了。
　　三七说，“疼的话不要憋着，可以和我说。”
　　于是，十五水灵灵的降落在三七的墓碑前。
　　而三七食言了，这是当然，你指望死人开口说什么话呢？
　　……
　　华不明现在找他的猫找的有点急，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他帅气的闪现在十五的屋前，推门进去，弥散着一股血腥味。从前消失的瓶瓶罐罐都在这里了，平放着摊在地上，铺得到处都是，根本没法下脚，什么都有，玉瓶玉盘。
　　这些器皿里盛着鲜红的血，站在门口往里望，像一颗颗红宝石。
　　或许十五在这里也因失血死过好几次了。
　　华不明是无法知道的，因为十五从来不说，他没想到像十五这样叽叽喳喳的猫也会偷偷保有一些秘密。
　　事实上，十五只是讨厌被挂在四重天天门上放血的感觉。既然要血的话，可以直接说。十五自认是只聪明猫，吃一堑长一智嘛。
　　但华不明带十五回来，不是为了他的血。华不明没说，十五便不问，万一问急眼了，又要被那把骨剑捅个对穿了，十五自认是只聪明的猫。
　　……
　　十五很讨厌水，毕竟是从海底爬回来的，可是现在，他疯了似的冲着海边奔去。风拉长他在太阳下的影子，很长，淹没了十五的一生，在风里飘的头发像一团燃烧的火，把他焚烧殆尽数万次。
　　十五想起来，该死的命法仙人说过，像十五这样的祸害最终的归宿就是在阴湿的海底生生死死。
　　十五当年不屑一顾，他想，“臭老头，你还玩上预言了？”
　　海水打湿他的脚，没过他的小腿，十五应震悚恐惧而拼命的颤抖着，也拼命地控制住自己，一步一步向海的更深、更蓝处走去。最后，他又跑了起来，海水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他要回海底去。
　　十五现在认命了，那个臭老头说的好像是有点道理。
　　海水灌进十五的嘴和鼻腔。
　　讨厌的海，比眼睛里的雨还咸。十五吧唧着嘴。
　　他的呼吸已然停止，脑子都还在转。
　　他慢慢向下沉，正如百年前他慢慢上升一样。他看见鱼群，他听见泡沫在海水里破裂的声音。
　　他感受着阳光穿过海水在他身上打下淡淡的光晕，也感受着光晕渐渐褪去。
　　黑暗从海底涌上来了。
　　十五喜欢晒太阳，阳光晕染他的毛发，他把肚皮朝上，可以睡一整天。
　　现在十五也要开始睡觉了，至于睡多久，不知道。
　　他上一次这样睡，睡了几百年。
　　这一次…
　　这一次还没睡着，就被捞上来了。十五愠怒。是哪个不长眼的渔夫？敢把网放的这么深！
　　绿色的眼睛再一次睁开了，再一次猝不及防的对上另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十五看过无数次——华不明的眼睛。
　　像融化的雪水一样，这双眼睛里的波纹荡了一圈又一圈，他们站在水面上，于是十五叫起来，“我站在水面上！”
　　是的，重获新生后，十五的第一句话是“我站在水面上！”
　　（华不明：来迟了，脑子还是进水了）
　　华不明讨厌自己的名字。
　　作为天帝的继承人，华不明每时每刻都在准备赴死。
　　这似乎又是天地刻意而为之，他只需蜗居在九重天，而华不明就像提线木偶一样，为他奔走效命。或许会死在同鲛人的激战中；或许会被流散的凶兽拆解入腹；或许会因封印鬼马蛇神力竭而亡。
　　可以说，他每时每刻都出生入死。
　　华不明很清楚自己的命运，所以很讨厌自己的名字，天帝希望他不必活的太明白，太透彻，只需享受浮华，华不明知道。
　　华不明不想死，这是当然，所以他在一次次奔走效命中，用尽全力活下来。
　　升级，打怪，升级，打怪…
　　于是，华不明更好用了，天帝更喜欢他，也更忌惮他了，他奔走效命的日子比以往更长了。
　　这仿佛是一个循环，而华不明是困兽。
　　当华不明第一次遇见十五的时候，他的心被嫉妒占满了，死不了？华不明嫉妒的发疯。
　　可是，十五却是这世上最想死的人，这很不巧，一个想死死不了，一个拼命活下来。
　　至于那把骨剑，曾经惊掉所有神仙的下巴。
　　不是华不明选择了那把剑，而是那把剑选择了华不明。
　　十五不是一只很有骨气的猫，但他的两根脊骨却很有骨气。命法将其铸成剑，而这把剑却死不开刃，神仙们“好吃好喝”的供着，这把剑却始终泛着淡淡的死灰色。
　　直到华不明走进那座剑祠。
　　白色的光芒充斥着祠堂。
　　正是因此，华不明被选为天帝的继承人，但华不明并不讨厌这把剑，这把剑上的沾的血滴滴救过华不明的命。再说了，一共就两个“候选人”，选中他实在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神仙们忌惮这把剑，顺带崇敬华不明，可是“华不明”这三个字的寓意，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华不明死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华不明。
　　华不明对着一切也心知肚明，他只是逃不脱。
　　这时候，十五出现了，“他说华不明叫华不明，是因为他不聪明呗”。华不明是个愚蠢的神仙，十五一直是这么说的。
　　华不明从来不把他的宫殿当作家，他的全部家当，只有那把骨剑。他还没有为剑命名，他知道自己可能随时死去，他不想留下任何东西做遗物。若他死去，这把无名的骨剑也不会随他入冢，也不会成为他在世间上仅存的念想。
　　然后，十五在他的世界里又跑又跳。
　　华不明以为他讨厌叽叽喳喳的小猫，况且他还是他最嫉妒的人。现在华不明抱着湿漉漉的小猫，他自认自己是很愚蠢的神仙。
　　等十五大呼小叫了一阵后，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站在水面的事实，他扬起脸问华不明，“华不明，你怎么来了？”华不明想了想，他说，
　　我的剑还没有名字。
　　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波纹的中心是华不明和“思考者”。
　　“思考者”灵机一动，骨剑便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大名——十六。
　　十六是从十五的身体里抽出来的，只不过华不明现在还不知道。他似乎有些后悔让十五来取名了。但在十五信心满满的说出“十六”两个字的时候，这柄剑的剑身已然横七纵八的镌刻上这两个没什么正形的字，弯弯扭扭，正像是划痕般，仿佛一直就在那儿，一直等待被发现。